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天。
沈妙言醒的时候,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床。她侧过身,旁边是空的。枕头上有凹痕,手摸上去,还有一点余温。
刚走不久。
她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有声音,轻轻的,锅铲碰锅底,水流进水池。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,闷闷的,但听得很清楚。
她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着那条灰色围裙,袖子卷到小臂。锅里的蛋正在凝固,边上微微焦黄。旁边还有一杯咖啡,杯身上印着时间——07:03。
她没出声,就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的侧脸在光里,轮廓很深,睫毛下面有一小片阴影。他看着锅里的蛋,嘴角平着,没什么表情。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在想她什么时候醒,在想她醒了过来会看见他。
他像是感觉到什么,转过头来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起来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脸贴在他背上,隔着围裙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炒蛋,但动作慢了一点。
她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,说:“今天怎么不叫我?”
他说:“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
她说:“睡够了。”
他说:“那就再睡一会儿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蛋滋滋叫。她靠在他背上,听着这些声音,闭着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几号了?”
他说:“七号。”
她算了算。第四十天。
她说:“立冬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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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咖啡,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她看着杯身上那个时间——07:03。
然后她看着他。
“你每天都是七点零三分买咖啡?”
他说:“差不多。”
“为什么是七点零三分?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第一次接你那天的那个时间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第一次接她那天,他买了咖啡,杯子上印着07:03。她看见了,没问。后来每天早上都是07:03。她以为只是凑巧。
他继续说:“那天买了之后,觉得这个时间刚好。你七点四十下来,咖啡放四十分钟,温度正好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后来就一直这个时间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手里那杯咖啡,握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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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他说:“今天立冬,想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饺子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你会包?”
他说:“不会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可以学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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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他们去超市买肉和菜。
她推着车,他在旁边跟着。她挑了一棵白菜,他接过去看看,放回架子上,换另一棵。
她看他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这棵不新鲜。”
她看着被他换掉的那棵,又看看他换进来的那棵,确实新鲜一点。叶子更挺,颜色更深,上还带着湿泥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他说:“学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他说:“上次你说我不会买菜之后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把那棵白菜放进车里,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在后面。
走到肉摊前面,她停下来挑肉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。
她挑了一块五花肉,问他:“这块怎么样?”
他接过去看了看,说:“可以。”
她把肉递给摊主,称重,装袋。
他接过袋子,放进车里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学得挺快。”
他说:“不快。”
她说:“还不快?”
他说:“不快。还有很多要学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前面的货架。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但心里那个地方,满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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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他们在家包饺子。
他把面和好,她调馅。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,中间放着面板、擀面杖、一碗水。
她擀皮,他包。
她擀一个,他包一个。
她擀得快,他包得慢。
她擀了十个,他包了五个。
她看着他包的那个饺子,歪歪扭扭的,站都站不稳。
她笑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笑什么?”
她说:“笑你包的。”
他低头看看自己包的那个,又看看她擀的皮,没说话。
她说:“没事,第一个都这样。”
他说:“你第一个什么样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忘了。”
他说:“肯定也这样。”
她说:“不可能。”
他说:“可能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然后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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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完饺子,他煮,她站在旁边看。
锅里的水开了,他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去。饺子沉下去,又浮起来,在水里翻滚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一个人,从来不包饺子。”
他听着。
她说:“一个人,包多了吃不完,包少了没意思。不如买速冻的。”
他看着锅里的饺子,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现在两个人了,可以包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看着锅里的饺子。
他说:“以后每年立冬都包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额头上沾的一点面粉擦掉。
她没动,就让他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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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饺子的时候,她咬了一口他包的。
歪歪扭扭的那个。
馅有点少,皮有点厚,但熟了。
她嚼着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,问:“怎么样?”
她说:“还行。”
他说:“真的?”
她说:“真的。”
他夹起一个她包的,咬了一口。
皮薄,馅大,汁水足。
他嚼着,看着她。
她问:“怎么样?”
他说:“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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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他说:“出去走走?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换了鞋,下楼。
立冬了,风有点凉,但阳光还好。小区里的树叶黄了,有的落了,铺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
她走在他旁边,手被他握着。
走到那盏路灯下面,她停下来。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那盏灯。
“这盏灯,”她说,“我看了很多晚上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一个人站在窗边,看这盏灯。看它亮,看它灭。有时候看到很晚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后来你在下面等,我也在窗边看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知道?”
他说:“每次回头,都能看见你站在窗边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
他说:“叫你什么?”
她说:“叫我……下来?”
他说:“那么晚,下来什么?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你在窗边看着,我知道你在,就够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有她。
她忽然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上来,握着她的手。
风有点凉,但手心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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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,他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电视里放着什么,她没看进去。她在想别的事。
想这四十天。
想他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的咖啡。
想他每天那句“吃了吗”。
想他那天在老宅说的那些话。
想他说的“以后你的事不用一个人扛”。
想他给她换的窗帘,修的把手,补的漆。
想他找那封信,找了三个月。
想他蹲在她面前,说这辈子欠她的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想过吗?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们这样,能多久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没想过。”
她等着。
他说:“想那么远什么。”
她说:“万一呢?”
他说:“万一什么?”
她说:“万一哪天,你走了呢?”
他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的,但里面有一点东西,是怕的。
他把她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他说:“不走。”
她说:“万一呢?”
他说:“没有万一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抱着她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
过了很久,她闷闷地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走了,我一个人怎么办?”
他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他说:“不会的。”
她说:“你保证?”
他说:“我保证。”
她把脸埋在他口,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茶几上。
那封信还在那儿,静静地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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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天。
她醒的时候,他在旁边。
还没醒,呼吸很轻,口微微起伏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看着看着,他醒了。
睁开眼睛,看见她在看他,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把她抱过来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想去看我爸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你陪我?”
他说:“陪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把脸埋回去。
他笑了,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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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他们去了她爸家。
她爸出院以后,搬回了老房子。那套老宅,沈妙言小时候住过的地方。
站在门口,她忽然有点紧张。
他握着她的手,说:“进去吧。”
她点点头。
门开了,她爸站在门口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让开身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嗯。”
三个人走进去。
屋里收拾得很净,茶几上摆着水果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她爸把电视关了,让他们坐。
她坐下,他坐在她旁边。
她爸坐在对面。
三个人坐着,一时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爸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
他把盒子放在她面前。
她看着那个盒子,没动。
她爸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她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照片,旧的,边角发黄。
最上面那张,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笑着。
她愣了一下。
她爸说:“你妈。你三个月的时候。”
她拿起那张照片,看着。
那个女人,眉眼和她很像。笑起来的样子,也有点像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下一张。
是她一岁生,她妈抱着她,她爸站在旁边。三个人都在笑。
再下一张,是她三岁,在院子里跑,她妈在后面追。
再下一张,是她五岁,过年,穿着新衣服,手里拿着一个红包。
她一张一张看下去。
看到最后一张,是她八岁生那天。她站在蛋糕前面,许愿。她妈和她爸在旁边看着她。
那是她妈走之前的最后一个生。
她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她爸说:“这些照片,我一直留着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你小时候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他说:“后来你被送走,我不知道你过得不好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会回来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亮亮的。
她说:“我写过信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说:“等了三个月。”
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那张脸,老了,皱纹很深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但看着她的眼神,是真的。
她忽然说:“我不怪你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说:“以前怪过。现在不怪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很亮。
他说:“真的?”
她说:“真的。”
他低下头,用手擦了擦眼睛。
她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,盖上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去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说:“以后我常来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转身,拉起他的手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爸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她忽然说:“爸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走了。”
然后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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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楼的时候,他握着她的手。
她走得很快。
他没问。
走到车边,她忽然停下来。
转过身,抱住他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才喊他了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很多年没喊了。”
他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她说:“喊出来,也没那么难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阳光照下来,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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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家,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盒子。
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,帮她理好,放进一个新相册里。
她看着他理。
理到最后一张——她八岁生那张——他停下来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说:“这个笑得好看。”
她接过来看。
照片上的她,站在蛋糕前面,闭着眼睛许愿。嘴角弯着,笑得很开心。
她说:“那时候还小,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他说:“现在知道了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:“怎么样?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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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天。
早上,她醒的时候,他在旁边。
还没醒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起来,走到厨房。
她站在灶台前面,开火,倒油,打蛋。
蛋打在锅里,滋滋地响。她拿着铲子,看着蛋慢慢凝固,边上微微焦黄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她回头,看见他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
他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她。
她把锅里的蛋翻了一个面。
他说:“今天怎么你做了?”
她说:“想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
他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。
她说:“以后早上换着做。一天你,一天我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周末一起做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把蛋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
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端着盘子,走到餐桌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一盘蛋上,落在他手上,落在她嘴角。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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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们去了商场。
他说想给她买件衣服。她说不用。他说想买。她说那看看。
两个人逛了很久。她试了好几件,他都说好看。她说他敷衍,他说真的好看。最后买了一件大衣,黑色的,她穿上,他看了半天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说:“好看。”
她说:“你刚才说了。”
他说:“再说一遍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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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商场门口有人在卖糖葫芦,红红的,亮亮的。
她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了。
“想吃?”
她说:“随便。”
他走过去,买了一。
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糖衣脆脆的,山楂酸酸的。
他看着她吃。
她说:“你尝尝?”
他摇摇头。
她说:“尝尝。”
他低头,咬了一颗。
嚼了嚼。
她说:“怎么样?”
他说:“酸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,天快黑了,灯亮起来,风有点凉。
但她手里那糖葫芦,是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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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她靠在沙发上,翻那本相册。
他在旁边坐着,握着她的手。
翻到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,她停下来。
“这个是我五岁那年。”
他看了一眼。
她说:“那时候在家,过年。那天包了饺子,我吃了二十个。”
他说:“这么小,吃二十个?”
她说:“平时吃不着。过年才能吃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,她把相册合上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,我们也拍照片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每年拍。拍很多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老了以后看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老了以后,这些子,都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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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天。
下雪了。
她醒的时候,外面白茫茫一片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盏路灯上。
她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年第一场。”
他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看着雪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每年下雪,都一起看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落在那盏路灯上。
那盏灯还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,和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雪还是光。
她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他抱着她,没说话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
屋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