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。
细雨霏微,敲窗有声。沈妙言醒来时,枕畔早空,枕痕尚温,人已去多时。
静听厨下,锅铲轻响,动作极缓,似怕惊了人。妙言自思,幼时寄人篱下,每晨亦是这般静听动静,辨人喜怒,度己行止。今番声响,却别是一般滋味。
披衣出房,立在厨门侧看时:
沈暨系着灰布围裙,袖卷至肘,煎蛋在锅,边微焦黄。旁有咖啡一杯,杯上字现——七时三分。
窗外雨色阴阴,厨内灯影昏黄,照他侧脸,眉目深沉。
妙言轻咳一声。
沈暨回头,见是她,唇角略展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即刻便好。”
妙言走近,自后抱他,脸贴背上。烟火气混着体温,熨帖入心。
沈暨手上一顿,翻蛋愈慢。
“下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几时起的?”
“五更。”
“五更起来作甚?”
沈暨不语。
少顷,方道:“出门走了一遭。”
“雨天,出去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何?”
沈暨关火,转身看她,眼黑如渊,似藏千言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着今初七,年已过了。想着你明上工。想着些事,睡不稳。”
低头,在她额上一亲。
“吃饭。”
饭间,妙言捧咖啡,温度恰好。
望窗外雨丝如织,玻璃上水痕纵横。
忽道:“我幼时,最怕初七。”
沈暨抬目。
“一过初七,年便散了,人也散了,只落我一个。”
停了停,又道:“后来便不怕了,横竖年年如此。”
转眸看他,目里带光:
“今年不怕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桌下,沈暨伸手,紧紧握她手。
她手微凉,他手甚暖。
两心相对,一语不发,只雨声细细。
妙言轻声唤:“沈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睡不着,想些甚么?”
沈暨看她良久,道:
“想以后。”
“想以后每年初七,可还如此。”
“想明年今,你还在不在身旁。”
妙言望定他眼,一字一顿:
“在。”
“每年都在。”
沈暨一怔,随即浅浅一笑。
妙言亦笑。
这雨终不歇。
两人闭门在家,不出户庭。
妙言坐沙发看电视,沈暨旁坐看书。
看的甚么,两人都不曾入心,只觉身旁有人,心下便安。
妙言忽问:“看的甚么书?”
沈暨递过。
是一册小说,写夫妇家常。
妙言翻了两页,还他:“看不进。”
沈暨道:“我也看不进。”
相顾一笑。
妙言头靠他肩,闭目听雨声。
半晌,道:“沈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样,甚好。”
沈暨不言,只将她手握得更紧。
午后雨势渐小,化作濛濛细雨。
妙言道:“出去走走。”
沈暨道:“好。”
街面湿润,土气混着枯叶之气。
行至路灯下,妙言立住:“这时不好看。”
沈暨道:“晚些便亮了。”
“你等过?”
“等过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你房里灯灭,知你睡了,才去。”
妙言心下一酸,将他手攥得更紧。
往她在楼上望他车灯,他在楼下等她熄灯。
原来这一盏路灯,照的是两个人。
天全黑时,路灯忽明。
光晕一圈圈铺在湿地上,如撒碎金。
妙言道:“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回眸看沈暨,灯影落在面上,明暗相间,眼内有光。
妙言忽然踮脚,在他脸上轻轻一吻。
吻罢,低头便走。
沈暨跟上,仍执她手。
走数步,低声道:“方才那个……”
妙言不回头:“怎么?”
“再来一下。”
妙言止步回身。
沈暨立在灯下,面带浅笑意。
她再上前,另一边脸又一吻。
四目相对,一齐笑了。
夜静。
妙言道:“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沈暨将手机递过。
她迟疑片刻,终是拨了。
只淡淡问安,说天气寒,添衣裳。
语毕,挂了电话,将头靠在沈暨肩上。
窗外一线灯光,落在脚边,安安静静。
正月初八。
雨歇天晴。
妙言醒来,沈暨在旁未醒。
睡颜平静,眉不皱,睫影深深。
初遇时只觉他冷如寒水,今看,冰已消融,春意在骨。
沈暨醒,见她看自己,问:“怎么?”
“没甚么。”
沈暨将她搂入怀。
妙言埋在他口,听他心跳沉稳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上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些早回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抬头,在他唇上轻印一吻。
两人都笑。
早间同车出门。
沈暨送她至楼下。
妙言临下车,道:“晚上见。”
“晚上见。”
下车前行,不曾回头,却知他一定在车里望着。
入电梯,人众声杂,说的都是公事。
妙言缩在角落,心内只盘旋一句话:
他五更便醒,雨天独行,想的是她在不在。
间开会三番,神思半在案牍,半在家中。
午间手机一响,是沈暨消息:
【吃了吗?】
妙言回:【正准备。】
【莫要将就。】
【你吃甚么?】
沈暨发来一图:一碗面,一碟菜,正是她家常用碗碟。
妙言不觉失笑。
同事见她神色温和,问:“沈总看甚么这般欢喜?”
妙言收笑,只道:“没甚么。”
然唇角终是压不住。
傍晚放工。
沈暨车仍在老地方。
车内温暖,咖啡两杯,一杯已半,一杯尚全。
妙言端起未饮的那杯,入口微凉,却香冽入心。
“下午买的,凉了。”
“不妨。”
“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入门,便见桌上有一物,折成方纸。
展开看,是一幅画:
一盏路灯,灯下两人,一高一矮,手牵手,光晕团团罩住。
线条极简,却一眼认得是他们。
妙言看了许久,回头问:“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几时画的?”
“今下午。”
“不曾学过,画得不好。”
妙言郑重折好,收入衣内:
“很好。我收着。”
上前抱住他。
沈暨低头,抵着她发顶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,我要留一世。”
沈暨不语,只抱得更紧。
晚夕,沈暨下厨。
妙言倚门看他切菜煎炒,动作稳而缓。
灶上滋滋有声,油烟机轻鸣。
“你画画,可曾学过?”
“不曾。”
“如何画得?”
“想着你立在路灯下的模样,想着我在旁,便画出来了。”
妙言走近,自后抱住他:
“以后早晚轮换,一你,一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周末一同做。”
“好。”
转身,踮脚再吻他唇:“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饭罢,沈暨洗碗。
妙言临窗,揭帘一角,看那路灯明亮,光晕满地。
“看甚么?”
“看灯。”
“从前一人看。”
停了停,轻声道:
“如今两人看。”
沈暨伸臂,将她揽在身侧。
两心安稳,再不孤单。
正月初九。
天晴朗,风软气和。
妙言早起,入厨煎蛋。
沈暨立在门口看她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即刻便好。”
沈暨自后抱她:“今怎是你做?”
“让你多睡一刻。”
“以后早晚换着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周末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蛋熟装盘,妙言仰头,在他唇上一亲。
相视一笑,春意在眉梢眼底。
午后同往市肆买办。
光照身,暖意微微。
再经路灯下,白灯灭,杆影平常。
妙言道:“白不好看。”
沈暨道:“夜里好看。”
妙言笑:“如人一般,白寻常,夜里方见真心。”
沈暨伸手,将她拥入怀中,在街市之上,毫不避人。
低声道:“你白夜里,都好。”
正月初十。
妙言道:“今初十,年已过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心里舍不得。”
沈暨抚她背:“明年还有。”
“每年都这般过?”
“每年都这般过。”
妙言心下安稳,如落石归潭。
这年十三,相伴,一茶一饭,一言一笑,都刻在心间。
从前孤身过年,过便过了,无迹可寻。
今年却件件记得:饺子、灯笼、春联、糖葫芦、一幅小画、一句“每年都在”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年,我记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年年都记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那幅画,尚无名字。”
“你取一个。”
妙言想了想,轻声道:
“便叫《灯下》。”
沈暨点头:“好。”
灯下一双人,一世安稳。
正月十一。
清晨同起,同上工。
“晚上早回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做鱼。”
“好。”
放工归来,车中咖啡温热。
入门,鱼香已满屋。
沈暨系围裙在厨,热气腾腾。
妙言自后抱他,闭目听灶上声响。
窗外路灯又明。
屋内暖,人安稳。
年虽过,春已来。
子,正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