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。
沈妙言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很淡,像是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颜色。她侧过身,旁边是空的。枕头上有凹痕,手摸上去,凉的。
他起来很久了。
她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有声音,轻轻的,锅铲碰锅底,水流进水池。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,闷闷的,但听得很清楚。
她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在下雪。
细细的雪,不是很大,但下得很密。纷纷扬扬的,落在那盏路灯上。路灯还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,被雪裹着,像一团毛茸茸的球。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白白的,软软的,没有人踩过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窗帘,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着那条灰色围裙,袖子卷到小臂。锅里的蛋正在凝固,边上微微焦黄。旁边还有一杯咖啡,杯身上印着时间——07:03。
她没出声,就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他像是感觉到什么,转过头来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起来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脸贴在他背上,隔着围裙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炒蛋,但动作慢了一点。
她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,说:“下雪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五点。”
“那么早?”
“扫雪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扫雪?”
“车被埋了,扫出来。”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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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咖啡,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她看着窗外,雪还在下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几号了?”
他说:“二十八。”
她说:“腊月二十八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放下咖啡杯,看着他。
“快过年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,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过年怎么过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过。”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
但他没再说。
她忽然想起来,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。
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滋味,她知道。
她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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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他接了一个电话。
她在卧室里,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听不清说什么,只能听见几个字——知道了、没事、我来处理。
她躺着没动,听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挂了电话,走进来。
她闭着眼睛,没睁开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
很轻。
她没动。
然后他站起来,出去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块补过的漆,还在那儿。
她盯着那块地方,盯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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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,吃得很慢。
她问:“谁的电话?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公司的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说:“一点小事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没抬头。
她没再问。
但筷子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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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她说想去超市。
他说好。
两个人换了鞋,下楼。
雪还在下,细细的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她没打伞,他也没打。两个人走在雪里,一前一后。
走到车边,他先上去,发动车子,把暖风打开。
她坐进去,搓了搓手。
他伸过手来,握住。
她的手凉,他的手暖。
他握着,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走吧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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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市里人很多,快过年了,到处都是买东西的。推着车挤来挤去,称重的地方排着长队,收银台前面也排着长队。
她推着车,他在旁边跟着。
她挑年货,他提着。她挑了一包糖,他放进车里。她挑了一盒点心,他放进车里。她挑了一副春联,他拿过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换了一副。
她看他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这个字好。”
她看了看他换的那副,字确实好,写得有力。
她说:“你懂书法?”
他说:“不懂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看着顺眼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他把那副春联放进车里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卖灯笼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
红的灯笼,圆的,大的小的,挂了一排。
她看着那些灯笼,看了很久。
他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小时候,过年想要一个灯笼。”
他听着。
她说:“没人给买。”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她看着那些灯笼,眼睛里有光,是灯笼映的。
他走过去,拿了一个最大的,放进车里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他说:“买。”
她说:“太大了。”
他说:“大才好。”
她说:“挂哪儿?”
他说:“挂客厅。”
她看着那个大红灯笼,又看看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,是认真的。
她没说话。
但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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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她坐在副驾驶,抱着那个大红灯笼。
他看着,说:“抱着不累?”
她说:“不累。”
他说:“放后座。”
她说:“就抱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。
她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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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他把灯笼挂起来了。
就在客厅正中间,吊灯旁边。
红的,圆的,亮起来的时候,屋里一片暖色。
她站在下面,仰着头看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她说:“好看。”
他说:“比商场里好看?”
她说:“嗯。自己家的好看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还在看。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个大红灯笼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,过年有灯笼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没有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个灯笼。
她说:“那你想要吗?”
他说:“小时候想。”
她说:“现在呢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,亮亮的。
他说:“现在有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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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。
她醒的时候,他在旁边。
还没醒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看着看着,他醒了。
睁开眼睛,看见她在看他,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把她抱过来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过年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紧不紧张?”
他说:“不紧张。”
她说:“我有点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说:“第一次带人回家过年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有一点东西,是软的。
他说:“不怕。”
她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我在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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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她接了一个电话。
姑姑打来的。
“妙言,明天几点过来?”
她看着窗外。
雪停了,天灰灰的。
她说:“中午。”
姑姑说:“行。你爸问,沈暨喜欢吃什么?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她说:“我问问他。”
姑姑说:“好。问好了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我爸问你喜欢吃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
他说:“都行。”
她说:“都行最难做。”
他说:“那就随便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你想想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饺子。”
她说:“就饺子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还有呢?”
他说: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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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她给他爸打了电话。
“他喜欢吃饺子。”
她爸说:“行,明天包饺子。”
她说:“我来包。”
她爸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明天包饺子。”
他说:“我帮你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你会包?”
他说:“不会。”
她说:“那你怎么帮?”
他说:“学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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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。
她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,窗外黑漆漆的。她侧过身,他在旁边,还在睡。
她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着看着,天慢慢亮了。
灰蓝色变成灰白,又变成淡淡的黄。
雪没下,但窗台上还有昨天剩的,薄薄一层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起来,走到窗边。
掀开窗帘一角,看着外面。
那盏路灯还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感觉到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吵醒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看着窗外。
天亮了,路灯还亮着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过年好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看着他。
他说:“过年好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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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他们开车去她爸家。
车里装着年货,后座放满了,后备箱也放满了。
她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
路边有小孩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冒着烟。红红的纸屑飞起来,落在地上。
她看着那些小孩,说:“小时候也想过放鞭炮。”
他听着。
她说:“没人带着放。”
他伸过手,握着她的手。
她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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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她爸家的时候,门已经开了。
她爸站在门口,等着。
看见车停下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下车,他站在她面前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她说:“来了。”
他说:“来了。”
她从车里往外拿东西,他过来帮忙。
他接过去,一趟一趟往里送。
她站在车边,看着。
他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我爸好像瘦了。”
他说:“回头多做点好吃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,是认真的。
她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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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三个人一起包饺子。
她擀皮,她爸包,他在旁边学着包。
她擀得快,她爸包得也快。他包得慢,歪歪扭扭的,站都站不稳。
她看着她包的那个,笑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笑什么?”
她说:“笑你包的。”
他低头看看自己包的那个,又看看她爸包的,没说话。
她爸说:“第一个都这样。”
他说:“是吗?”
她爸说:“是。我第一次包,比你这个还难看。”
他看着她爸。
她爸低着头,继续包饺子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老头,好像没那么难接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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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年夜饭的时候,三个人围坐在一起。
她爸坐中间,她和他在两边。
桌上摆满了菜,热气腾腾的。饺子在中间,白白的,胖胖的。
她爸端起酒杯,说:“过年好。”
她也端起来,说:“过年好。”
他跟着端起来,说:“过年好。”
三个人碰了一下杯。
她喝了一口,是饮料。
他也喝了一口,也是饮料。
她爸喝的是白酒。
放下杯子,她爸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她爸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她爸说:“这一年,辛苦了。”
她说:“不辛苦。”
她爸说:“以后常回来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她爸点点头,低下头吃菜。
她看见他的手,在夹菜的时候,有点抖。
她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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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她帮忙收拾桌子。
他在厨房洗碗,她爸在客厅坐着。
她端着碗进去,放在他旁边。
他说:“我来。”
她说:“一起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两个人一起洗,她冲水,他擦。
洗完了,他擦手,她站在旁边看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,挺好的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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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路边有烟花升起来,砰的一声,在空中炸开。五颜六色的,一闪一闪的,落下来,又没了。
她看着那些烟花,说:“好看。”
他看了一眼,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以前过年,一个人看烟花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看着看着,就不想看了。”
他伸过手,握着她的手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前面。
她说:“今年有人陪了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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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的时候,已经十点多了。
她站在门口,等着他开门。
他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里那个大红灯笼还亮着,红红的,暖暖的。
她走进去,站在灯笼下面,仰着头看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她说:“看这个。”
他看着那个灯笼。
她说:“自己家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还在看。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个大红灯笼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响,砰砰砰的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还这么过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每年都这么过。”
他说:“每年都这么过。”
她把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。
他抱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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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。
她醒的时候,他在旁边。
还没醒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看着看着,他醒了。
睁开眼睛,看见她在看他,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把她抱过来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她闷闷地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过年好。”
他说:“过年好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把脸埋回去。
他笑了,很轻。
她也笑了。
窗外的天亮了,阳光照进来,落在被子上。
新的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