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天。
沈妙言醒的时候,外面还在下雨。雨声不大,沙沙的,落在窗玻璃上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没听见厨房里的声音。
空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旁边。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,凉的。他起来很久了。
她躺着没动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补过的漆已经了,颜色和周围融在一起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刷了两遍,打磨过,现在摸上去是平的。
她想起那天他站在凳子上,袖子卷着,露出那截小臂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,但做得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她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客厅。
他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。手里握着一杯水,没喝,就那么握着。窗外透进来的光不够亮,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早晨里,轮廓很深,眼睛看着茶几上什么东西。
她走过去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黄的,旧了,边角起了毛边。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收件人那三个字,墨水已经褪色,但还认得出来——沈建国。她爸的名字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封信。
他没抬头,说:“今早回去拿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在老房子柜子底下,压了十九年。”
她伸出手,把信拿起来。信封很薄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她翻过来,看见封口还贴着,没拆过。
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拆?”她问。
“你的信。”他说。
她握着那封信,站在那儿。窗外雨还在下,沙沙的,很轻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八岁,趴在桌子上写了三页纸,告诉她爸她过得很好,让他别担心。写完折好,塞进信封,用胶水封了口,贴上邮票,投进邮筒。然后她开始等,等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等到。
十九年了。
这封信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九年,比她想象的久。
她坐下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他说:“上次你说了之后,我回去问了我妈那边的人。有人记得,当年有一封信,被收起来了。”
她看着那封信。
“他们没交给他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有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压在柜子底下。搬家的时候也没扔,就那么压着。”
她看着那封信。
薄薄的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但压了十九年。
她忽然问:“他怎么拿到的?”
他说:“我去找的他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封信,说:“我去医院,把信给他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他说:“你那天站在病房门口,没进去。回来之后一直睡不着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你在想那封信。想他知不知道。想他如果知道,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替你问他了。”
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她没让它继续热下去。
“他怎么说?”
他看着她,说:“他看了很久。看完没说话。”
她等着。
他说:“后来他说,他不知道。从来不知道。”
她把那封信握紧了一点。
他说:“他说,如果当年知道,他不会让你在外面待那么久。”
她没说话。
雨还在下,沙沙的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。
三页纸,八岁那年写的。她都快忘了自己写过什么。只记得那时候一边写一边哭,怕眼泪滴在纸上,让字花了。
她没拆。
就那么握着。
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放在哪儿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找了三个月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有什么东西,稳稳的。
“三个月?”她问。
他说:“上次你说了之后,我就开始找。找我妈那边的人,问老房子在哪儿,翻柜子,翻箱子。找了三个月。”
她看着他。
三个月。
他找了三个月。
每天早上七点四十来接她,每天做早饭,每天陪她去医院,每天等她睡着才走。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找一封信,找了三个月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沙沙的。
她把那封信放下,转过身,抱住他。
他没说话,抱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三个月,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他说:“没找到之前,不想说。”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他的心跳咚咚的,有力。
她说:“找到了呢?”
他说:“找到了就给你。”
她说:“给完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给完就陪你拆。”
她没说话。
就那么抱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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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她没拆那封信。
她把信放在茶几上,看着它。看了一会儿,去做早饭。他也起来,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。她切菜,他炒蛋。她热牛,他烤面包。忙忙碌碌的,谁都没提那封信。
吃饭的时候,她把蛋夹给他,他把面包递给她。窗外雨小了,变成细细的雨丝,飘在玻璃上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三个月,都在找这个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“没想过找不到?”
他说:“想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,说:“继续找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找不到就一直找。找到为止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但心里那个地方,满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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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雨停了。
她说想去医院。
他看着她,问:“想好了?”
她说:“想好了。”
他说:“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换了鞋,下楼,开车。
路上谁都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,路边还有积水,车开过的时候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着。
他伸过手来,握住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就那么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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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医院的时候,她站在病房门口,没进去。
门上那块玻璃,能看见里面。她爸躺在床上,靠着枕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在看。脸色比上次好一点,嘴唇也有点血色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她爸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书放下,看着她。
她站在床边,没坐。
她爸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她说:“嗯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说:“坐。”
她没坐。
站了一会儿,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旧了,边角毛了,但没拆。
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爸看着那封信,没动。
她说:“八岁那年写的。”
她爸看着那封信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她说:“写了三页。告诉你我过得很好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其实不好。”
她爸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没看他,看着那封信。
“但那时候不敢写不好。”
她说完,站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不是说话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没回头。
拉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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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在门口等着。
看见她出来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站在他面前,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忽然伸出手,抓住他的袖子。
抓得很紧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拉过来,抱住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走了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
走到电梯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他刚才,是不是哭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再问。
电梯门开了,两个人走进去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她一直抓着他的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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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家,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看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八岁那年,写完那封信,哭了很久。”
他听着。
她说:“一边哭一边写,怕眼泪滴在纸上。写完就不哭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后来就不怎么哭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刚才,他在里面哭。我在外面,没哭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是不是不会哭了?”
他把她抱过来,让她的脸贴在他口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她说:“什么时候?”
他说:“想哭的时候。”
她没说话。
就那么靠着。
窗外的天黑了,路灯亮起来,黄黄的,照在窗帘上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没流出来。
但她知道,那一下,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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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睡觉前,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她说:“没什么。”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。楼下那盏路灯亮着,光晕散开,一圈一圈的。
他说:“以后不站窗边了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在窗边站着,看着那盏路灯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抱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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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天早上,她醒的时候,他在旁边。
还没醒,呼吸很轻,口微微起伏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睡着的时候,他的眉头不皱着,嘴角有一点自然的下垂。睫毛很长,盖下来,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轻起来,走到客厅。
那封信还在茶几上。
她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拆开了。
三页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的地方有点破。她展开,看见自己八岁那年写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被水洇过,字花了。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看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最后一行写着:
“爸,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他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。
谁都没说话。
然后她走过去,抱住他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窗外太阳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,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