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自城郊旧院归来,一路车声平稳,灯下归家,两人心中都多了一层亲近,不比往客气疏离,反倒多了几分骨肉般的妥帖。
进得门来,屋内灯明几净,那幅《灯下》悬在壁上,正对着入户之处,一抬眼便撞入眼底,暖得人心头发沉。妙言脱去外套,挂在衣架上,指尖还留着沈暨掌心的温度。
沈暨进门先去厨房,不多时端出两碗温水,一杯递到她手中:“一路风凉,暖暖身子。”
妙言接过,小口抿着,目光落在他侧脸。白里听他说少年旧事,旧院孤灯,无依无靠,再看眼前这人,沉默寡言,事事周全,心中便多了几分疼惜。她这一生,惯了看人脸色、揣度人心,却从未有人这般,将她的细碎喜好一一记在心里,将她不曾说出口的苦楚,悄悄抚平。
沈暨被她看得不自在,微微侧头:“怎的只管看我?”
妙言垂眸,掩去眼底柔意,淡淡道:“看你脸上那道痕,原也不丑。”
沈暨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左颊近鬓那道浅疤,声音平静:“年少争强,与人冲突,落下的。那时只觉屈辱,如今看来,倒也算是个记号。”
“记号什么?”
“记号——”沈暨抬眼望她,目光沉定,“从前皆是过往,往后,只记眼前人。”
妙言心头一震,手中水杯微晃,溅出一星半点温水。她慌忙放下,指尖慌乱,竟不知如何应答。这般直白心意,不华丽,不张扬,却重如磐石,压得人鼻尖发酸。
她自幼寄人篱下,听得最多的是吩咐、是冷眼、是推诿,从未有人对她说,往后只记她一人。
沈暨见她神色微动,也不迫,只转身去收拾餐桌,将白用过的杯盘一一洗净,抹灶台,动作利落有序,不慌不忙。寻常男子多嫌家务琐碎,他却做得自然,仿佛本就该如此。
妙言站在原地,看他背影挺拔,肩背宽厚,虽腿上有旧伤,却从无半分佝偻之态,反倒比常人更多了几分沉稳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依靠,从不是什么权势富贵,而是有人愿与你一同,守着一屋一灯、一餐一饭,把平淡子过成安稳。
待收拾妥当,两人各自洗漱。妙言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竟有些难以入眠。白里旧院那番话,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,沈暨那句“舍不得”,那声“我在”,比世间所有甜言蜜语都更动人心肠。
她侧过身,望着身旁闭目养神的人。呼吸平稳,眉眼舒展,少了白里的冷硬,多了几分柔和。妙言悄悄伸出手,指尖刚要碰到他的手背,又猛地缩回,心头怦怦直跳。
这般小儿女情态,她从前从未有过。自幼便要强,事事自己扛,连哭都要躲在无人之处,如今竟也会这般,心乱如麻,手足无措。
沈暨忽然睁开眼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低声道:“睡不着?”
妙言一惊,慌忙闭眼,假装熟睡,耳却悄悄泛红。
沈暨看在眼里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,不再多言,只轻轻往她身边挪了些许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动作轻柔,不带半分轻薄,只如护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妙言身子一僵,随即慢慢放松,将脸埋在他口,听着他沉稳心跳,连来的不安、惶恐、孤苦,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。原来心定下来,便是这般滋味——不用提防,不用硬撑,不用时刻警醒,只管安心依靠。
“睡吧。”沈暨声音低沉,在她头顶轻轻落下一句,“我陪着。”
妙言嗯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蚋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,一夜无梦。
次晨起,天色微亮,晓雾未散。沈暨先醒,却不曾起身,只静静看着怀中之人。眉尖细淡,眼睫纤长,睡颜安稳,少了白里的锋利,多了几分柔和。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世人皆道他沈暨阴鸷暴戾,不近人情,谁知他也有这般心软时刻。从前无牵无挂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自她入了门,朝夕相处,一颗冷硬的心,竟被她一点点捂热。
妙言醒来时,见他望着自己,脸上微热,轻轻推了推他:“怎的还不起?”
“等你。”沈暨直言不讳。
两人起身,洗漱更衣,一如往,却又处处不同。厨房里水流轻响,锅盏相碰,煎蛋滋滋作响,香气漫溢。餐桌之上,依旧清简,却比往多了几分温情。
妙言吃着煎蛋,忽然开口:“你少年时在旧院,都吃些什么?”
沈暨抬眸,淡淡道:“能饱腹即可。白粥、咸菜、青菜,偶尔买块豆腐,已是难得。”
妙言心中一酸,低头不语。她自幼吃苦,知那等无人照料的滋味,饿了自己煮,冷了自己添衣,病了也只能硬扛,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
沈暨见她神色黯淡,便知她心思,轻声道:“都过去了。如今有你,便不一样。”
妙言抬眼,撞进他眼底,只觉一片赤诚,无半分虚假。她轻轻点头,将一片吐司递到他面前:“多吃些。”
饭罢,沈暨收拾碗筷,妙言则去整理书桌。桌上摊着几页文件,一旁放着那幅《灯下》的底稿,线条简单,情意深重。她拿起笔,想在边角题字,却又不知写些什么,沉吟片刻,只轻轻落下两个小字:灯下。
字迹清瘦,净利落,一如其人。
沈暨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纸上:“题字了?”
“嗯。”妙言放下笔,“简单些,才长久。”
“说得是。”沈暨赞同,“繁华易散,平淡才是真。”
两人正说话间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,不轻不重,规矩有礼。
妙言微微一怔:“这个时辰,谁会来?”
沈暨眉头微蹙,眼中掠过一丝冷意,转瞬即逝:“你先坐,我去开门。”
他迈步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一看,脸色微沉。门外站着两人,一男一女,衣着光鲜,气质矜贵,正是沈家之人——他那位素来势利的二婶,与堂弟沈泽。
沈暨深吸一口气,拉开房门,声音冷淡:“何事?”
二婶脸上堆着虚伪笑意,语气亲热:“阿暨啊,许久不见,婶子特意来看看你。听闻你婚后子安稳,婶子心中也放心。”
沈泽站在一旁,目光轻蔑地扫过屋内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。从前家族弃沈暨如敝履,如今见他事业有成,又想来攀附。
沈暨侧身,不让他们进门,语气疏离:“我家中不便,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二婶脸上笑容一僵,随即又堆起:“阿暨,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?昔之事,皆是误会,你大人有大量,莫要放在心上。如今沈家产业不稳,你父亲年纪大了,家中总要有人撑着,你是沈家子孙,不该袖手旁观。”
说到底,还是为了利益。
沈暨冷笑一声,声音冰冷:“当年家族弃我,断我生路,任我自生自灭时,怎不说一家人?如今有事,便想起我是沈家子孙?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二人:“我沈暨今所有,皆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来,与沈家无关。往后,不必再来。”
二婶脸色一变,语气尖锐:“沈暨!你别给脸不要脸!若无沈家,哪有你的今?”
“沈家?”沈暨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自嘲,“我少年流落旧院,险些饿死街头时,沈家何在?我身受重伤,无人照料时,沈家何在?你们只当我是弃子,是废物,如今见我风光,便想来分一杯羹,天下哪有这般道理?”
一番话,说得二婶与沈泽脸色青白交加,无言以对。
妙言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,心中了然。这便是沈暨的过往,被至亲抛弃,受尽冷眼,才养成如今沉默冷硬的性子。她迈步走出,站在沈暨身边,虽身形纤细,却神色沉稳,目光平静地望着二人。
“这里不欢迎你们。”妙言声音清淡,却字字清晰,“既是早已断了关系,便不必再来纠缠。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。”
二婶见忽然出来一个女子,衣着素雅,气质清冷,不由一愣:“你是何人?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?”
“我是沈暨的妻子。”妙言抬眸,目光不卑不亢,“他的事,便是我的事。他不愿见的人,我也不会让他们踏进这道门。”
沈暨侧头,看着身旁挺身护着自己的女子,心头一暖,冰冷的眼底渐渐泛起柔意。从前,他独自一人,面对所有风雨;如今,身边有人与他并肩,共挡是非。
沈泽见状,怒声道:“不过是个外人,也敢管我沈家之事?”
“外人?”妙言淡淡一笑,“我与他有婚书为证,同屋同住,朝夕相伴,是这世上最亲之人。你们虽是血脉,却从未真心待他,不过是血缘上的陌生人,何来脸面说我是外人?”
一番话,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,说得沈泽哑口无言。
沈暨伸手,轻轻握住妙言的手,掌心相贴,暖意相通。他望着眼前二人,语气决绝:“最后说一次,往后,沈家之人,不必再来。再扰我清静,休怪我无情。”
说罢,不等二人反应,直接关上房门,落了门锁,将所有喧嚣与不堪,尽数隔在门外。
门外传来二婶尖利的咒骂与沈泽不甘的拍门声,沈暨充耳不闻,只转头看向妙言,神色柔和: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不见笑。”妙言摇头,紧紧回握他的手,“那些都是旧痕,过去了,便不算什么。从今往后,有我在,没人再能欺负你。”
沈暨心中一震,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,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,眼眶微微发热。他活了三十余年,第一次有人对他说,没人再能欺负他。
从前,他是世间弃子,独自扛风扛雨;
如今,他有妻如此,心有归处,不再孤单。
两人相视而望,无需多言,心意早已相通。门外吵闹声渐渐远去,屋内一片安静,只余灯下两人,手心相握,安稳踏实。
妙言望向壁上那幅《灯下》,轻声道:“旧人旧事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沈暨点头,目光温柔:“嗯。只记当下,只守眼前人。”
他抬手,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灯下身影相依,暖光笼罩,将所有伤痕与过往,尽数抚平。
人生在世,纵有千般苦,万般难,只要身边有一人,知你冷暖,懂你悲欢,与你并肩,共挡风雨,便是人间最好子。
屋内灯明,人影成双,细水长流,岁岁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