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0:46:48

正月初七。

细雨霏微,敲窗有声。沈妙言醒来时,枕畔早空,枕痕尚温,人已去多时。

静听厨下,锅铲轻响,动作极缓,似怕惊了人。妙言自思,幼时寄人篱下,每晨亦是这般静听动静,辨人喜怒,度己行止。今番声响,却别是一般滋味。

披衣出房,立在厨门侧看时:

沈暨系着灰布围裙,袖卷至肘,煎蛋在锅,边微焦黄。旁有咖啡一杯,杯上字现——七时三分。

窗外雨色阴阴,厨内灯影昏黄,照他侧脸,眉目深沉。

妙言轻咳一声。

沈暨回头,见是她,唇角略展: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即刻便好。”

妙言走近,自后抱他,脸贴背上。烟火气混着体温,熨帖入心。

沈暨手上一顿,翻蛋愈慢。

“下雨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时起的?”

“五更。”

“五更起来作甚?”

沈暨不语。

少顷,方道:“出门走了一遭。”

“雨天,出去走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何?”

沈暨关火,转身看她,眼黑如渊,似藏千言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想着今初七,年已过了。想着你明上工。想着些事,睡不稳。”

低头,在她额上一亲。

“吃饭。”

饭间,妙言捧咖啡,温度恰好。

望窗外雨丝如织,玻璃上水痕纵横。

忽道:“我幼时,最怕初七。”

沈暨抬目。

“一过初七,年便散了,人也散了,只落我一个。”

停了停,又道:“后来便不怕了,横竖年年如此。”

转眸看他,目里带光:

“今年不怕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桌下,沈暨伸手,紧紧握她手。

她手微凉,他手甚暖。

两心相对,一语不发,只雨声细细。

妙言轻声唤:“沈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方才睡不着,想些甚么?”

沈暨看她良久,道:

“想以后。”

“想以后每年初七,可还如此。”

“想明年今,你还在不在身旁。”

妙言望定他眼,一字一顿:

“在。”

“每年都在。”

沈暨一怔,随即浅浅一笑。

妙言亦笑。

这雨终不歇。

两人闭门在家,不出户庭。

妙言坐沙发看电视,沈暨旁坐看书。

看的甚么,两人都不曾入心,只觉身旁有人,心下便安。

妙言忽问:“看的甚么书?”

沈暨递过。

是一册小说,写夫妇家常。

妙言翻了两页,还他:“看不进。”

沈暨道:“我也看不进。”

相顾一笑。

妙言头靠他肩,闭目听雨声。

半晌,道:“沈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样,甚好。”

沈暨不言,只将她手握得更紧。

午后雨势渐小,化作濛濛细雨。

妙言道:“出去走走。”

沈暨道:“好。”

街面湿润,土气混着枯叶之气。

行至路灯下,妙言立住:“这时不好看。”

沈暨道:“晚些便亮了。”

“你等过?”

“等过。”

“等多久?”

“等你房里灯灭,知你睡了,才去。”

妙言心下一酸,将他手攥得更紧。

往她在楼上望他车灯,他在楼下等她熄灯。

原来这一盏路灯,照的是两个人。

天全黑时,路灯忽明。

光晕一圈圈铺在湿地上,如撒碎金。

妙言道:“亮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回眸看沈暨,灯影落在面上,明暗相间,眼内有光。

妙言忽然踮脚,在他脸上轻轻一吻。

吻罢,低头便走。

沈暨跟上,仍执她手。

走数步,低声道:“方才那个……”

妙言不回头:“怎么?”

“再来一下。”

妙言止步回身。

沈暨立在灯下,面带浅笑意。

她再上前,另一边脸又一吻。

四目相对,一齐笑了。

夜静。

妙言道:“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
沈暨将手机递过。

她迟疑片刻,终是拨了。

只淡淡问安,说天气寒,添衣裳。

语毕,挂了电话,将头靠在沈暨肩上。

窗外一线灯光,落在脚边,安安静静。

正月初八。

雨歇天晴。

妙言醒来,沈暨在旁未醒。

睡颜平静,眉不皱,睫影深深。

初遇时只觉他冷如寒水,今看,冰已消融,春意在骨。

沈暨醒,见她看自己,问:“怎么?”

“没甚么。”

沈暨将她搂入怀。

妙言埋在他口,听他心跳沉稳。

“沈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上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晚些早回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做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抬头,在他唇上轻印一吻。

两人都笑。

早间同车出门。

沈暨送她至楼下。

妙言临下车,道:“晚上见。”

“晚上见。”

下车前行,不曾回头,却知他一定在车里望着。

入电梯,人众声杂,说的都是公事。

妙言缩在角落,心内只盘旋一句话:

他五更便醒,雨天独行,想的是她在不在。

间开会三番,神思半在案牍,半在家中。

午间手机一响,是沈暨消息:

【吃了吗?】

妙言回:【正准备。】

【莫要将就。】

【你吃甚么?】

沈暨发来一图:一碗面,一碟菜,正是她家常用碗碟。

妙言不觉失笑。

同事见她神色温和,问:“沈总看甚么这般欢喜?”

妙言收笑,只道:“没甚么。”

然唇角终是压不住。

傍晚放工。

沈暨车仍在老地方。

车内温暖,咖啡两杯,一杯已半,一杯尚全。

妙言端起未饮的那杯,入口微凉,却香冽入心。

“下午买的,凉了。”

“不妨。”

“回家。”

“好。”

入门,便见桌上有一物,折成方纸。

展开看,是一幅画:

一盏路灯,灯下两人,一高一矮,手牵手,光晕团团罩住。

线条极简,却一眼认得是他们。

妙言看了许久,回头问:“你画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时画的?”

“今下午。”

“不曾学过,画得不好。”

妙言郑重折好,收入衣内:

“很好。我收着。”

上前抱住他。

沈暨低头,抵着她发顶。

“沈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,我要留一世。”

沈暨不语,只抱得更紧。

晚夕,沈暨下厨。

妙言倚门看他切菜煎炒,动作稳而缓。

灶上滋滋有声,油烟机轻鸣。

“你画画,可曾学过?”

“不曾。”

“如何画得?”

“想着你立在路灯下的模样,想着我在旁,便画出来了。”

妙言走近,自后抱住他:

“以后早晚轮换,一你,一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周末一同做。”

“好。”

转身,踮脚再吻他唇:“吃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饭罢,沈暨洗碗。

妙言临窗,揭帘一角,看那路灯明亮,光晕满地。

“看甚么?”

“看灯。”

“从前一人看。”

停了停,轻声道:

“如今两人看。”

沈暨伸臂,将她揽在身侧。

两心安稳,再不孤单。

正月初九。

天晴朗,风软气和。

妙言早起,入厨煎蛋。

沈暨立在门口看她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即刻便好。”

沈暨自后抱她:“今怎是你做?”

“让你多睡一刻。”

“以后早晚换着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周末一起。”

“好。”

蛋熟装盘,妙言仰头,在他唇上一亲。

相视一笑,春意在眉梢眼底。

午后同往市肆买办。

光照身,暖意微微。

再经路灯下,白灯灭,杆影平常。

妙言道:“白不好看。”

沈暨道:“夜里好看。”

妙言笑:“如人一般,白寻常,夜里方见真心。”

沈暨伸手,将她拥入怀中,在街市之上,毫不避人。

低声道:“你白夜里,都好。”

正月初十。

妙言道:“今初十,年已过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心里舍不得。”

沈暨抚她背:“明年还有。”

“每年都这般过?”

“每年都这般过。”

妙言心下安稳,如落石归潭。

这年十三,相伴,一茶一饭,一言一笑,都刻在心间。

从前孤身过年,过便过了,无迹可寻。

今年却件件记得:饺子、灯笼、春联、糖葫芦、一幅小画、一句“每年都在”。

“沈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年,我记下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年年都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那幅画,尚无名字。”

“你取一个。”

妙言想了想,轻声道:

“便叫《灯下》。”

沈暨点头:“好。”

灯下一双人,一世安稳。

正月十一。

清晨同起,同上工。

“晚上早回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做鱼。”

“好。”

放工归来,车中咖啡温热。

入门,鱼香已满屋。

沈暨系围裙在厨,热气腾腾。

妙言自后抱他,闭目听灶上声响。

窗外路灯又明。

屋内暖,人安稳。

年虽过,春已来。

子,正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