张金凤从来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银行VIP室里。
沙发是真皮的,坐上去屁股往下陷。她偷偷用手摸了一下——确实是皮的,不是那种人造革。她以前逛家具城的时候摸过,人造革的纹路是压出来的,真皮的不一样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鉴别皮质。
可能因为这一千六百万来得太不真实了,她需要用“坐到了真皮沙发”这种具体的事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“张女士,您慢用。”银行经理端来一杯现磨咖啡,还有一碟曲奇饼,笑容殷勤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妈。
金凤上一次进银行,是来办工资卡。柜台里的小姑娘头都没抬,扔出一张表:“填一下,门口等着叫号。”
同一个地方,同一家银行。只不过上次她的卡里只有三千块,这次她的面前摊着十张存单。
工商银行,两百万。
建设银行,两百万。
农业银行,两百万。
中国银行,两百万。
招商银行,一百万。
中信银行,一百万。
邮储银行,五十万。
广发银行,五十万。
交通银行,五十万。
浦发银行,五十万。
十张存单,整整一千六百万。
她的手从第一张摸到最后一张,指尖划过每一串数字。一万,十万,一百万……数到后面,她有点数不清了。不是不会数,是脑子了。
她想起小时候过年,外婆给她压岁钱,十块钱,她数了八遍。现在她面对十张存折,每张上面好多个零,她反而不敢数了。怕数着数着,发现是做梦。
“张女士?张女士?”银行经理轻声唤她。
“啊?”金凤回过神,发现自己在盯着第五张存单发呆。
“您签这里就行。”
金凤低头签字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。
张金凤。这三个字她写了二十八年。上学的时候写,考试的时候写,入职的时候写,领工资的时候签。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么重。
她写完最后一笔,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。张金凤。金凤。凤凰的凤。
她妈说,生她的时候正好在放一部电视剧,里面有个女主角叫金凤,命特别好,嫁了个好老公,一辈子没吃过苦。她妈希望她也能那样。
结果她二十八岁了,没嫁出去,还被人按在厕所旁边的工位上欺负了五年。
金凤把那碟曲奇饼吃了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曲奇挺好吃的,味很浓。她以前在超市看过这种,一盒要八十多块,没舍得买。现在银行经理免费给她吃。
金凤又拿了一块。
银行经理微笑着看她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吃多少都行”。
金凤心想:有钱真好。有钱就连银行经理都觉得你吃相好看。
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北京的秋天,天很高,风很凉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没人注意到她。
金凤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。秋天到了,路边开始卖烤红薯了。她以前从来舍不得买,一个红薯要十块钱,够她吃两顿早饭了。
她现在有一千六百万。
但她第一反应还是:十块钱的红薯,好贵。
金凤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没救了。
手机震了。
小溪:存好了?我在门口。
金凤抬头,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。
一辆白色的大众高尔夫,不算豪车,但保养得很好,车身锃亮。吸引眼球的是车里的装饰——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毛绒公仔,座椅上铺着粉色的坐垫,中控台贴了一圈水钻,太阳一照闪闪发光。挡风玻璃前还放了一排摇头晃脑的小摆件,全是卡通人物。
这就是程汶溪。本地姑娘,普通家庭,跟爸妈住在四环外的老小区里。每个月工资一到账,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商场买买买,美甲、护肤、新衣服、限量款口红,一样不能少。到月底没钱了就啃泡面,但脸上的妆一天都不能断。
金凤有时候觉得,小溪活得太潇洒了。她从来不为明天发愁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
车窗摇下来,小溪探出头。今天的妆化得尤其精致,眼影是今年新出的樱花盘,口红是新买的那支TF,指甲刚做的,裸粉色带细闪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上车!”她喊。
金凤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车里一股香水味,是她最近新买的那款Jo Malone,闻起来像蓝风铃。座椅上全是购物袋——ZARA的、丝芙兰的、还有一家她叫不上名字的小众设计师品牌。
“刚买的?”金凤指了指那些袋子。
“昨天。”小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发工资了嘛。”
金凤想起上个月底,小溪给她发消息说没钱了,求救济。她转了两百块过去,小溪买了三天的泡面。这才过了一周,发工资了,又开始疯狂消费。
这就是小溪。有钱的时候花得理直气壮,没钱的时候吃得理直气壮。
“存好了?”小溪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金凤点头。
“多少?”
金凤伸出两手指。
“两百万?”
金凤摇头。
小溪咽了口唾沫:“两……两千万?”
金凤点头。
小溪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张成了O型。下一秒,她一把推开车门,冲了出去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
金凤吓得赶紧下车:“你疯了?!”
小溪没理她,在原地跳了起来,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。她一边跳一边喊:“两千万!我闺蜜中了两千万!”
金凤冲上去捂她的嘴:“你小声点!”
小溪拉开她的手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过年:“我控制不住!两千万!你知道两千万是多少吗?够你买十个爱马仕!够你环游世界!够你——够你请我吃一辈子火锅!”
“你能不能低调一点!”金凤脸都红了,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。
小溪本不听,拉着金凤的手,两个人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又蹦又跳。金凤一开始还在挣扎,后来被小溪的情绪感染了,也跟着跳了起来。
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一个穿着新买的MaxMara风衣化着全妆,一个穿着优衣库素着脸,在银行门口像小学生一样蹦跶。
“张金凤!你发财了!”小溪喊。
“我发财了!”金凤喊回去。
“你以后不用看祝星辰脸色了!”
“不用了!”
“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!”
“嗯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!我想买烤红薯!十块钱一个的那种!”
小溪笑疯了,弯着腰,扶着膝盖,笑得直不起腰。金凤也笑疯了,两个人一个扶着车,一个扶着栏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十块钱的烤红薯——”小溪喘着气,“你有一千六百万,你跟我说你想买十块钱的烤红薯——”
“那要不然呢?二十块钱的?”
小溪又笑趴了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以为她们喝多了。
一个老太太经过,小声跟老伴说:“现在的年轻人,压力太大了。”
金凤听见了,笑得更大声了。
小溪好不容易直起腰,擦了擦眼泪:“税后多少?”
“一千六百万。”
小溪倒吸一口气,开始掰着手指头算:“一千六百万……你可以买一个爱马仕的喜马拉雅,那个好像要两百万?不对,那个太贵了。你可以买十个普通爱马仕。你可以去马尔代夫住一个月的水屋。你可以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。”金凤拉着她的手,“我请你吃饭,边吃边想。”
小溪眼睛一亮:“去哪吃?”
“料。我请。”
小溪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眼:“最贵的那种?”
“行。”
“我要吃蓝鳍金枪鱼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要吃海胆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“我要吃松露和牛——”
“你要吃什么都行。”
小溪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,风衣的下摆扬起来,像个跳舞的小姑娘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念叨:“蓝鳍金枪鱼,海胆,松露和牛,再来一瓶獭祭——对了,我们喝獭祭吧?我一直想喝那个!”
金凤笑了:“行,喝。”
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式居酒屋,以前她们只敢在发工资那天来,点最便宜的套餐,一杯酒两个人分。
小溪停好车,两个人走进去。店里装修很讲究,木质的桌椅,暖黄色的灯光,墙上贴着式的海报。小溪一坐下就拿出手机,对着菜单拍了三张照片。
“你嘛?”金凤问。
“发朋友圈。”小溪理直气壮,“我以前只敢点最便宜的套餐,今天我要把菜单上的每一样都点一遍。”
金凤翻开菜单,第一页是清酒。獭祭,两千二。她以前看到这个价格,会默默翻过去。
但今天,她看着小溪:“喝这个?”
小溪的眼睛亮得像灯泡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小溪举手叫服务员,声音都带着颤:“来一瓶獭祭!”
服务员微笑着记下。小溪靠在椅背上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张金凤,你知道吗?我每次路过这家店,都想进来喝这个酒。但是一直没舍得。”
金凤鼻子一酸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小溪笑着说,“你有一千六百万了,我可以放心地宰你了。”
金凤笑了。
酒送上来的时候,小溪倒了两杯,都推到了金凤面前,自己倒了一杯茶,双手端着,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来,以茶代酒敬你。”
“敬我什么?”
“敬张金凤,终于站起来了。”
金凤端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酒很辣,喝完嗓子热热的。她以前没喝过这么好的清酒,但她说不出哪里好。她只知道辣,辣就对了,辣说明是真的。
金凤喝完一整杯,又倒了一杯。
小溪:“我开车了,不能喝酒,你给我点,我拿着回家喝。”
“好好好!”
小溪看着她: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上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金凤想了想:“让祝星辰知道,我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怎么让她知道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金凤又喝了一口,“但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小溪笑了,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突然说:“金凤,你中奖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李娟。我告诉她了。”
“李娟什么反应?”
“哭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小溪放下筷子,“她一定很替你高兴。”
金凤点了点头。
李娟是金凤的老乡,高中同桌,在超市做理货员,一个月四千块,老公在工地开挖掘机,女儿五岁,一家三口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。
金凤跟李娟说了中奖的事之后,李娟当场快哭晕过去了。
“你可算熬出头了。”李娟一边哭一边说,“你不知道你被欺负的时候我有多难受,我又帮不上你……”
金凤没告诉她具体中了多少,只说“不少”。李娟也没问。
这就是李娟。大大咧咧,嘴碎,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,但心是热的。
“李娟那边,我想帮帮她。”金凤说。
“怎么帮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小溪沉默了一会儿:“金凤,你现在有钱了,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钱是工具,不是答案。”
金凤点点头,又打趣道:“你个月光族,劝我这个?哈哈哈。”
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。祝星辰在走廊上说:“回老家吧,别在大城市丢人了。”
Candy在旁边帮腔:“就是,也不照照镜子,要钱没有,要姿色也没有,要能力还没有,一整个‘三无’产品。”
何轶超路过,看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金凤站在走廊里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忍了五年。
祝星辰抢她功劳,她忍了。
祝星辰造她谣言,她忍了。
祝星辰当着全部门的面骂她,她也忍了。
她以为只要够努力,总有一天会被看见。结果她不是不够努力,是有人不想让她被看见。
金凤攥紧了拳头。
“大凤。”小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金凤笑了笑,“吃吧,凉了不好吃了。”
吃完饭,小溪开车送金凤回家(小溪最终还是舍不得叫代驾,没喝酒,把剩下的大半瓶打包了,回家喝)。
车里放着音乐,是金凤钦点的那首张杰的《天下》。金凤喝了酒,脸有点红,靠在车窗上,听着《天下》,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大声地跟唱: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……
“金凤。”小溪突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?”
“因为我中彩票了?”
“不是。”小溪握着方向盘,“因为你终于不用忍了。”
金凤没说话。
“你忍了五年,我看着都难受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辞职吧,换个工作。你说不,你说再忍忍。你知道我多怕你忍到最后,把自己忍没了。”
金凤鼻子一酸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小溪吸了吸鼻子,“你有钱了,想什么什么。不想忍了,拍桌子走人。想报仇,我陪你。”
金凤看着小溪的侧脸。路灯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,她的妆容依然精致,指甲在方向盘上闪闪发光,但眼眶是红的。
金凤伸手,捏了捏小溪的手背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小溪笑了,把头发往后一撩:“你少来这套,肉麻死了。对了,借我五百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:“你又要嘛?”
“点外卖。”小溪理直气壮,“花呗额度用完了,这个月还有十天才发工资。我不借钱,我就点不了外卖了,只能吃上个月屯的泡面了。”
金凤看着她,哭笑不得:“你不是刚发工资吗?”
“花完了啊。”小溪理所当然地说,“买了那个新出的面霜,三千多。还有那件风衣,两千多。还有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金凤笑着摇头,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五百,“省着点花。”
“你放心,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。”
“你哪次还了?”
小溪想了想:“上次的两百还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次也不还了吧。”
金凤被她气笑了。
车在金凤家楼下停下来。金凤解开安全带,推门下车。
“明天加油。”小溪说。
“嗯。”
金凤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小溪还坐在车里,透过挡风玻璃,看着她。
“大凤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小溪指了指她的眼睛:“这里。以前是‘我忍’,现在是‘我等’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小溪开车走了,白色的高尔夫汇入车流,后视镜上的毛绒公仔一晃一晃的。
金凤站在小区门口,没有急着进去。她转过身,看向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,想起这店里的彩票站。
就是她买彩票的那家。
那天晚上,她口袋里只剩几块钱。祝星辰在走廊上嘲讽她,Candy她们在旁边帮腔。
金凤站在走廊里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下班后,她走进那家便利店,买了饭团,看到柜台上的彩票。她从来不买彩票,两块钱够买两个馒头了。但那天太憋屈了。
“老板,打两倍。机选。”
四块钱,够买四个馒头。她捏着那张彩票走出便利店,心想:两块钱买一个希望,四块钱买两个希望。够了。
她不知道那注机选号码会让她的人生彻底翻盘。
金凤收回目光,转身往小区里走。凌晨的北京,街道很安静。秋天了,风很凉,但她不冷。
她是张金凤。二十八岁,单身,一千六百万存款。
明天周一,她要去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