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微沉,将土墙茅顶的小院染成了一片暖红,墙角的竹简也被镀上了金边。
庚桑楚率先起身做躬:“先生,弟子回去整理今所闻,明再来看望。”
柏矩也躬身拱手,指尖还沾着竹简的竹屑:“先生,弟子今也回了。”
老子微微颔首,声线依旧平缓无波:“去吧,路上当心。”
两位弟子应声退下,院门开了又掩,巷间的喧嚣彻底隔在外面。
小院里只剩下残阳、竹简,还有一老一小两道身影。
计然也起身整理了下衣襟,正想也牵着王免的手告辞,让先生早点休息。
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聃低沉的声音:“辛研,且留步。”
计然身形一顿,回头望向老聃,眸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王免也攥紧了计然的衣角,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老聃,心脏却在腔里砰砰直跳——这老,留他们两个要做什么。
老聃抬眼看向计然,目光又掠过他身后的王免,缓缓道:“让这孩子,今夜便跟我住守藏室侧院吧。”
听闻此言,计然与王免皆是一怔。
守藏室是周王室典藏典籍之所,门禁森严,寻常人连靠近都难,更何况是一个四岁多的孩童。
计然先是愣神,随即脑海里闪过今老聃初见小王免时的失态——那骤然凝住的眸光、险些滑落的竹简,还有那藏不住的震惊与疑惑。
他瞬间明白,今老聃定是从王免的面相或举止中,看出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,又不方便透露。
计然想明白后,低头看向王免,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:“小免,今晚便随先生住守藏室侧院吧,你不是有许多疑问么,或可借此机会请教先生,明为师再来寻你。”
王免的小身子猛地一僵,心里炸开了惊涛骇浪:尼玛!这老头绝对看出端倪了!是看出我是穿越的?还是看出我那导引术的来路?
他攥着计然的衣角,指尖都有些颤抖,面上却强装镇定,脆生生应道:“弟子……弟子知道了,先生慢走。”
计然拍了拍他的头顶,又朝老聃拱手行礼,这才转身离开。
计然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院内,晚风卷着他的脚步声渐远,小院里彻底只剩下了老聃与王免二人。
老聃抬手拂去石桌上的灰尘,指尖划过竹简的纹路,抬眼看向小王免。
昏黄的天光里,老聃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深潭,却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深邃,看得小王免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桃木小剑。
一老一幼,就这么隔着石桌遥遥相对,两人半晌无言。
还是老聃率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舒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小友,本是濒死之相,却又意外获此新生,这面相,当真是世间奇绝。”
小王免的心脏猛地一缩,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。濒死之相?获此新生?尼玛,有没有这么神奇啊!这老头是真的把我的底给看穿了?
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故作懵懂地眨了眨眼,小身子微微前倾,声气地问:“先生……什么是濒死之人呀?小免听不懂。”
老聃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稚嫩的脸庞上,眉骨、天庭、地角一一掠过,仿佛又在审视着什么。
半晌,他轻轻敲击着石桌,指尖的节奏不疾不徐:“方才老夫观你面相,本是早夭薄命之相,命格阴寒,本该早入黄泉路。可偏偏,你身上又裹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新生之气,阴阳相悖,却浑然相融,这是绝无仅有的异数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召来一旁的铜灯,烛火燃起,暖光映亮了满院的竹简,也映亮了老聃眼底的一丝迷茫:“老夫以历代守藏室秘传之术起卦,卦象更是奇特。你明明近在眼前,可卦象却显‘远在天边’,虚实交织,混沌难辨,连老夫也参悟不透其中的玄机。”
王免听得心惊肉跳,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原来这老不仅看出了我的命格,还起了卦!那他知道多少?知道我是从两千多年后来的吗?
就在这时,老子话锋一转,提起了那套上古导引古法:“还有你那套上古导引术,今你练‘顿足’一式时,老夫便看得分明,形似而神不似!”
他俯身拿起石桌上的一片竹简,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篆字,缓缓道:“守藏室藏有一卷上古残本,是夏朝记载的三皇五帝时期传下来的导引术,天下仅遗传七式,乃是上古先民的本法门。后经夏商大贤彭祖、仇生、伊尹等人,依据上古残卷秘闻补齐五式,成十二式导引术,流传于世。”
“可老夫多年来,遍查王室秘典,也从未见有完整上古导引术的只言片语。”老聃抬眼看向小王免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,“你所演示的几式,其中皆与夏、商大贤补齐的五式形似,而神态更是比其更为贴合本源。尤其是余下那几式,老夫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,倒像是……天生自成。”
王免听到这里,心里反倒松了口气,又带着几分惊讶。
松气的是,老聃没直接戳穿他穿越的身份,估计是他也想不到有穿越这么一回事。
惊讶的是,他没想到这马王堆的导引术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!
或者是说,这还是马王堆的那篇导引术吗?他回想了一下,好像后世长沙博物馆的那幅图人物上是没有标注路线的,而自己脑海中的却多了一个路线指引!
他故作天真地挠了挠头,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:“先生,这导引术是小免……是小免脑海里自己出来的,也不知道从哪来的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老聃看着他,眸中闪过一丝了然,却并未拆穿。
他将竹简放回石桌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语气淡了几分:“罢了,道生万物,各有源流,不必强求。你这上古导引术与你体质契合,能固本培元,便是好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王免面前,伸出枯瘦的手掌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。
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,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量,让王免紧绷的身子竟莫名放松了些。
“守藏室侧院虽简陋,却清静,适合你静心修习。”老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,“今后便住下,明开始老夫再与你细研那上古导引术。只是切记,此术关乎上古秘辛,不可轻易示人,更不可在人前随意演练。”
王免连忙点头,小身子站得笔直:“弟子记住了!谢谢先生!”
烛火摇曳,映得老聃的身影在满墙的竹简上投下斑驳的影,显得极为神秘。
他转身走向守藏室的方向,背对着王免挥了挥手:“随我来。”
王免攥紧桃木小剑,小短腿快步跟上。
守藏室的侧院在典籍库旁,推门而入,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——一张粗木床,一张矮案几,还有一个堆满竹简的木架,墙角摆着一盏未燃尽的烛台。
老子指了指床榻:“今夜便在此歇息吧。”
随后,他又从满墙的竹简上挑了一卷,递给王免:“这是上古导引术的残卷,你且看看,对照你自己的,或许能有所悟。”
王免接过竹简,指尖触到粗糙的竹面,心里一阵激动。
这可是守藏室的夏朝孤本啊!有了这个,他就能多摸清几分上古导引术!
老子看着他捧着竹简认真研读的样子,眸中闪过一丝深意,转身悄然离去,只留烛火与竹简的墨香,在侧院里静静流淌。
王免坐在床沿,借着烛火的光,一字一句地研读竹简。
上古的篆字晦涩难懂,可他凭着几年学习的知识,竟也渐渐看懂了几分。
他忽然发现,残卷上记载的七式导引术,与脑海中的不谋而合,只是少了许多细节,就是少了路线指引!也就是后世的经络!
自己脑海中的人物演练的时候是自带演示经络流转的!
他惊疑不定,三皇五帝时期有经络吗?为什么自己脑海中的多了经络流转?如果三皇五帝时期有,为什么夏、商、周、春秋战国这一千八百多年,又被抹去了?
王免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竹简上的文字,“这导引术,难道真与上古传承有关?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小剑,又想起老聃方才的话,心里的疑惑非但没解开,反而更浓了。
老聃到底看出了多少?这套上古导引术里,藏着穿越的秘密吗?还有老聃知道多少上古的秘辛?
烛火渐渐燃尽,侧院里陷入一片昏暗。
王城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又一声,敲在寂静的夜里。
王免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,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今夜,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而守藏室深处,老聃坐在案几前,面前摊着一卷更古老的帛书,指尖抚过帛书上的纹路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他抬手掐指一算,卦象依旧混沌,可那股从王免身上散发出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,却清晰地萦绕在鼻尖。
“异数啊……”老者低声呢喃,声音消散在夜风里,“道生万物,万物归道,你究竟是缘何而来,又将往何处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