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妙言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很淡。她侧过身,旁边是空的。枕头上有凹痕,手摸上去,凉的。
他起来很久了。
她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没有声音。客厅里也没有。整个屋子静静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她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客厅。
没人。
沙发上他的外套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扶手边。茶几上那封信还在,信封口开着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但她知道不一样。
她站在客厅中间,四下看了一圈。
然后她走到厨房,灶台上放着两杯咖啡。一杯喝了一半,一杯没动。旁边压着一张便签。
她拿起来看。
“出去一趟,中午前回。咖啡凉的自己热一下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遍。
然后把便签放回去,端起那杯没动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她端着杯子,站在灶台前,看着窗外。
天慢慢亮了,灰蓝色变成灰白,又变成淡淡的黄。太阳快出来了。
她把凉咖啡喝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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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她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声音。画面一闪一闪的,放的什么不知道。她拿着手机,看了一眼,没有消息。
九点十五分,她发了一条:
【在哪儿?】
发出去。
等了一会儿,没回。
九点半,她又发了一条:
【看到回我。】
还是没回。
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看着天花板。
那块补过的漆,颜色融进去了,看不出来了。但她知道它在哪儿。每次看天花板,眼睛都会自动找到那个位置。
她盯着那块地方,盯了很久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。
不是他。
是那个号码——她前两天找的那个。
她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对面说:“查到了。”
她听着。
“沈暨最近在筹钱。数目不小。他在找人借,没走公司账。”
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还不清楚。但他接触的人,有一个是当年跟他家公司打过官司的那边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对面说:“需要继续查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不用。”
挂了电话。
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茶几上那封信。
信封口开着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。
她伸手把信抽出来,展开,看了一遍。
第三页最后那行:“爸,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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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四十,门响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,门开了又关。
她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看见她坐在沙发上,他愣了一下。
“起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睡。”
他走过来,把袋子放在茶几上,坐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有一点东西,是累的。
她说: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他说:“十二点。”
她说:“几点起的?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五点。”
她说:“五个小时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够吗?”
他说:“够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的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,压着。
他伸出手,想握她的手。
她没动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妙言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有事。”
她等着。
他说:“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。”
她还是等着。
他说:“以前的一些事,被人翻出来了。”
她问:“什么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爸的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他当年和人打过官司,输的那边一直不服。现在找到机会,想翻案。”
她说:“翻什么案?”
他说:“说我爸当年做局害他们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那点亮,暗了一点。
她说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他说:“公司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她明白了。
她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要多少钱?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查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没躲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三千万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那边开价三千万,私了。”
她说:“不给呢?”
他说:“打官司。但证据对他们有利,赢面不大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茶几上那封信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亮的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说:“筹钱。”
她说:“筹到了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还差一半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,眼底发青。她刚才没看出来,现在看出来了。
她问:“借了多少人了?”
他说:“几个朋友。”
她说:“够吗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
他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卡。
她把卡放在他面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说:“一百二十万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这些年攒的。”
他看着那张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很亮。
他说:“不行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你的钱。”
她说:“我的钱怎么了?”
他说:“不能动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这是你的。”
她说:“我的就是你的。”
他说:“不一样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没动。
两个人就那么看着。
过了很久,她拿起那张卡,放回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。
他握着手里的卡,没动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你记得你说过的吗?”
他等着。
她说:“以后你的事,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软软的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过来。
她跌进他怀里。
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
她抱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谢谢。”
她说:“不用谢。”
他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她把下巴抵在他头顶,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他背上,落在她手上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一百二十万,花得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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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没出去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他靠着她,她靠着他。电视开着,没声音,画面一闪一闪的。茶几上那张卡还在那儿,他握着她的手,她握着那张卡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人叫什么?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姓周。”
“周什么?”
他说:“周成。”
她想了想,没听过。
她说:“他为什么现在翻出来?”
他说:“他儿子要竞选,需要钱。翻旧账,我拿钱。”
她说:“你爸当年真的害他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那时候我才十岁。只知道他们打官司,我爸赢了。后来那人一直不服,到处说是我爸做局。”
她说:“你觉得呢?”
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。
他说:“我爸那个人,什么事都得出来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但我没有证据。”
她握着他的手,紧了一点。
她说:“不管有没有,现在是他找你麻烦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三千万,太多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能还价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试试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做生意都能还价。这种事,也能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很亮,里面有一点光,是狠的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。
她说:“笑什么?”
他说:“没笑什么。”
她说:“笑了。”
他说:“笑你。”
她说:“笑我什么?”
他说:“笑你这样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替我着急的样子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“不行吗?”
他说:“行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的光,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她说:“那你急吗?”
他说:“急。”
她说:“急还笑?”
他说:“你在这儿,就不那么急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握着他的手,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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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他接了一个电话。
他在阳台上接的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没声音。她听不见他说什么,只能看见他的背影。
他站在那儿,一只手撑着阳台栏杆,另一只手握着手机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挂了电话,走回来。
她问:“谁?”
他说:“周成那边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坐在她旁边,说:“他同意降到两千五百万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但限期一个月。”
她算了算。两千五百万,他还差一半。一个月。
她问:“你那边能凑多少?”
他说:“一千万。”
她说:“还差一千五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看着茶几上那张卡。
一百二十万。不够。
她忽然说:“房子能抵押吗?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这套。我那套。能抵多少?”
他说:“你想什么?”
她说:“凑钱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行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你的房子,不能动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不能?”
他说:“那是你的。”
她说:“我的就是你的。”
他说:“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他等着。
她说:“我这套房子,是我自己买的。一百七十万,首付八十万,贷款九十万。每个月还四千三,还了五年了。”
他听着。
她说:“买的时候,我一个人。签合同那天,我在售楼处坐了很久,想找个人打个电话说一声。翻了半天通讯录,没找到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。
她继续说:“后来住进去了,每天晚上回来,开门,开灯,屋里没人。有时候在沙发上坐着,坐到很晚,也不知道什么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现在你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每天早上有人做早饭,晚上有人等我回来。我发消息有人回,我睡不着有人陪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这些,比房子值钱。”
他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她。
她说:“所以,房子能抵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谢谢。”
她说:“不用谢。”
他说:“应该的?”
她笑了一下,闷在他口。
“不是应该的。”她说,“是我想的。”
他抱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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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天。
他们去了银行。
他抵押了他的房子,她抵押了她的房子。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,填表,签字,按手印。工作人员看了他们好几眼,没说话。
出来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看着天。
天很蓝,有几朵云,慢悠悠地飘。
他站在她旁边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房子,买了五年,今天第一次抵押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值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很亮,里面有他。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,太阳照下来,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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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把凑到的钱转了过去。
两千五百万,一分不少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机,那边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他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她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他的眉头皱着,嘴角压着,脸上有累。
她伸出手,把他的眉头抚平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她说:“完了?”
他说:“完了。”
她说:“那就睡吧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洗漱,躺下。
黑暗里,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他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她把手放在他口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妙言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的事,我记着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这辈子记着。”
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。
“记着就行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说话。
但她知道,他没睡。
她也没睡。
两个人就那么躺着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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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天。
他接了一个电话,脸色变了。
她坐在餐桌旁边,看着他。
他挂了电话,走过来,坐下。
她问:“怎么了?”
他说:“周成那边,钱收了,但不撤诉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说:“他说两千五百万是赔偿,案子还要打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有什么东西,压着。
她说:“他耍你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。
他拉着她的手。
她说:“我去找他。”
他说:“找不着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他躲起来了。”
她站在那儿,手在抖。
他站起来,把她抱住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怎么能这样?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一点东西,是她没见过的。
不是慌,也不是怕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:“你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打官司。”
她说:“能赢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亮的。
但她觉得,那光没照到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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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出门了。
她说陪他去,他说不用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车开走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打了那个电话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周成。所有能查的。”
对面说:“行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在窗边。
那盏路灯立在那儿,灰秃秃的。
她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