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0:46:43

第二十四天早上,沈妙言醒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。

窗帘没拉严,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,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光。她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没有声音。

她侧过身,看着旁边。

空的。

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,是他睡过的痕迹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凉的。

他已经起来很久了。

她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小块漆皮翘起来,卷着边,像要掉又不掉。她盯了那块漆皮很久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
然后她听见门响。

钥匙转动的声音,门开了又关,脚步轻轻地走进来。

她闭上眼睛,没动。

脚步停在卧室门口。

过了一会儿,又走开了。

厨房里响起声音——水流进水池,碗筷放在灶台上,冰箱门开了又关。轻轻的,怕吵醒她。

她躺着,听着那些声音。

油烟机响了。锅铲碰锅底。油滋滋地叫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那块漆皮。

第二十四天。

二十四个早上,她醒过来,他在。

她不知道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。

但她想让它一直变下去。

——

她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厨房门口。

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着那条灰色围裙,袖子卷到小臂,手在动。锅里的蛋正在凝固,边上微微焦黄,是她爱吃的那种。

她没出声,就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,金黄色的,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。他的睫毛在光里显得很长,底下落着一小片阴影。

他看着锅里的蛋,嘴角平着,没什么表情。但她看见他的眼睛——不是冷的。不是第一次见面那种冷。那双眼睛现在像是冬天的湖面,冰化了,底下有水在流。那水流得不急,但一直在流。

他像是感觉到什么,转过头来。
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起来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马上好。”
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脸贴在他背上,隔着围裙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炒菜,但动作慢了一点。

她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,说: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
“出去了一趟。”

“去哪儿了?”

他顿了一下,说:“买了点东西。”

她没问买了什么。只是把脸贴在他背上,听他的心跳。

咚咚咚的,很有力。

——

吃饭的时候,他把她那杯咖啡推过来。
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杯身上印着时间:07:03。

她放下杯子,看着他。

“你几点起的?”

“五点。”

“五点起来,出去买东西,回来做饭?”

“嗯。”

“买的什么?”

他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玄关那边,拿过来一个袋子。

她接过来,打开。

是一盒新的漆料。白色的,和天花板那个颜色一样。
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
他看着那盒漆料,说:“你卧室天花板上,那块漆要掉了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说:“今天给你补上。”

她看着那盒漆料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看见的?”

他说:“早上醒的时候,看了一眼。”

她说:“那么黑,你怎么看见的?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她忽然想起,昨天她说“这房子什么都好,就是天花板那块漆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”。

就那么一句。

随口说的。

他听见了。

记住了。

早上五点起来,去买了漆料。

她低下头,看着那盒漆料。

盒子上印着一个牌子,她没听过。但盒子上有灰尘,不是新开封的,是店里的存货。

他跑了多远?

她没问。

但她把那盒漆料拿过来,放在自己旁边。

吃饭的时候,她一直用手扶着它。

——

上午,他真的把那块漆补了。

她站在下面,看着他踩着凳子,拿着小铲子,一点一点把翘起来的漆皮铲掉,然后用砂纸打磨,再刷上新漆。

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
她看着他抬手的时候,袖子往下滑,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她以前没注意过。不是很长,也不深,就是一道白印子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

他刷完一遍,低头看她。

“怎么样?”

她说:“挺好的。”

他点点头,从凳子上下来,把工具收好。

“要刷两遍。”他说,“下午再刷一遍,今天就了。”
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收东西。

他收得很慢,一样一样放回袋子里。
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
他抬头。

“你手上的疤,怎么来的?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,那到白印子。

然后他说:“小时候。”

她等着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妈走那年,我自己在厨房切菜,切到的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继续说:“没人管,就自己拿布缠上。后来好了,留了道疤。”

她走过去,拉起他的手,低头看那道疤。

很浅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着她。

她说:“疼吗那时候?”

他说:“忘了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真的忘了?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看着他那双眼睛,里面有什么东西,藏得很深。

她没再问。

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——

下午,她去医院。

她爸手术后第五天,已经转普通病房了。

她站在病房门口,没进去。

透过门上的玻璃,能看见里面。她爸躺在床上,靠着枕头,正和旁边的人说话。姑姑在那儿,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,大概是亲戚。

他在笑。

她爸在笑。

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笑得露出几颗牙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笑。

十九年了,她没见过他笑。

或者说,没见过他对别人笑。

八岁那年,她回去喊他,他点个头,然后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。那个人不是她。他对着那个人说话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笑?

她不知道。

她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动。

站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
——

下楼的时候,他在车里等她。

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“没进去?”他问。

她说:“没。”

他没再问,发动车子。

车开出去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她看着窗外,霓虹灯刚亮起来,红的黄的,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
她忽然说:“他在笑。”

他听着。

“笑得很开心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说什么,但笑得露出好几颗牙。”

他伸过手来,握住她的手。

她说:“我没见过他那样笑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继续说:“可能他对别人都是那样笑的。只是不对我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沈暨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是不是不该去?”

他看着她,说:“你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
她说:“我不知道想不想。”

他说:“那就先不想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眼睛里的光,稳稳的,照着她。

她说:“好。”

——

那天晚上,他没走。

她靠在他身上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不知道。她靠着他,他的手握着她的手。
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小时候,有没有想过,要是你妈没走,会怎么样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说:“想过。”

她等着。

他说:“想过很多次。每次难过的时候就想。想她要是没走,早上起来会不会给我做早饭。晚上睡觉前会不会来亲我一下。我考试考好了,她会不会高兴。我生病了,她会不会在旁边守着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想了十几年。”

她说:“后来呢?”

他说:“后来不想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低头看着她。

“因为没用。”他说,“想再多,她也不在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在黑暗里,很深。

她说:“那你现在还想吗?”

他说:“不想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说:“因为现在有人在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他继续说:“早上起来,有人在我旁边。晚上睡觉,有人等着我回去。我做饭,有人从后面抱着我。我出门,有人问我几点回来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现在有人在了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她。

小小的,亮亮的,倒映在瞳孔里。

她往前倾了一点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然后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
他抱着她,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我给你做早饭。”

他说:“好。”

“晚上我给你亲一下。”

他说:“好。”

“你考试考好了,我高兴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你生病了,我在旁边守着。”

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
“现在有我了。”她说。

他没说话。

但她感觉到,抱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
——

第二十五天早上,她醒得比他早。

他还在睡,呼吸很轻,口微微起伏。
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
睡着的时候,他的眉头不皱着,脸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一点。睫毛很长,盖下来,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。嘴唇闭着,嘴角有一点自然的下垂,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冷。

但睡着的时候,那点冷没有了。

她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她轻轻起来,披了外套,走到厨房。

她站在灶台前面,看着那些锅碗瓢盆。

他平时怎么做的来着?

先开火,再倒油,然后打蛋。

她打开火,倒上油,从冰箱里拿了一个蛋。

蛋打在锅边,磕破了,蛋液流了一手。

她赶紧把蛋丢进锅里,去洗手。

洗完了回来一看,蛋糊了。

她把火关了,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糊了的蛋。

黑乎乎的,粘在锅底,冒着烟。

她站了一会儿,把锅拿起来,把蛋倒进垃圾桶。

然后重新开始。

第二个蛋,打在碗里,再倒进锅。

这次没糊。

但翻面的时候,铲子没翻好,蛋破了。

蛋黄流出来,摊成一团。

她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团蛋黄。

然后她把火关了,把蛋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

盘子里的蛋,破了,蛋黄流着,边上有点焦,中间还有点生。

她看着那个蛋,忽然有点想笑。

他每天做的,就是这种东西?

不是。

他每天做的,是那种金黄色的,形状完整的,边角微微焦脆的。

她做的这个,是什么?
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蛋。

然后她听见脚步声。
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
她回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“醒了?”她说。

他走过来,看了一眼盘子里那个蛋。

然后他看着她。

她说:“我做的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说:“不好看。”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但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她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他说:“第一个给我做早饭的人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,看着那个蛋。

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
她说:“你瞎说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很好看。”

她看着那个蛋,又看看他。

他说:“我吃。”

然后他松开她,拿起筷子,夹起那个破了的蛋,咬了一口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看见他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
就那么一下。

她说:“真的?”

他说:“真的。”

她也笑了一下。

然后她走过去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。

咸了。

盐放多了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看着她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然后她先笑了。

他也笑了。

笑了一会儿,她说:“还是你做吧。”

他说:“一起做。”

她说:“好。”

——

那天早上,两个人一起做了早饭。

他炒蛋,她热牛。他烤面包,她切水果。

忙忙碌碌的,厨房里转不开身,碰到好几次。

碰到了就笑一下。

笑完了继续忙。

吃饭的时候,她看着桌上的东西。

蛋是他炒的,金黄色的,形状完整。牛是她热的,温度刚好。面包是他烤的,外脆里软。水果是她切的,大小不一,但都是他爱吃的。
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样挺好的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她说:“两个人一起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桌子下面,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——

那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

他说想去看电影,她说好。

两个人去了商场,买了票,爆米花,可乐。

电影放的是什么,她后来记不太清了。好像是个爱情片,又好像不是。她只记得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中间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电影还没完,他还在看,但她靠着的那个肩膀,一动不动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他低头看她。

“醒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快结束了。”
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
他说:“你睡得香。”
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
电影院很暗,只有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,在他脸上变换颜色。她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,她想记很久。

她靠回他肩膀上。

“以后常来。”她说。

他说:“好。”

——

看完电影,去吃饭。

商场六楼,一家川菜馆,她以前来过。

点菜的时候,他把她爱吃的都点了。她发现他记得每一道她说过喜欢的菜,记得她吃辣的程度,记得她不爱吃香菜。

服务员走了之后,她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都记得?”

他说:“你说过。”

“我说过很多事,你都记得?”

他说:“嗯。”

她想了想,问:“那我第一次见你那天,穿的什么颜色衣服?”

他说:“白色。衬衫,领口有个小扣子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她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
他记得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看着她。
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服务员上菜的时候,她才回过神来。

她低头吃饭,没再说话。

但心里那个地方,满满的。

——

吃完饭,下楼的时候,在电梯里碰见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,四十岁左右,打扮得很精致,手上戴着很大的钻戒。

她一进电梯,就看见了沈暨。

“沈暨?”她叫出来,“真巧。”

沈暨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
那女人笑着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。

“好久不见了,听说你结婚了?这位是……”

她看着沈妙言,眼睛里带着打量。

沈妙言没说话。

沈暨说:“我太太。”

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:“哎呀,恭喜恭喜。什么时候办婚礼?可得请我。”

沈暨说:“再说。”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
那女人走出去,又回头看了沈妙言一眼。

那一眼,沈妙言看懂了。

不是恶意。

但也不是善意。

是那种“原来是他选的”那种眼神。

她没说话,跟着沈暨走出去。

——

上了车,她问:“谁啊?”

他说:“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
“以前?”

他顿了一下,说:“我妈那边的亲戚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,紧了一点。

她没再问。

车开出去,一路没说话。

——

到家的时候,她先下车,上楼。

他跟在后面。

进了门,她换了鞋,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
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
坐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不想说,可以不说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他看着前面,说:“不是不想说。”

她等着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个人,我妈走之后,就没联系了。”

她听着。

“我妈那边的亲戚,都觉得是我爸害死我妈的。”他说,“虽然没有证据,但他们就这么认为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继续说:“我妈走的时候,我八岁。他们来看过一次,然后就再也没来过。后来在路上碰见,也当不认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今天那个,是第一次跟我说话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,压得很深。
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
他反握住。

“后来我想,”他说,“可能他们是对的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对的?”

他看着她,说:“是我爸害死我妈的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那点光,快要看不见了。

她说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他说:“我妈走之前,和他吵了一架。吵得很凶。我躲在房间里,听见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第二天,她就走了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但她懂了。

她握紧他的手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她说。

他没说话。

她说:“大人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
她松开他的手,转过身,抱住他。

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:“知道就好。”

他没再说话。

她就那么抱着他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,他没怎么说话。

她也没问。
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他握着她的手,眼睛看着屏幕,但她知道他没看。

十一点的时候,她说:“睡吧。”

他说:“好。”

两个人洗漱,躺下。

黑暗里,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
他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
她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她说:“沈暨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以前的事,我没办法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她说:“但以后的事,我在。”

他看了她很久。

然后他侧过身,把她抱进怀里。
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:“知道就好。”

——

第二十六天早上,她醒的时候,他已经起来了。

厨房里有声音。
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,走过去。

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着那条灰色围裙。
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
“早。”他说。

“早。”
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
她说: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。

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蛋滋滋叫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她想:昨天那些事,过去了。

今天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