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妙言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窗帘边缘透进来一条光,灰白色的,很淡。她侧过身,旁边是空的。枕头上有凹痕,但手摸上去,凉的。
他起来很久了。
她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没有声音。客厅里也没有。整个屋子静静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。
她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客厅。
没人。
沙发上他的外套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扶手边。茶几上那封信还在,信封已经拆开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。她昨晚看完之后放回去的,现在还是那个位置。
她站在客厅中间,四下看了一圈。
没人。
她走回卧室,拿起手机。没有消息。没有未接来电。
她站在床边,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。
六点四十七分。
他去哪儿了?
她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放下手机,去洗漱,换衣服,走到厨房。灶台净净的,锅碗都在原位,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。
她扯下来看。
“出去一趟,九点前回。咖啡在门卫,自己去拿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遍。
他的字写得硬,一笔一划收得净,像他这个人。
她把便签放回冰箱门上,又看了一眼。然后她换了鞋,下楼。
门卫看见她,笑着递过来一个袋子。
“你老公送的,六点半就来了。”
她接过袋子,道了谢,往回走。
走进电梯,她打开袋子看。一杯咖啡,还是那家店的,杯身上印着时间:06:32。旁边还有一个三明治,用保鲜膜包着,切成了两半。
她看着那个切开的二明治,愣了一下。
他平时不切。
今天切了。
电梯到了,她走出去,开门,进屋,坐在沙发上。
咖啡是温的,不那么烫了,但还能喝。她喝了一口,看着那封信。
信口开着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。
她伸手,把信抽出来,展开。
三页纸,八岁那年写的。字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被眼泪洇过,花了。她昨天看了一遍,今天又看一遍。
第一页写的是学校的事,说老师表扬她写字好看。第二页写的是住的那家人,说阿姨对她挺好,但叔叔喝酒了会骂人。第三页,最后那行——
“爸,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纸已经脆了,一碰就簌簌地响。
她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他发消息:
【在哪儿?】
发出去。
等了一会儿,没回。
她又发一条:
【看到回我。】
还是没回。
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那块补过的漆,颜色融进去了,看不出来了。她盯着那块地方,盯了很久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。
不是他。
是姑姑。
【妙言,你今天来医院吗?你爸问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没回。
姑姑又发:
【他昨天哭了很久。今天想见你。】
她握着手机,看着“哭了很久”那四个字。
哭了很久。
她想起昨天在病房,她站在门口,听见身后有声音。不是说话,是别的什么。她没回头。
现在姑姑说,他哭了很久。
她没回。
把手机扣下,继续看天花板。
看了一会儿,手机又响了。
她拿起来。
是他。
【在。马上回。】
她看着这四个字,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:
【去哪儿了?】
他回:
【买东西。】
她:
【买什么?】
他:
【到了告诉你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喝咖啡。
咖啡凉了,有点涩。
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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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五十八分,门响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,门开了又关。
她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。看见她坐在沙发上,他愣了一下。
“起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嗯。”
他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,走过来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咖啡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三明治呢?”
“没吃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走过去,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,打开保鲜膜,递给她。
“吃。”
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他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吃。
她嚼着,忽然问:“买的什么?”
他说:“一会儿看。”
她没再问。
把三明治吃完,他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点面包屑擦掉。动作很轻,指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她看着他。
他站起来,把袋子拎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堆东西。灯泡,把手,螺丝刀,还有一盒新的窗帘。
她看着那盒窗帘,愣住了。
“窗帘?”
他说:“嗯。你那个窗帘太薄了,早上透光。”
她看着那盒窗帘。深灰色的,厚的,遮光的那种。
他说:“以后你睡久一点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还有灯泡,你厨房那个灯有点闪,一会儿换了。卫生间那个把手松了,也修一下。”
她看着他,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茶几上。摆得很整齐,大的在左,小的在右,螺丝刀放在最边上。
她忽然说:“你六点半就去买这些?”
他说:“嗯。早去人少。”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,手里还在整理那些东西,一样一样放好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他整理完,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就是……”
没说下去。
他等着。
她想了想,说:“就是,你怎么知道我想换窗帘?”
他看着她,说:“你那天站窗边,往外看,说天亮了睡不着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那天?哪天?
她想了很久,想起来了。
是有一天早上,她醒得早,站在窗边看外面。他起来,看见她站在那儿,问她怎么不睡。她说天亮了,睡不着。
就那么一句。
他听见了,记住了,然后去买了新窗帘。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那点光,稳稳的。
她忽然伸出手,拉住他的袖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“沈暨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去哪儿,告诉我一声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发个消息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让我等。”
他把她抱紧了一点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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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他换灯泡,她站在下面看。他修把手,她递螺丝刀。他装窗帘,她扶着梯子。
装到最后一片窗帘的时候,他站在梯子上,她在下面扶着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仰着头看他。
阳光从没装好的那片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眼睛眯着。
他说:“好了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从梯子上下来,站在她面前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没躲。
他伸出手,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点灰拍掉。
她没动。
就那么让他拍。
拍完了,他的手没收回去,放在她脸旁边,指腹轻轻碰着她的耳廓。
她看着他。
他往前倾了一点。
她没动。
他的唇落下来,落在她额头上。
然后往下,落在眼睛上,鼻尖上,嘴角边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他停在她嘴角边,没再动。
呼吸就在她脸上,轻轻的,痒痒的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瞳孔里小小的自己。
她往前倾了一点,碰了一下他的唇。
就一下。
然后退回去。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他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新窗帘还没拉上,屋里亮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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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她去做饭。
他说他来,她说今天她做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。
她切菜的时候,他走进去,从后面抱着她。
她顿了一下,继续切。
“别动,”她说,“切着手。”
他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,没动。
就那么抱着她,看她切菜。
她切完菜,打开火,倒油,下锅。
油滋滋地响,菜在锅里翻动。
他一直抱着她。
她炒菜的时候,他也抱着她。
她盛菜的时候,他也抱着她。
她端着盘子转过来,他还抱着她。
她看着他,说:“你这样我怎么吃饭?”
他说:“就这样吃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走到餐桌边,坐下。
坐下的时候,他松开了。
但她刚坐下,他又把手伸过来,握着她的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但嘴角是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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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问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早上几点起的?”
他说:“五点。”
“五点起来,去买东西,买完回来放门卫,然后又出去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不累吗?”
他看着她,说:“不累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给你买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你的事,不累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筷子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吃饭,吃得很慢。
吃完了,她把碗放下,看着他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,别那么早起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多睡一会儿。”
他说:“习惯了。”
她说:“改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没躲。
他点点头,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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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她说想去医院。
他看着她,问:“想好了?”
她说:“想好了。”
他说:“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换了鞋,下楼,开车。
路上她没说话,看着窗外。天阴了,云厚厚的,像是要下雨。路边有叶子被风吹起来,打着旋儿,落在车玻璃上,又滑下去。
他伸过手,握着她的手。
她没动。
就那么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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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医院的时候,她站在病房门口,没进去。
门上那块玻璃,能看见里面。她爸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脸色比昨天差一点,嘴唇的,起了一层皮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她爸听见声音,睁开眼睛。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她走过去,按住他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他躺回去,看着她。
她站在床边,没坐。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爸伸出手,指着床头柜。
上面放着那封信。
她说:“看见了。”
她爸看着她,说:“我看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看了很多遍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第三页,”他说,“你写的那句。”
她听着。
他说:“爸,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她没动。
他继续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一直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那张脸。老了,皱纹很多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嘴唇得起皮,说话的时候有点抖。
她说:“现在知道了?”
他看着她,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想拉她的手。
她没动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然后慢慢收回去。
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十九年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不知道你写过信。不知道你过得不好。不知道你在等。”
她听着。
他说: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过得挺好的。”
她忽然说:“你以为什么?”
他愣住了。
她说:“你从来没问过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八岁那年你把我送走,之后十九年,你问过一次吗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没有泪,就是的,看着他。
他说:“没有。”
她说:“过年回去,你坐在主位上,我喊你爸,你点个头,然后继续和别人说话。十九年,每次都是这样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最怕过年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说:“所有人都有地方回,我没有。住几天,换一家,再住几天。每家都有年夜饭,但没有一家是我的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“这些话,我从来没说过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还是的,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压得很深。
他说:“现在说了。”
她说:“现在说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那么看着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知道晚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十九年,太晚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但我想说,对不起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那双眼睛,浑浊了,但里面有东西,是认真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她说:“信留着吧。”
然后拉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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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在门口等着。
看见她出来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站在他面前,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还是的。
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。
他伸出手,握住。
她的手凉的,抖着。
他没说话,只是握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不抖了。
她说:“走吧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
走到电梯口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才说了很多话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十九年没说的,都说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说完也没什么。”
他等着。
她说:“就是,没什么感觉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的,但里面有一点迷茫,像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。
他说:“不用有感觉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说了就行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走吧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两个人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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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家,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看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去医院,没哭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他哭了,我没哭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是不是太硬了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一点东西,在问。
他说:“不是。”
她等着。
他说:“你只是还没学会。”
她说:“学会什么?”
他说:“学会在他面前软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继续说:“慢慢来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但很稳。
她说:“你在我这儿,我能软吗?”
他说:“能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没说话,抱着她。
窗外的天黑了,路灯亮起来,黄黄的,从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能软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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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睡觉前,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新窗帘拉上了,但没拉严,中间留了一条缝。从那条缝里能看见那盏路灯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她说:“看那盏灯。”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。
她说:“那盏灯,我每天晚上都看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以前一个人看。现在两个人看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盏路灯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跟他说的那些话,十九年没说的。”
他听着。
她说:“说完之后,有一点点,就一点点,轻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没抬头,还看着那盏灯。
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她说:“可能是你陪我去的。”
他说:“可能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轻。
然后她说:“睡吧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躺下。
黑暗里,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黑暗里,轮廓很深。
她伸出手,碰了一下他的脸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把她的手放在口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明天,还想去看那盏灯。
---
第三十天早上,她醒的时候,他在旁边。
还没醒,呼吸很轻,口微微起伏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睡着的时候,他的眉头不皱着,嘴角有一点自然的下垂。睫毛很长,盖下来,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轻起来,走到客厅。
那封信还在茶几上。
她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进厨房,开火,倒油,打蛋。
蛋打在锅里,滋滋地响。她拿着铲子,看着蛋慢慢凝固,边上微微焦黄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她回头,看见他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
他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她。
她把锅里的蛋翻了一个面。
他说:“今天我来。”
她说:“一起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抱着她。
她继续炒蛋。
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蛋滋滋叫。
窗外太阳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,从新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去看他吗?”
他说:“你想去就去。”
她说:“去。”
他说:“我陪你。”
她把蛋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
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端着盘子,走到餐桌边。
窗外阳光照进来,落在一盘蛋上,落在他手上,落在她嘴角。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---
那天上午,他们又去了医院。
还是那个病房,还是那扇门,门上那块玻璃。
她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她爸醒着,靠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封信,在看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信放下,看着她。
她站在床边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今天来看看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晴了,蓝蓝的,有几朵云。
她忽然说:“外面天挺好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能出去走走吗?”
他说:“医生说还得几天。”
她点点头。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来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。
他还看着她。
她说:“信别老看,纸脆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---
他在门口等着。
看见她出来,他走过来。
她说:“走吧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
走到电梯口,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他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才,跟他说,明天还来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我说的时候,没觉得难受。”
他等着。
她说:“就是,想来就说了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抱过来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电梯门开了,又关上。
两个人没上去,就那么站在电梯口,抱着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他说:“不用谢。”
她说:“应该的?”
他笑了一下,很轻。
“不是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是我想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拉起他的手,走进另一部电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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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家,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盏路灯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说:“看够了?”
她说:“没够。”
他说:“那就再看一会儿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跟他说,明天还去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我说的时候,没觉得难受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可能是有人在旁边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没抬头,还看着那盏灯。
他说:“那个人是我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抱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明天,还看这盏灯。
还一起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