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早上,沈妙言醒的时候,身边是空的。
她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厨房里有声音,轻轻的,像是怕吵醒她。锅铲碰锅底,水流进水池,碗筷放上灶台。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,闷闷的,但听得很清楚。
她侧过身,看着窗外。窗帘没拉严,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尾。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,慢慢悠悠的,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灰尘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十一天前,她是一个人醒的。
睁眼,看天花板,摸手机,起床,洗漱,出门。没有人,没有声音,没有厨房里那些轻轻的动静。
十一天后,有人在那个厨房里,给她做早饭。
她躺着,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想再听一会儿那些声音。锅铲的声音,水流的声音,碗筷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告诉她,不是做梦。
又躺了五分钟,她起来,披了件外套,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,背对着她,围着那条她买的围裙。灰色的,带两条细带子,她上周去超市随手拿的,没想到他系着还挺好看。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那块新表,手在动,锅里的蛋正慢慢凝固。
她没出声,就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的侧脸在光里,轮廓很清晰,眉骨下面有一小片阴影。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,也是这个侧脸。那时候看着冷,像冬天的湖面,结了冰。现在看着,还是那个侧脸,但不一样了。
他像是感觉到什么,回过头来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脸贴在他背上,隔着那件围裙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炒菜,但动作慢了一点。
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油烟机嗡嗡地响,锅里的蛋滋滋地叫,她靠在他背上,闭着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每天都做早饭吗?”
他说:“你想的话。”
她说:“我想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,没再说话。
——
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他把她那杯咖啡推过来,杯身上印着时间:07:03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
她忽然问:“你每天几点起的?”
他说:“六点。”
“六点起来,去买咖啡,回来做饭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累吗?”
他看着她,说:“不累。”
她没说话。低头喝咖啡,但心里那个地方,又软了一下。
他又说:“以前也六点起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说:“以前起来不知道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但里面有一点光。那点光她以前没见过,是这十一天里慢慢亮起来的。
她放下咖啡杯,把手伸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他反握住。
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,坐着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只手上,暖的。
——
那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
吃完饭,她说想去超市。他说好。
两个人换了鞋,下楼,开车去那家她常去的超市。
周六上午的超市人多,推着车走来走去,挑挑拣拣。她推着车,他在旁边跟着。她拿一样东西,他就伸手接过去,放进车里。拿了几样之后,她发现他放的顺序是有规律的——重的在下面,轻的在上面,怕压坏的那些单独放着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走到生鲜区,她停下来挑菜。她挑一把青菜,他接过去看看,然后放回架子上,换另一把。
她看他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这把不新鲜。”
她看着被他换掉的那把,又看看他换进来的那把,确实新鲜一点。叶子更挺,颜色更深,上还带着湿泥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他说:“以前买过。”
“你买菜?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最近学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想起他之前说的,一个人住,随便吃点。泡面,面包,牛,外卖。
现在是“最近学的”。
学的买菜,学的挑菜,学的做饭。
她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但推车的速度慢了一点。
——
结账的时候,她拿出手机准备付款。他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下去,递过去自己的卡。
她说:“我来。”
他说:“我来。”
她看着他,他说:“应该的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。
但这次她没再说“协议上没有这一条”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站在旁边等。
收银员扫码,装袋,他接过来提着。两个人往外走,她走在他旁边,手里空空的。
走到车边,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,她站在旁边看。
放完,他直起身,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说没什么,但嘴角弯着。
他看见了,没说话,但走过来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拉开车门,让她上车。
她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他绕到另一边,坐进来,发动车子。
车开出去,她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样,我会习惯的。”
他看着前面,说:“那就习惯。”
她说:“习惯了改不掉怎么办?”
他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用改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
但一路上,嘴角一直弯着。
——
下午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握着她的手。电影放的什么,她没太看进去。她一直在想别的事。
想这十一天。
想他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的咖啡。
想他每天那句“吃了吗”。
想他那天在老宅说的那些话。
想他说的“不用改了”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这样,以后会怎么样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没想过以后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看着电视屏幕,说:“以前不敢想以后。”
她等着。
他说:“小时候想过。后来不说了。再后来,就不敢想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的眼睛盯着屏幕,但她知道他没在看。
她问:“为什么不敢?”
他说:“想了也没用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但现在敢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以前像冬天的湖面,结了冰。现在冰化了,底下有水在动。那水里倒映着她自己。
她往前倾了一点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。
但他确定了。
他低头,亲回来。
比她那个重一点。
就重一点。
然后他退回去,看着她。
她脸红了。
但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——
晚上,他做饭,她打下手。
两个人挤在厨房里,转身都能碰到。她说“盐”,他递过来。他说“盘子”,她递过去。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年。
做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生什么时候?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十二月。”
“十二月几号?”
“七号。”
她算了算。现在是十月,还有两个月。
“你一般怎么过?”
他说:“不过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没什么好过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心里记下了。
十二月七号。
——
吃完饭,他洗碗,她靠在厨房门口看。
看着看着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明天几点来?”
他说:“七点四十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又转回去洗碗。
但她看见他洗碗的动作,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——
晚上他走的时候,站在门口。
她送他到门口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他说:“明天早上。”
她说:“七点四十。”
他点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慢,慢到她看清了他每一个动作。别完之后,他没把手收回去,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
他转身,往电梯走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看见她还在那儿,他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
电梯门关上。
她关上门,靠在门上。
站了一会儿,她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耳朵。
还是热的。
——
第十二天早上,七点四十。
她下楼。
他的车停在老地方。
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两杯咖啡,一杯喝了一半,一杯没动。
她端起那杯没动的,喝了一口。
温度刚好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正看着她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周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你想去哪儿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就随便开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车开出去。
没有目的地,就那么开着。出了小区,上了高架,往城外走。车窗外面是城市,高楼,广告牌,车流。慢慢的高楼少了,树多了,天宽了。
她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最想有人带我出去玩。”
他听着。
“没人带。”她说,“亲戚家的小孩都有人带,就我没有。他们去公园,去海边,去爬山。我一个人在家,看电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的手,从方向盘上移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就那么握着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——
开到郊区,看见一片湖。
他说:“下去看看?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把车停路边,两个人下来。
湖不大,水挺清,风吹过来有波纹。湖边有一条小路,铺着碎石,走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她走在前面的,他在后面跟着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眯了眯眼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,她想记很久。
她走过去,拉起他的手。
两个人并肩往前走。
碎石咯吱咯吱响,风吹过来,湖面上波光一闪一闪的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很开心。”
他看着她的侧脸,说:“我也是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正看着她。
两个人都笑了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,她靠着椅背,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。车停在小区门口,他坐在旁边,没动,也没叫她。
她揉了揉眼睛,说:“到了怎么不叫我?”
他说:“你睡得香。”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过了几秒,她往前倾了一点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上去吃饭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——
那顿饭吃得晚,吃完已经九点多了。
他洗碗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看。
洗完了,他擦手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沈暨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那个,随便开,我很久没有过了。”
他等着她说下去。
她想了想,说:“很久没有人,这样陪我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走过来,把她抱住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咚咚的,很有力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——
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。
然后她关上门,靠在门上。
站了一会儿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今天在湖边,说“我很开心”的时候,是真的开心。
很久没有的那种。
她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他的车还停在那儿,车灯亮着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那两束光。
很久。
然后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他发来的消息:
【别站太久,窗边凉。】
她愣了一下,低头打字:
【你怎么知道我在窗边?】
他回:
【每次都站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发来一条:
【以后我走了你就去坐着,别站窗边。凉。】
她看着这两条消息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:
【好。】
发出去。
她又打:
【你开车慢点。】
他回:
【嗯。】
然后是:
【妙言。】
她盯着自己的名字。
他:
【晚安。】
她:
【晚安。】
她把手机放下,坐在沙发上,没去窗边。
但她知道,他的车一定还停在那儿。
等她熄灯了才会走。
她没熄灯。
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又亮了:
【睡了?】
她回:
【没。】
他:
【怎么不睡?】
她:
【在想事情。】
他:
【想什么?】
她想了想,打字:
【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】
他回得很快:
【不是说过吗?不知道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笑了一下。
她打字:
【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】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:
【知道了。】
她等着。
他:
【因为是你。】
她盯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
【沈暨。】
他:
【嗯?】
她:
【你回来。】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回:
【好。】
——
十分钟后,门铃响。
她开门。
他站在外面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然后她伸手,把他拉进来。
门关上。
她抱住他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好像,离不开你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抱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——
那天晚上他没走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什么也没做,就那么坐着。她靠在他身上,他握着她的手。电视开着,没声音,画面一闪一闪的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一直这样吗?”
他说:“哪样?”
她说:“对我好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会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又说:“除非你不想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想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黑暗里,亮亮的。
他说:“那就一直。”
她笑了。
然后她把脸埋回他口。
——
第十五天早上,她醒的时候,他已经起来了。
厨房里有声音。
她躺着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起来,披了件外套,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着那条灰色围裙,锅里的蛋正在凝固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炒菜。
她靠在他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沈暨。”她迷迷糊糊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想喝豆浆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“还想吃你上次那个蛋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“还想……”
她没说完,打了个哈欠。
他笑了一下,声音很低。
“先去坐着,”他说,“马上好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动。
他也没催她。
就那么让她抱着。
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蛋滋滋叫,她靠在他背上,听着这些声音。
她想:这就是家吧。
——
吃饭的时候,她喝着豆浆,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我们第一次见面?”
他说:“记得。”
她说:“你那时候看着好冷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以为你很难相处。”
他说:“现在呢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现在还是冷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接着说:“但只对别人冷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没躲。
“对我,”她说,“是热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。
她也笑了。
——
那天是周二,要上班。
他送她去公司,到楼下,车停好。
她没急着下去。
坐了几秒,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晚上见。”
他说:“晚上见。”
她往前倾了一点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推开车门,下去。
往前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他还在车里,看着她。
她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她转身,往大楼里走。
走得很快。
但心里是满的。
——
进电梯的时候,她靠在电梯壁上,摸着自己的脸。
烫的。
但嘴角是弯的。
电梯门开,她走出去。
同事看见她,说:“沈总今天心情好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同事问:“有什么好事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没什么。”
但同事走开之后,她站在工位旁边,又笑了一下。
没什么好事。
只是有人在等她回去。
——
中午,她收到他的消息。
【吃了吗?】
她:
【正准备。】
他:
【别凑合。】
她:
【你今天吃什么?】
他发过来一张图片。
一碗面,旁边还有一盘菜,是她爱吃的那个。
她放大看了看,认出那个碗。
是她家的碗。
她愣了一下。
她打字:
【你在哪儿?】
他:
【你家。】
她看着这两个字,愣了三秒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:
【你怎么又在我家?】
他:
【上午没什么事,就过来了。】
她:
【你有我家钥匙?】
他:
【有。你上周给的。】
她想了想,想起来。上周她说“你配一把吧,省得每次敲门”,他就去配了。
她打字:
【那你现在在什么?】
他:
【吃饭。吃完洗碗。然后等你回来。】
她看着“等你回来”那四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又打:
【下午呢?】
他:
【也在。】
她:
【一直?】
他:
【嗯。】
她盯着这个“嗯”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
【沈暨。】
他:
【嗯?】
她:
【你这样,我会更离不开你的。】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回:
【那就别离开。】
她看着这四个字,笑了。
旁边同事探头过来:“沈总看什么呢这么开心?”
她收了笑,说:“没什么。”
但嘴角没收住。
——
下午三点,她收到一条消息。
不是他发的。
是姑姑。
【妙言,你爸住院了。】
她盯着这行字,看了三遍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:
【什么病?】
姑姑回得很快:
【心脏。昨晚送急诊的,今天做检查,可能要手术。】
她看着屏幕,没动。
姑姑又发:
【你要不要来看看?他在301。】
她没回。
把手机扣在桌上,看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做了一半的方案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但她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是那两个字:心脏。
还有那三个字:301。
她爸。
二十七年,她喊这个称呼的次数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小时候被送来送去,一年见不了几次。长大了回去过年,他坐在主位上,她喊一声“爸”,他点个头,就算见了。
上周在老宅,他站在门口说“以后常回来”。后来吃饭的时候,他说“是爸对不起你”。
那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。
她没回头。
现在他住院了。
心脏。
她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他发消息:
【我爸住院了。】
他秒回:
【哪家医院?】
她:
【301。】
他:
【几点下班?我接你过去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忽然眼眶有点热。
不是想哭。
就是热。
她打字:
【好。】
——
五点四十,她下楼。
他的车停在老地方。
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没再问,发动车子。
车开出去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她看着窗外,霓虹灯刚亮起来,还没全亮,稀稀落落地闪着。
他伸过手来,握住她的手。
她没动。
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——
到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站在住院部门口,没进去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催她。
站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二十七年,没什么说的。现在进去,说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他是我爸,我知道。但我不知道,怎么当女儿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肩膀上的什么东西拿掉了。其实什么都没有,他就是想碰她一下。
“不用想怎么说。”他说,“先进去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不想待就出来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,往里走。
——
病房在八楼,心内科。
她找到808,站在门口,没敲门。
门上有块玻璃,能看见里面。她爸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不好看,嘴唇有点白。旁边坐着姑姑,低着头看手机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她见过很多次,但没仔细看过。现在仔细看,才发现老了。头发白了半边,眼角皱纹很深,嘴角往下耷拉着,不像以前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。
她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过年,她回老宅。他坐在主位上,她走过去喊“爸”。他看了她一眼,点个头,然后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那是她八岁那年。
十九年前。
她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动。
然后门从里面开了。
姑姑站在门口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妙言?来了怎么不进来?”
她没说话。
姑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:“沈暨呢?”
她说:“楼下。”
姑姑点点头,让开身:“进来吧。”
她走进去,站在床边。
她爸没醒。
姑姑在旁边说:“今天下午做的造影,血管堵了两,要搭桥。明天手术。”
她听着,没说话。
“医生说风险不大,但毕竟是心脏,让我们有心理准备。”姑姑继续说,“你爸刚才还醒着,问我你来没来。”
她看着那张脸。
姑姑说:“我跟他说,你忙,不一定来。他没说话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站了一会儿,她问:“明天几点手术?”
“早上九点。”
她点点头。
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,放在床头柜上。
姑姑看了一眼,说:“不用,钱的事……”
“不是钱。”她说,“密码是他生。”
姑姑愣了一下。
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她爸还是没醒,躺在那儿,脸色白,嘴唇也白。
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走出去。
——
下楼的时候,她走得很慢。
一层一层往下走,没坐电梯。
走到五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,站在楼梯间里。
墙上有一扇窗,能看见外面的夜景。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,远的近的,都在那儿亮着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光。
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脚步声。
有人上楼,走得很急。
然后那个人出现在楼梯间门口。
是他。
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“怎么不接电话?”他问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七个未接来电,她没听见。
“没听见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。
她站在窗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窗外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放了张卡。密码是他生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不知道他生。出门的时候查的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我查的时候才发现,我不知道。二十七年,不知道我爸生。”
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,不知道是广告牌还是远处的车。
她说:“我八岁那年过年,回去喊他。他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然后继续和别人说话。十九年了,我一直记得那个点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现在应该难过吗?”她问。
他没回答。
但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什么,软软的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,没说话。
他抱着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会不会不对?”
他说:“不会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就那么让他抱着。
——
那天晚上,他没送她回家。
她说不回。
他问去哪儿。
她说:“你那儿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说:“好。”
到他家的时候,已经十点多了。
她换了鞋,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他去倒了杯水,放在她面前。
她看着那杯水,没喝。
他坐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坐了很久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走的时候,你哭了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哭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哭了一夜。第二天就不哭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没人看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后来就不哭了。再后来,就不会哭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没什么光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反握住。
她说:“你在我这儿,可以哭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接着。”
他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
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。
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抱着他。
——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沙发上,坐了很久。
她靠着他,他靠着她。
窗外的城市慢慢静下来,灯光一盏一盏灭掉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们好好过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感觉到,他抱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七点,她醒了。
他在厨房里。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,走过去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着围裙,锅里的蛋正在凝固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去医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陪我?”
“陪。”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闭上眼睛。
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蛋滋滋叫。
她想:有个人陪,真好。
——
上午九点,她爸进手术室。
她站在手术室外面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姑姑在旁边坐着,手里攥着纸巾。
她站着,没坐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
她一直站着。
他一直在她旁边。
十二点半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门打开,医生走出来。
“手术顺利。”
姑姑哭了。
她站着,没动。
然后她转身,往外走。
他跟在后面。
走到楼梯间,她停下来。
站在那扇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是灰的,没什么阳光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没事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该高兴吗?”
他说:“该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但我高兴不起来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他没说话。
走过来,把她抱住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可能我需要时间。”
他说:“那就慢慢来。”
她说:“你会陪我吗?”
他说:“会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——
那天下午,她没再去病房。
他陪她回家,她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。
他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个事没告诉你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八岁那年,被送走之后,写过一封信。”
他等着。
“写给我爸的。”她说,“写了三页纸。告诉他我过得好,让他别担心。其实过得不好,但我没写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寄出去之后,我等了三个月。没回信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后来我就不写了。也不等了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
她看着天花板。
“那封信,他应该没收到。”她说,“可能是姑姑扣下了。也可能是寄丢了。但那时候我不知道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用了很多年,才不想这件事。”
他说:“现在呢?”
她说:“现在又想起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刚才在医院,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,忽然想起那封信。想起我等的那三个月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封信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说:“可能永远不知道了。”
他坐起来,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把脸埋在他口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们有什么事,都告诉对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“不猜,不等,不自己扛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:“你答应的。”
他说:“我答应的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把脸埋回去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她睡着了。
他坐在旁边,看着她的脸。
睡着的时候,她的眉头皱着,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硬。
他伸手,轻轻把她眉间的那点皱抚平。
她动了一下,没醒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到她不会知道。
——
第二十三天早上,她醒的时候,他已经起来了。
厨房里有声音。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,走过去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着那条灰色围裙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去医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陪我?”
“陪。”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。
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的蛋滋滋叫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有这个人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