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天。
沈妙言醒的时候,外面正下雨。雨声很大,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天是灰的,灰得发黑,像是谁把墨汁打翻了,浸透了整片天空。
她侧过身,旁边是空的。
枕头上的凹痕还在,但手摸上去,已经凉透了。
她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没有声音。客厅里也没有。只有雨声,哗哗的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。
她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客厅。
没人。
沙发上他的外套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扶手边。茶几上那封信还在,信封口开着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但昨天不一样了。
她站在客厅中间,四下看了一圈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往下看。
楼下那盏路灯在雨里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,被雨水打得模糊。他的车不在。
她放下窗帘,走回沙发,坐下。
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,她刚才没看见。
她拿起来看。
“出去一趟。晚上回。咖啡在门卫,自己去拿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遍。然后把便签放下,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
雨声很大,吵得人睡不着。但她没睁眼。
就那么靠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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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她下楼拿咖啡。
门卫看见她,递过来一个袋子,说:“你老公送的,七点就来了。”
她接过袋子,道了谢,往回走。
雨还在下,她没打伞,头发湿了,肩膀也湿了。走进电梯,她低头看袋子里的咖啡。杯身上印着时间:07:03。
她盯着那个时间,盯了很久。
电梯到了,她走出去,开门,进屋,坐在沙发上。
咖啡是凉的。
她端着那杯凉咖啡,一口一口喝完。
喝完,她把杯子放下,拿起手机,打了那个电话。
“喂。”
对面说:“查到了。”
她听着。
“周成,五十三岁,开过两家公司,都倒了。现在靠他儿子。他儿子叫周远,三十二岁,今年要竞选区人大代表。”
她问:“周成以前和沈家打过官司?”
对面说:“十五年前。沈暨他爸的公司,和周成的公司有合同。周成输了,公司倒闭。他一直说是沈家做局害他。”
她说:“证据呢?”
对面说:“没有。当时法院判的,沈家胜诉。周成上诉,被驳回。后来他就一直闹,闹了几年,没结果,就不闹了。”
她说:“现在为什么又闹?”
对面说:“他儿子要竞选。需要钱。他翻旧账,是想沈家拿钱。”
她没说话。
对面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说:“什么?”
对面说:“周成当年有个合伙人,姓李,后来和他闹翻了。那人手里可能有东西。”
她问:“什么东西?”
对面说:“不知道。但周成最近在找这个人。”
她想了想,说:“能找到吗?”
对面说:“我试试。”
她说:“多少钱都行。”
对面说: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。
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
雨还在下,哗哗的,玻璃上的水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她看着那些水流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
天是灰的,雨是白的,路灯还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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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门响。
她走过去开门。
他站在外面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衣服滴着水。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也是湿的。
她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他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地上,说:“路上雨太大。”
她没说话,去拿毛巾。
他接过毛巾,擦脸,擦头发。擦完了,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说: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你淋雨回来的?”
他说:“车停得远,跑了几步。”
她看着他湿透的衣服,湿透的头发,湿透的鞋。
她说:“去洗澡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他走进浴室,她站在客厅里,听着水声。
水声很大,盖过了窗外的雨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走到浴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水声停了。
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水声又响了。
她靠在门边的墙上,听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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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洗完出来,换了衣服,头发还湿着,一绺一绺的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
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事情怎么样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周成那边,撤诉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撤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茶几上那封信,没说话。
她等着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他儿子出事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有人举报他儿子贿选。证据确凿。竞选资格取消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有什么东西,在动。
他说:“举报的人,姓李。”
她愣住了。
姓李。
周成当年的那个合伙人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“你找人查的?”
她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很亮。
他说:“是你。”
她说:“是我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他的心跳咚咚的,很快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查他,没告诉你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生气吗?”
他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他说:“不生气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你在帮我。”
她把脸在他口蹭了蹭。
他说:“但下次告诉我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说:“一起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,哗哗的。
但她觉得,这雨声,不那么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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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做了饭。
她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
他切菜,炒菜,盛盘。动作不快,但稳。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菜滋滋叫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晚上的一部分。
她忽然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炒菜。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的事,我做了,不后悔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他欺负你,我就不让他好过。”
他关了火,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看着他。
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说:“菜要糊了。”
他说:“糊就糊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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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问:“那个姓李的,你怎么找到的?”
他说:“不是我找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说:“是你找的那个人找到的。他联系的我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他说是你让他查的。”
她低下头,吃了一口菜。
他说:“他找到姓李的,姓李的手里有证据。周成当年做假账,坑了姓李的,姓李的一直憋着。这次拿出来,周成儿子就完了。”
她听着。
他说:“姓李的说,有人出钱买这个证据。”
她没抬头。
他说:“是你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,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是软的。
他说:“花了多少?”
她说:“没多少。”
他说:“多少?”
她说:“五十万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的钱。不是你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说过,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,视线和她平齐。
他说:“沈妙言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这辈子,我欠你的。”
她说:“不欠。”
他说:“欠。”
她说:“不欠。”
他伸出手,摸着她的脸。
她说:“你对我好,我就对你好。不欠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他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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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雨停了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路灯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地面还湿着,反着光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雨停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明天会晴吗?”
他说:“会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看着那盏路灯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再有这种事,一起扛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你瞒我,我就查。你查不到,我就找人查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她说:“笑什么?”
他说:“笑你厉害。”
她说:“厉害吗?”
他说:“厉害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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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天。
天晴了。
她醒的时候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一条一条的,落在地板上。她侧过身,他在旁边,还在睡。
她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
睡着的时候,他的眉头不皱着,嘴角有一点自然的下垂。睫毛很长,盖下来,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醒了。
睁开眼睛,看见她在看他,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把她抱过来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她闷闷地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他说:“你做主。”
她说:“那我做。”
他说:“一起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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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他们一起去了菜市场。
她挑菜,他提着。她问价,他付钱。她走前面,他跟后面。阳光照下来,暖的,风轻轻的,吹过来有菜叶的味道。
走到一个摊子前面,她停下来挑西红柿。他在旁边站着,看着。
她挑了几个,放进袋子里。回头看他,他正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他说:“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“看了一路了。”
他说:“没看够。”
她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。
他走过来,接过她手里的袋子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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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们去医院。
她爸已经出院了,回家休养。但今天复查,他来接。
她站在病房门口,没进去。
他站在她旁边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她爸走出来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来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复查怎么样?”
他说:“挺好。”
她点点头。
三个人站了一会儿,都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走吧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走在前面,她和他跟在后面。
走到电梯口,她爸忽然回头。
看着她,说:“妙言。”
她等着。
他说:“谢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那封信,我留着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以后,常回来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亮亮的。
她点点头。
电梯门开了。
三个人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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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她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
她爸在前面开车,他在旁边坐着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。
她忽然想起那封信。
八岁那年写的,等了三个月。
十九年后,回到了他手里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回家。
但她知道,她现在有家了。
她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。
一个给她做了十九天早饭。
一个给她留了十九年信。
她忽然觉得,眼眶热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没流出来。
但她知道,那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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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做饭。
她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。
他切菜,炒菜,盛盘。动作很稳,像是做过很多遍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天天做?”
他说:“你想的话。”
她说:“我想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然后握住她的手。
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菜滋滋叫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就这样吧。
就这样,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