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三点,沈妙言收到一条微信。
不是他发的。
是姑姑。
【妙言,今晚家里有个饭局,你带沈暨过来一趟。几个长辈都在,想见见他。】
她盯着这行字,看了三遍。
上周刚吃过饭,这周又来。什么长辈想见见,不过是想再相看相看,掂量掂量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女婿到底值几分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回。
三点十分,姑姑又发了一条:
【你爸也在。他说想和你聊聊。】
她看着“你爸”那两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
她爸。
二十七年,她喊这个称呼的次数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小时候被送来送去,一年见不了几次。长大了回去过年,他坐在主位上,她喊一声“爸”,他点个头,就算见了。
上次在老宅吃饭,他站在门口说“以后常回来”,她以为只是客套。
现在要聊聊。
聊什么?
她没回。
三点十五分,手机又亮了。
这次是他。
【晚上几点下班?】
她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因为他。
是因为那边。
她打字:
【不知道。可能要晚。】
他秒回:
【有事?】
她:
【嗯。】
他:
【什么事?】
她看着这三个字,不知道怎么回。
说家里让去吃饭?说那些所谓的“长辈”想见见他?说她爸想聊聊?
她不想去。
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。
她从小就不会拒绝。
不是不会,是不敢。寄人篱下的孩子,拒绝一次,下次就没饭吃了。她学会了什么都点头,什么都“好”,什么都“行”。
后来长大了,这个习惯还在。
但那是以前。
现在她发现自己,好像没那么怕了。
她打字:
【家里让吃饭。】
他回得很快:
【几点,地址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想起上周他也是这么回的。
她:
【你不用去。】
他:
【几点,地址。】
她盯着屏幕,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人,从来不多问。不说“为什么让你去”,不说“你想去吗”,不说“我去了会不会尴尬”。他只问:几点,地址。
然后他就来。
她打字:
【六点,老地方。】
他:
【好。】
然后是:
【不想去就不去,我来说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愣了几秒。
他说:不想去就不去,我来说。
他知道她不想去。
他知道她不会拒绝。
所以他来。
她握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打字:
【没事,去吧。】
他:
【听你的。】
她看着这三个字,心里那个地方,又动了一下。
——
五点四十,她下楼。
他的车停在老地方,车窗落着。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用勉强。”他说。
她系好安全带,说:“没勉强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发动车子。
车开出去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她看着窗外,霓虹灯刚亮起来,还没全亮,稀稀拉落地闪着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一会儿那些人说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他们说难听的,你不用忍。我不想你忍。”
他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看他,看着窗外。
但他看见她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前面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——
到老宅门口,天已经黑了。
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,传来说话声和笑声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他站在她旁边,比平时近了半步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看她,看着门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往里走。
——
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比上周多,沙发上坐不下,加了两把椅子。姑姑、姑父、堂姐堂妹、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女,还有一个坐在主位上的——她爸。
她一进门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。
不对,是看过来,然后越过她,落在他身上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刚好挡住一部分视线。
他低下头,在她耳边说:“没事。”
声音很轻。
她没说话,但往前走的那一步,没退回来。
姑姑迎上来,笑得比上周还热情。
“哎呀,妙言来了,快坐快坐。沈先生也来了,快请进快请进。”
她往里走,他在后面跟着。
落座的时候,有人把主位旁边的位置让出来。
他没过去。
坐在她旁边。
她看见了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——
饭吃到一半,戏开始了。
先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,端着酒杯过来,笑眯眯地看着沈暨。
“沈先生年轻有为啊,早就听说沈家有位厉害的人物,今天总算见着了。”
沈暨点头,没说话。
那女人也不尴尬,继续说:“听说沈先生和妙言是闪婚?哎呀,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脆,看对眼了就领证,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。”
话听着像夸,但语气不对。
沈妙言握着筷子,没抬头。
“是闪婚。”沈暨说。
那女人眼睛亮了:“那你们认识多久领的证?”
沈暨看了她一眼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。
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:“三天?哎呀,那可真是……”
“那您认识您先生多久领的证?”沈暨问。
那女人没想到他会反问,愣了一下,说:“我们那个年代,哪有你们这么时髦,都是相亲认识的……”
“相亲多久领的证?”
“也……也得几个月吧。”
沈暨点头,没再说话。
但那女人端着酒杯,站了几秒,讪讪地回去了。
沈妙言低着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——
第二波来得更快。
这次是姑父。
他端着酒杯过来,往沈暨旁边一坐,拍着他的肩膀,一副熟络的样子。
“小沈啊,听说你在沈氏?”
沈暨点头。
“沈氏做得好啊,做得好。我那儿子,也在做这行,以后有机会多交流交流。”
沈暨说:“好。”
姑父拍着他的肩膀,忽然压低声音:“妙言这孩子,从小不在家长大,有些习惯可能跟咱们不一样,你多担待。”
沈妙言握着筷子的手,紧了一下。
沈暨转过头,看着姑父。
“您说什么?”
姑父愣了一下,笑着说:“我说妙言这孩子,从小不在家长大,有些……”
“我听清了。”沈暨打断他,“您说‘咱们’,您和她,是一家人?”
姑父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沈暨继续说:“她姓沈,您姓什么?”
气氛一下子静了。
沈妙言低着头,没动。
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。
姑姑赶紧过来打圆场:“哎呀,老陈你喝多了,说什么呢。小沈你别往心里去,他这人说话没把门的……”
沈暨站起来。
“她从小不在家长大,”他说,“是谁让她不在家长大的?”
没人说话。
他看着她爸。
她爸坐在主位上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沈暨说:“二十七年,她一个人在外面。现在回来了,你们说‘有些习惯不一样’?”
他把“不一样”那三个字,咬得很重。
姑姑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:“小沈,你误会了,我们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没误会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问问,她不在的那二十七年,你们谁去找过她?谁问过她过得好不好?谁接过她回来过年?”
没人说话。
沈妙言坐在那里,握着筷子的手,指节发白。
她没抬头。
但她眼眶有点热。
不是想哭。
就是热。
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。
她以为他就是来吃饭的,应付一下,就过去了。
但他没有。
他在替她说话。
替她说那些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正看着她。
眼睛里那点光,比平时亮。
“走不走?”他问。
她看着他,点头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起来。
两个人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爸忽然开口。
“妙言。”
她停住。
没回头。
她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是爸对不起你。”
她站在那儿,背对着所有人。
三秒。
五秒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没回头。
——
出了门,夜风吹过来,凉。
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……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前面,说:“那些话,我想说很久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一个人扛太久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用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落了一层光。他的眼睛很黑,但里面有个小小的她。
她发现自己眼眶又热了。
这次她没压。
就那么让它热着。
“沈暨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
走到车边,他拉开车门,她坐进去。
他绕到另一边,坐进来,发动车子。
车开出去,汇入夜晚的车流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红的黄的,模糊成一片。
她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最怕过年。”
他听着。
“过年所有人都回家,我没地方去。亲戚家住几天,换一家,再住几天。每个地方都有年夜饭,但没有一个是我家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就不怕了。”她说,“习惯了。”
他伸过手来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,他的手暖。
他握着,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但她的手,没抽回来。
——
到小区门口,车停下。
他没松手。
她也没动。
坐了很久。
久到车窗又起了雾。
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从来没听过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看着前面,说:“没人替我说过话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爸说对不起,我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回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有人拉着我往前走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那个人,刚才替我说了二十七年没说过的话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谢你。”
他说:“不用谢。”
她说:“应该的?”
他看着她,说:“不是应该的。”
她等着。
他说:“是我想的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。
谁都没躲。
过了几秒,她先移开眼。
“太晚了。”她说,“上去吧。”
他松开手。
她推开车门,下去。
往前走了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他还坐在车里,看着她。
她站在路灯底下,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她走回去,弯腰,对着车窗里面说:
“沈暨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早上来吃早饭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直起身,往小区里走。
这次她没回头。
但她走得很快。
因为她怕一回头,就看见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会让她想留下来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都是那些话。
“你一个人扛太久了,以后不用了。”
“不是应该的,是我想的。”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凉的。
但脸是热的。
她想起他握她的手。
那只手,暖的,大的,握着就不想松开的那种。
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。
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做过的每一件事。
想他今天站在门口,替她说那些话的样子。
想他问她“走不走”的时候,眼睛里那点光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睡着之前,她想的是:明天早上,他会来。
——
第七天早上,七点四十。
她开门。
他站在外面,手里拎着两杯咖啡,一袋水果,还有一袋她没看清的东西。
她让开身,他进来。
她看了一眼那两杯咖啡,说:“不是说早上来吃早饭?”
他说:“带了。”
她把咖啡接过来,放在餐桌上。
他走进厨房,把那袋她没看清的东西打开。
是菜。
新鲜的,洗过的,切好的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切的?”
他说:“早上。”
“几点?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六点。”
她看着他。
六点起来,洗菜切菜,然后去买咖啡,然后过来。
她没说话。
但心里那个地方,软了一下。
——
那顿早饭,是他做的。
她坐在餐桌旁边,看着他在厨房里忙。
袖子卷到小臂,围裙系在腰上,手在水里动,锅里的油滋滋响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,她好像看过很多次了。
明明才一周。
她低头,喝了一口咖啡。
温度刚好。
——
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她吃了一口他炒的蛋,说:“比上次好。”
他说:“少放了盐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他看她笑了,低头吃饭。
但嘴角也弯着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问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,为什么说那些话?”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没人说过。”
她听着。
“你一个人扛了二十七年。”他说,“我想让你知道,有人看见了。”
她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看见了,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。”
她握筷子的手,紧了一下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真的不知道。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一开始是协议。”他说,“你合适,我也合适,就这么简单。”
她听着。
“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就不一样了。”他说,“早上起来想接你,晚上回去想等你消息。看到什么好吃的,想给你买。下雨了,怕你淋着。天冷了,怕你冻着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这叫什么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不是协议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但很亮。
亮到能照出她自己的样子。
她忽然说:“我知道叫什么。”
他等着。
她说:“叫喜欢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没躲。
“我喜欢你每天早上来接我。”她说,“喜欢你给我买咖啡,喜欢你说‘应该的’,喜欢你昨天替我说那些话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也是。”
她笑了。
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上去。
他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
两个人对着笑,笑得都不多,就那么一点。
但够了。
——
那天上午,他没走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她说小时候的事,他说小时候的事。她说有一次被寄养的那家,过年不让她上桌吃饭,她躲在厨房里吃,假装不在意。他说有一次发烧四十度,自己叫救护车,躺在急诊室输液,看着天花板想,要是有人能来就好了。
她说:“后来呢?”
他说:“后来好了。自己好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伸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然后反握住。
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,坐着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什么都说了。
——
中午,他做饭。
她靠在厨房门口看。
他回头,看见她在那儿,说:“等着吃就行。”
她说:“就想看。”
他转回去,继续炒菜。
但她看见,他耳朵尖又红了。
她没说话。
但嘴角一直弯着。
——
下午,她说想出去走走。
他说好。
两个人换了鞋,下楼,在小区里慢慢走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身上暖的。草坪上有小孩在跑,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她看着那些小孩,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也想过,以后有了孩子,带他去公园玩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后来就不想了。一个人,想这些什么。”
他说:“现在可以想了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前面,说:“两个人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睫毛下面有一小片阴影。
她忽然觉得,这片阴影,她好像愿意看很久。
——
晚上,他走的时候,站在门口。
她送他到门口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他说:“明天早上。”
她说:“七点四十。”
他点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慢。
慢到她看清了他每一个动作。
别完之后,他没把手收回去。
就放在她耳边,指腹轻轻碰着她的耳廓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过了几秒,他往前倾了一点。
她仰着头,没躲。
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退回去,看着她。
她看着他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晚安。”
他说:“晚安。”
他转身,走了。
这次他回头了。
在电梯口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
电梯门关上。
她站在门口,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额头。
还是温的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一直摸自己的额头。
摸一下,笑一下。
摸一下,笑一下。
她觉得自己傻。
但停不下来。
——
第八天早上,七点四十。
她下楼。
他的车停在那儿。
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。
两杯咖啡,一杯喝了一半,一杯没动。
她端起那杯没动的,喝了一口。
温度刚好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正看着她。
她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那个……”
他等着。
她没说下去。
但他懂了。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以后还那样?”
他说:“每天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车开出去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她看着窗外,手放在中间那个位置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就那么握着。
阳光落在两只手上,暖的。
——
到公司楼下,车停好。
她没急着下车。
坐了几秒,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她往前倾了一点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唇,落在他脸上。
就一下。
很快。
快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
但她坐回去的时候,脸红了。
他看着她的脸,说:“真的?”
她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刚才那个。”
她看着前面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笑了。
是那种笑出声的笑。
她转头看他,看见他笑的样子,也笑了。
两个人笑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我上去了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下去。
往前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他还坐在车里,看着她。
她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她转身,往大楼里走。
这次她走得很快。
但心跳更快。
——
进电梯的时候,她靠在电梯壁上,摸着自己的脸。
烫的。
她想起刚才那一下。
亲他的那一下。
她这辈子,从来没主动亲过谁。
刚才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。
但她不后悔。
电梯门开,她走出去,脸上还带着笑。
对面的同事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沈总今天心情这么好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同事问:“有什么好事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天晴了。”
同事抬头看看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外面确实晴着。
但同事不知道,她说的不是这个天。
——
中午,她收到他的消息。
【午饭吃了吗?】
她:
【正准备。】
他:
【别凑合。】
她:
【你今天吃什么?】
他发过来一张图片。
一碗面,看起来是自己做的。
她放大看了看,认出那个碗。
是她家的碗。
她愣了一下。
他早上走的时候,还没做午饭。
那这碗面,是现在做的?
她打字:
【你在哪儿?】
他:
【你家。】
她看着这两个字,愣了三秒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:
【你怎么还在?】
他:
【不想走。】
她盯着这三个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发了一条:
【晚上回来吃吗?】
她:
【几点?】
他:
【你几点下班?】
她:
【六点。】
他:
【好,等你。】
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做了一半的方案,数字密密麻麻的。
但她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都是那三个字:不想走。
还有那两个字:等你。
她发现自己又在笑。
——
下午四点,她提前把事情做完了。
五点,她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
同事问:“沈总今天这么早?”
她说:“有事。”
同事没敢再问。
但她走出公司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——
五点四十,她到家。
开门的时候,她忽然有点紧张。
又不是第一次见他。
但就是紧张。
门开了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围着她的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
看见她,他说:“回来了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饭马上好。”
她换了鞋,走进来。
厨房里飘着香味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道菜,热气还在冒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油烟机嗡嗡地响,锅里的菜滋滋地叫,他站在那儿,手在动,袖子卷着,露出那块新表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,她想看很久了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他愣住了。
锅里的菜还在响,但他不动了。
她把脸贴在他背上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放下锅铲,关上火。
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看着他。
他说: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没怎么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眼睛里有东西。
不是泪。
但亮亮的。
他伸出手,把她眼角的什么东西擦掉。
然后他说:“以后天天这样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然后把她抱进怀里。
她靠在他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咚咚的,很快。
跟她的一样。
——
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挨着坐。
她吃一口,看他一眼。
他吃一口,看她一眼。
看着看着就笑了。
笑了就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这样,是不是太快了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一周了。”
她说:“一周很快吗?”
他说:“有些人一辈子,也没这样过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又说:“有些人一周,比一辈子还长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也是。”
然后继续吃饭。
——
晚上,他洗碗。
她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。
洗完了,他擦手,转过身,看见她还在那儿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仰着头看他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沈暨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那个,不想走,是真的?”
他说: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晚上走不走?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他笑了。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脸红了。
他说:“你想留我吗?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等着。
过了几秒,她说:“想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没躲。
他说:“那我就不走。”
她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拉起他的手,往里走。
——
那天晚上,他没走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其实谁也没看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握着她的手。
电视里放着什么,不知道。
但窗帘拉着,灯开着,她靠着他,他在。
够了。
——
第十天早上,她醒来的时候,他已经起来了。
厨房里传来声音。
她躺着,听了一会儿。
锅铲的声音,水龙头的声音,碗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她忽然想哭。
不是难过。
就是那种,原来这样的子,真的可以有的那种。
她起来,披了件外套,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回头,看见她,说:“醒了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马上好。”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炒菜。
她靠在他背上,听着油烟机的声音,锅铲的声音,他心跳的声音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:这个人,她不想放手了。
——
那天早上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沈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好像,比昨天更喜欢你一点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没躲。
他说:“我也是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。
两杯咖啡,一杯喝了一半,一杯没动。
她端起那杯没动的,喝了一口。
温度刚好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