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沈暨料理了沈泽与二婶的聒噪,家中便清净了几。转眼已是仲春,巷口的桃树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落了一地,风一吹便飘进院来,沾在窗棂上,添了几分春意。
这天刚亮,妙言便醒了。沈暨尚在睡梦中,呼吸匀净,左颊那道浅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她轻手轻脚起身,披了件夹袄,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。晨雾未散,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卖早点的担子“吱呀”而过,竹梆声“笃笃”地敲着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她转身去厨下,淘了米,又取了昨剩下的半块腊肉,细细切了丁,混着青豆、香菇一起焖在锅里。灶火舔着锅底,米香渐渐漫出来,勾得人肚子里空落落的。她又切了一碟腌萝卜,淋上几滴香油,脆生生的,看着就开胃。
沈暨醒时,饭菜已摆上桌。他揉了揉眼,走到桌边坐下,见妙言正盛饭,便伸手接过:“我来。”他盛了满满一碗,又给妙言添了小半碗,才坐下吃饭。腊肉焖饭香得很,腌萝卜解腻,两人吃得安静,只听见碗筷轻响。
“今天好,”妙言开口,“我想去趟书铺,添些纸墨。”
沈暨点头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必,”妙言摇头,“你昨说要去铺子里对账,我自己去便好,早去早回。”
沈暨便不再坚持,只叮嘱道:“路上小心,莫要与生人搭话。”他吃过饭,换了件青布长衫,又取了钱袋塞在妙言袖中:“想买什么便买,不必省着。”
妙言应了,送他到门口。沈暨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她一眼,才转身融入巷口的人流里。她立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转身回屋,收拾了碗筷,换了件素色布裙,挎了个竹篮出门。
书铺在巷尾的十字街口,是个老铺子,掌柜姓王,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,见了妙言便笑着招呼:“沈娘子来了?今要些什么纸?”
“要一刀玉版宣,再要两锭松烟墨。”妙言放下竹篮,“再取几本话本,要新出的。”
王掌柜应着,转身去取货,嘴里絮叨:“新到的话本有《玉堂春》,还有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,都是时下热门的。沈娘子是写稿子的,这些话本里的人情世故,倒也值得看看。”
妙言接过话本,翻了两页,见字迹清晰,便都收了。付了钱,她又去隔壁的布店,扯了两匹青布,一匹给沈暨做长衫,一匹给自己做夹袄。布店的张娘子是个快嘴,见了她便拉着说话:“沈娘子,你家沈相公如今可是巷里的体面人了,听说他那铺子生意好得很,连城东的大主顾都找上门来。”
妙言只淡淡应着:“不过是混口饭吃。”
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”张娘子摇头,“从前谁瞧得起他?如今倒好,又是置铺子,又是娶了这么个能的娘子,真是。”
妙言不愿多聊,付了布钱便告辞。刚走出布店,便撞见了沈泽。他穿了件半旧的长衫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提着个酒葫芦,见了妙言便眼睛一亮,凑了上来:“哟,这不是沈大嫂吗?今怎么一个人出来逛街?”
妙言皱了皱眉,侧身要走,却被他拦住:“别急着走啊,大嫂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妙言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怎么没的说?”沈泽嬉皮笑脸,“我那好兄弟如今发达了,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?你替我说说情,让他给我在铺子里谋个差事,我定然好好,绝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“沈暨的铺子,从不养闲人。”妙言推开他的手,“你若真有心,便自己去寻活计,别总想着攀附别人。”
沈泽脸色一沉:“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!我看你们是故意刁难我!等着瞧,我定要去铺子里闹,让你们生意做不成!”
妙言懒得与他纠缠,转身便走。沈泽在身后骂骂咧咧,她只当没听见,快步回了巷口。刚进院门,便见沈暨站在廊下,神色平静,却眼底藏着几分冷意。
“回来了?”他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,“方才沈泽在巷口闹,我已经打发他走了。”
“我撞见他了。”妙言点头,“他还想在你铺子里谋差事。”
沈暨嗤笑一声:“他那好吃懒做的性子,给个差事也是糟蹋。往后他再来,不必理会,我自会料理。”
妙言嗯了一声,将纸墨和话本放在桌上,又把青布叠好收进柜里。沈暨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眼底柔了几分:“今买了什么话本?”
“《玉堂春》和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。”妙言取过一本,“王掌柜说时下热门,我想着看看也好,学学里面的人情世故。”
沈暨坐下,翻了两页,便放下了:“这些话本,写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的俗套,没什么看头。不如你写的稿子实在,都是市井里的真性情。”
妙言笑了:“你倒会捧我。”
“不是捧,是实话。”沈暨认真道,“你写的那些故事,像极了我们从前过的子,苦里带着甜,难里藏着盼。”
妙言心头一暖,便坐下来,取了笔纸,开始续写旧稿。沈暨坐在一旁,给她添茶,偶尔看她写字,也不说话。屋内静得很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窗外的桃花瓣飘进来,落在纸页上,添了几分诗意。
写到午后,妙言有些乏了,便放下笔,伸了伸腰。沈暨起身,替她揉了揉肩头:“歇会儿吧,我去做饭。”
他去了厨下,妙言便靠在椅上,翻看那本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。话本里写的是卖油郎秦重,攒了一年的钱,只为见花魁娘子王美娘一面,却只陪她坐了一夜,便心满意足。妙言看着看着,便想起了自己与沈暨的从前。
那时她还在旧院,沈暨是个打杂的小厮,每里帮着挑水劈柴,偶尔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糕。她那时是院里最不起眼的丫头,没人疼没人爱,只有沈暨,会在她受了委屈时,默默陪在她身边,不说一句话,却比谁都贴心。
后来她被卖给了一个老秀才做妾,沈暨便离开了旧院,去了外地谋生。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,却没想到,三年后,他竟骑着高头大马,风风光光地来娶她。那时他已是小有名气的商人,身边不乏名门闺秀,却偏偏选了她这个从良的丫头。
“在想什么?”沈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她抬头,见他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,笑着说:“在想从前的事。”
沈暨将银耳羹放在她手边,坐下道:“从前的事,想起来难免心酸,往后便不想了。我们如今的子,才是好子。”
妙言点头,舀了一勺银耳羹,甜丝丝的,暖到了心底。
吃过晚饭,天渐渐暗了下来。沈暨点了油灯,屋内顿时亮了起来。妙言坐在书桌前,继续写稿,沈暨则坐在一旁,翻看账本。两人各忙各的,却又彼此相依,屋内的气氛安稳得很。
写到二更天,妙言终于写完了一章。她放下笔,伸了伸腰,沈暨便起身,替她揉了揉肩头:“累了吧,早些歇息。”
她嗯了一声,起身去洗漱。沈暨替她铺好了床,又端来一盆热水,让她泡脚。水温刚好,泡得人浑身舒坦。她靠在椅上,闭着眼,沈暨便坐在一旁,替她擦脚,动作轻柔得很。
“沈暨,”她轻声道,“你说我们这样的子,能过多久?”
沈暨抬头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道:“能过一辈子。”
她笑了,伸手抚上他的脸颊:“你左颊的疤,淡了好多。”
“那是因为有你在。”沈暨握住她的手,“从前我总觉得,这疤是我一辈子的耻辱,如今却觉得,它是我活下来的证明。若不是受了这伤,我便不会离开旧院,不会拼命挣钱,更不会娶到你。”
妙言心头一热,便凑过去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。沈暨身子一僵,随即反客为主,将她搂进怀里,吻得深沉而温柔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旧痕已远,俗扰已去,灯下有影,身边有人,粗茶淡饭,安稳度。
这人间至好的光阴,便这般,一,一年年,缓缓流淌。
次清晨,妙言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她睁开眼,见沈暨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看着她。见她醒了,便笑着说:“今天好,我们去城外的桃林看看吧,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正盛。”
妙言点头,起身洗漱。两人吃过早饭,便挎了个竹篮,出门往城外去。桃林在城外三里处,一路上行人不少,都是趁着好天气出来踏青的。沈暨牵着妙言的手,走在青石板路上,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到了桃林,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桃花,风一吹,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一场粉色的雨。妙言看得呆了,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笑着说:“真美。”
沈暨看着她的笑脸,眼底柔得发暖:“再美,也不及你。”
妙言脸颊一红,便低下头去。沈暨牵着她的手,在桃林里慢慢走着,偶尔停下来,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。两人走走停停,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。
在桃林里的一处石凳上坐下,沈暨从竹篮里取出带来的点心和茶水,递给妙言:“歇会儿吧,吃点点心。”
妙言接过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她看着沈暨,见他正望着远处的桃花,眼神悠远,便轻声道: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我们的将来。”沈暨转头,看着她,“等铺子的生意再稳定些,我们便置一处大些的宅子,再添几个下人,让你不必再劳这些家务。”
“不必。”妙言摇头,“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,粗茶淡饭,安稳度,便是人间至好的光阴。”
沈暨笑了,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两人在桃林里待到夕阳西下,才起身往回走。路上,沈暨牵着妙言的手,脚步轻快,妙言跟在他身边,心里满是安稳。她知道,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风雨,只要身边有他,便什么都不怕。
回到家中,天已经黑了。沈暨去厨下做饭,妙言则坐在书桌前,将今在桃林的所见所闻,都写进了稿子里。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作响,她笔下的文字,也像这春的桃花一般,鲜活而温暖。
写到夜深,沈暨端来一碗热汤,放在她手边:“先喝碗汤,暖暖身子。”
妙言接过汤,喝了一口,暖到了心底。她看着沈暨,见他眼底满是温柔,便轻声道:“沈暨,有你在,真好。”
沈暨笑了,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触:“有你在,才是真好。”
旧痕已远,俗扰已去。灯下有影,身边有人,粗茶淡饭,安稳度。
便是人间至好的光阴,再无他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