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将沈家二婶与沈泽拒在门外,门外叫骂拍门半晌,见屋内无人应答,终究悻悻去了。
屋内复归安静,窗纸透进晓光,桌上煎蛋残温尚在,碗筷尚未收拾。妙言仍被沈暨握着手,掌心相贴,两人指尖皆有些微凉,心下却是滚烫。
沈暨先松了手,去将窗扇关小半扇,挡了外头冷风,又拿了布巾擦了擦门把手,似是嫌外头沾了俗气。妙言看在眼里,也不言语,只转身去收拾餐桌,将碗碟叠了,端进厨房。水流轻响,她细细刷洗,锅盏碰出清脆声响,倒把方才那点戾气冲得净净。
沈暨倚在厨房门口看她,一身家常布衫,腰身纤细,动作麻利,不比那些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,却自有一番安稳妥帖。他少时在旧院,从不知家中能有这般烟火气,如今眼见,只觉心都落了地。
“不必急着收拾。”沈暨开口,声音比往更软几分。
妙言回头,手上水珠滴落:“横竖无事,收拾净,看着也舒心。”
沈暨上前,从她手中拿过抹布,自己动手擦拭灶台,动作依旧利落。妙言便退到一旁,靠在门框上看他,晨光落在他肩头,左颊那道浅疤淡得几乎看不见,少了几分冷硬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。
待收拾停当,两人回了厅堂。壁上那幅《灯下》依旧暖眼,题着的“灯下”二字,墨色刚,清瘦挺括。妙言取过镇纸,将底稿压在桌角,免得被风吹皱。
沈暨端来两杯新沏的淡茶,一杯放在她手边:“方才那番话,亏你敢说。”
“有何不敢?”妙言端起茶盏,小口抿着,“我只讲道理,他们待你不仁,便算不得亲人。我既嫁了你,自然护着你。”
话说得平淡,无半分激昂,却字字实在。沈暨看着她,喉间微哽,只点了点头,将杯中茶一口饮尽。少时受苦,他从不敢盼有人护着,只知自己撑着,如今竟有个女子,把护他当作理所应当。
两人静坐吃茶,不多时,外头又有动静。这一回不是敲门,却是巷口有人说话,声音不大,却句句往院里飘。
妙言耳尖灵,听得清楚,是沈泽在巷中骂街,说沈暨忘恩负义、不孝不义,又说他如今发达,便撇了宗族,是个白眼狼。二婶也在一旁搭腔,句句难听,专挑那些戳人心窝的话讲。
妙言眉头微蹙,便要起身。沈暨按住她手腕,轻轻摇头:“不必理会,他们骂够了,自然走。与俗人置气,不值当。”
他语气平静,无怒无恼,仿佛听的是旁人闲事。少年时在街头,比这更难听的话他听得多了,早已皮糙肉厚,不伤不痛。只是如今身边有了妙言,他不愿那些污言秽语脏了她的耳朵。
妙言见状,便也安坐不动,只将茶盏往桌上一放,瓷与木桌相碰,轻响一声。外头骂声顿了一顿,似是没料到屋内这般沉得住气,片刻后,又嚷嚷几句,终究没了动静。
巷中恢复清静,连风声都淡了。
沈暨起身,取了外套:“我出去一趟,把巷口杂物清一清,免得他们再来聒噪。”
妙言知道他是去料理首尾,也不拦着,只道:“早去早回,我在家等你。”
沈暨嗯了一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她一眼,目光柔得发暖,才推门出去。
屋内只剩妙言一人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细缝,见沈暨立在巷中,身姿挺拔,与沈泽、二婶又说了几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有力。那两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竟灰溜溜地走了,再不敢回头。
妙言看得清楚,心中了然——沈暨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,只是不愿在她面前显露戾气罢了。
她关了窗,转身去铺床叠被,将枕褥拍得平整。床幔轻垂,还留着昨夜两人相依的暖意。她指尖抚过枕畔,想起昨夜他怀中安稳,心跳微微一快,又连忙收回手,假装去整理衣物。
不过半个时辰,沈暨便回来了,身上带了些户外寒气,却神色轻松。进门先去厨房洗手,又换了一身净长衫,才走到妙言身边:“都料理好了,往后他们不敢再来。”
妙言抬头,见他眼底无半分阴霾,便知事情妥帖,只淡淡应道:“那就好。”
正午将近,头渐暖。妙言去厨下做饭,淘了米,切了青菜,又煎了两块豆腐。沈暨站在一旁帮着烧火,灶火映着两人侧脸,暖融融的。寻常夫妻,也不过这般柴米油盐,一餐一饭。
饭菜端上桌,不过一素一荤一汤,清简得很,吃起来却格外香甜。妙言给沈暨夹了一块豆腐:“你少时爱吃这个,如今多吃些。”
沈暨张口接住,慢慢咀嚼,只觉这豆腐比山珍海味更可口。他从前吃饭,只为饱腹,如今才知,饭香不香,不在菜色,而在对面坐的是谁。
饭罢,两人歇了晌午。妙言坐在书桌前,翻看旧稿,指尖抚过纸页,安安静静。沈暨坐在一旁,看她写字,也不说话,只偶尔给她添一杯热茶。
屋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窗外偶有鸟鸣,清脆悦耳。再无宗族纷争,再无俗世烦扰,只有一屋两人,一朝一暮。
妙言写了片刻,放下笔,伸了伸腰。沈暨伸手,替她揉了揉肩头,动作轻柔,力道恰到好处。妙言身子微僵,随即放松,靠在椅上,闭着眼享受片刻安稳。
“这般子,很好。”她轻声道。
沈暨嗯了一声,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触,轻得像风,却真切得很:“往后都这般。”
旧痕已远,俗扰已去。
灯下有影,身边有人,粗茶淡饭,安稳度。
便是人间至好的光阴,再无他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