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巧不巧,这家布庄,正好斜对着钱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。
白明溪一边心不在焉在竹筐里挑拣着用来纳鞋底的粗麻布,一边忍不住频频张望。
她的目光越过街道,在钱府进进出出的人群中搜寻着,希望能找到那个“一天八十文的高级大工”的身影。她想确认他是不是安全,有没有在做危险的事。
突然她的视线定格了,钱府大门台阶上,站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护院。
其中一个,身材挺拔,腰间别着一把牛刀。此刻正杵在那儿,百无聊赖,时不时还打个哈欠。
不是孟安之还能是谁。
白明溪手里拿着的一块碎布掉在地上。
“明溪丫头怎么了?”
容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先是一愣,随即惊讶压低声音:
“那……那不是你家那口子吗,他怎么穿着护院的衣裳,在门口……”
容大娘是个聪明人,话说到一半,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在路上关于“八十文高级大工”的讨论,立马闭上了嘴,不再往下说了。
白明溪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。
但那不是因为被戳穿的羞愤,也不是因为丈夫是个看大门的而觉得丢脸。
而是……替夫君感到深深的难过和酸楚。
夫君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,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。
他竟然为了养活这个家,为了能买得起枣泥糕,在镇上吹着冷风,像个木桩子一样给人看大门,被人呼来喝去。
他还要为了不让她担心,为了让她能心安理得吃下那些白米饭和煎蛋,骗她是一天八十文的差。
白明溪眼眶泛红。
…………
此时的钱府大门外。
孟安之正百无聊赖打着今天第三十个哈欠。
就在他闭眼睛要打瞌睡时,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布庄里,走出来一个妇人。
他定睛一看,哦,容大娘。
旁边那个低着头、眼眶红红的……是……白明溪?!
孟安之只觉得头皮发麻,他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躲起来,这就是大型社死现场啊,他才吹出去的八十文牛皮,今天就直接在冷风中被戳破了!
但已经来不及了,容大娘是个热心肠,既然看见了,总不能装作不认识,已经拉着白明溪热情走了过来。
退无可退,孟安之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。
他收起那副懒散样,板起脸,装出一副我正在视察工作,我很忙的架势走下台阶。
“哎呀,安之啊。”
容大娘走上前,笑着打招呼,十分体贴的没有戳破他那八十文的事,给他留足了面子,“原来你在钱府做差事啊,这差事稳当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,挺好,挺好。”
孟安之都快把鞋底扣穿了。
他咳了两声,强行挽尊:“咳……是啊。主家非说我这气势能镇宅,死活求着我来。这不,闲着也是闲着……婶子来买布啊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白明溪。
小姑娘低着头,眼眶红红的,手里还攥着他早上给的那十七文钱。
孟安之心里一阵发虚,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尴尬气氛。
突然,他视线看到了白明溪身边站着的青衫男子。
容季,孟安之眼睛眯了起来。
第一眼,他看到了自己那乖巧的媳妇。
第二眼,他看到了那个跟他相见恨晚,可能给他戴绿帽子的原书男主。
他悲哀意识到,穿着保安服的他和容季一比毫无格调可言。
孟兄安之有点火,晚上在被窝里才警告过她,离那个小白脸远点。
今天就背着他,跟小白脸一起逛街?眼眶都红了,这两人在这演什么依依惜别的苦情戏呢?
容季也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孟安之。
这不是昨天那位谈吐不凡的孟兄吗,虽然已经听母亲说过,但现在才确认了孟兄果然就是村里传的那个孟老七。
容季心中掀起一些波澜。但转念一想,孟兄的一言一行,皆是坦荡君子之风,加上白姑娘的澄清,哪里是什么流氓。
书里说得没错,果然是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村里人愚昧,竟如此诋毁一位有识之士,而孟兄在村里被如此污蔑却也不屑于解释。
容季心中对孟安之的升起一丝敬佩,整理衣冠走上前去。
“孟兄!”容季做揖,态度十分礼貌。
看着这小白脸竟然还主动凑上来,孟安之的脸更黑了。
他跨下台阶,严严实实挡在白明溪身前,切断了容季看向白明溪的视线。
宣誓主权的意味很明显。
他对着容季,硬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语气酸得倒牙:
“容老弟来了,怎么这么巧?”
他故意加重语气,把巧字咬得重,“我家这丑妻没见过世面,笨手笨脚的,一路上没给你添麻烦吧?”
这话看似在自谦,实则是在试探容季对白明溪的态度。
然而,容季是个耿直君子。
作为君子,自然不能顺着别人的话去贬低女眷,更何况,这还是孟兄的结发妻子。
他一脸正色反驳道:
“孟兄此言差矣。白姑娘容貌姝丽,举止端庄,且一路上十分知书达理,安静温婉。能与白姑娘同行,是在下的荣幸,何来添麻烦一说?”
站在孟安之身后的白明溪,听到别人这么夸自己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从小就被打骂贬低,被骂是扫把星,赔钱货。她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,这辈子,从来没有人用过举止端庄,知书达理这样文雅的词来夸赞过她,她觉得自己这些词不沾边。
于是有些错愕的从孟安之背后探出头。
这一眼不偏不倚,正好被转过头来的孟安之逮了个正着。
孟安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,觉得火一下就窜了上来。
他说你漂亮,你就直勾勾看着他?!
这含情脉脉的眼神是怎么回事?!他不知道其实白明溪只是有些愧不敢当的惭愧。
他想起原本的走向里,白明溪在后期上赶着示好容季。
当着他的面,搁这演什么郎有情妾有意的戏码呢?
掉马的尴尬,在这夫前目犯给他戴绿帽怒火中被烧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