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一鸣顺理成章地被尊为“主公”,南方联盟的框架就此确立。他对路昭阳提出的、参照古礼修建“盟主府”以彰显威仪与正统的建议尤为满意。
此规制概念实则源自若若无意间的描述,路昭阳据若若所提的“君主制”加以思索,提出了更为恰当的“联盟制”,再提出“盟主府”的称呼,他觉得契合时势便加以引申,竟无人质疑。
昔的徽城城主府即将升级为更为恢弘的盟主府,以匹配其新身份;同理,各位“都督”未来的主要官邸亦可相应提升规格,称为 “督府” ,既显权柄,又不失联盟臣属之本分。
为稳固新秩序,彰显恩威,季一鸣借庆贺之名,挽留各方势力多驻留一,并于当晚在新落成的盟主府内再设盛宴,言明可携亲信好友同往,共赏歌舞。众人皆道盛情难却,纷纷应承。唯有林曦与郑湘灵,心思缜密,隐隐觉得此番安排,恐非单纯宴乐那般简单。
张小贤起了个大早,直奔盟主府外的广场,焦急地等候会盟的确切消息。直至上三竿,才有徽城官员郑重张贴出盟约告示。一时间,府门前人群涌动,除了徽城本地官吏,更有各城信使手持加盖了印信的文书,行色匆匆地奔赴城外,要将这南方的巨变传回各自城邦。
“哟,以后得改口叫‘都督’了!”张小贤挤在人群中,看清告示核心内容,心下便知大事已成。正暗自欣喜,忽觉有人拍他肩膀,回头一看,竟是使节陈蔚。
“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陈蔚手中正握着林曦交付的文书,他出府便见张小贤在此探头探脑,于是上前招呼,“别挤了,来看这个,内容都一样!”
张小贤奋力挤出人群,与陈蔚来到一旁僻静处,难掩激动:“可以啊陈蔚!我刚瞥见几行字,往后咱们都得尊称‘都督’了!哈哈!”
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陈蔚手中的文书细看,当目光扫过“各城原有资源,治理之权仍归各城都督自主”这一行时,心中大石落地,知道林曦定然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然而陈蔚却打断了他的兴奋:“其实,咱们都督在殿上,并未多言。”
“怎么会?”张小贤不解,“主公与咱们都督关系最为密切,若无都督支持,这管理权岂能轻易定下?”
“哎呀,此中关节,一时半会儿与你难说清楚。”陈蔚压低声音,“简单说,咱们都督沉默,本身便是一种态度,默认了矿山由瑶城继续管辖。而且……我观主公神色,似乎对咱们都督已存了些许芥蒂。”他拍了拍张小贤的肩,“总之,往后这矿石资源,咱们或许无需高价交易,也能分润到一些了。我还要急着送文书回城,先走一步!”说罢,陈蔚便如其他信使一般,匆匆离去。张小贤留在原地,反复咀嚼陈蔚的话,仍觉云里雾里。
“喂!你在这儿呢!早上起来为何不叫我?”若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不满。
张小贤吓了一跳,连忙转身,支吾道:“呃,若若啊,我那个……亲戚在里面参与会盟呢!我过来等他的消息。”
“你亲戚?”若若狐疑地打量着他,“能进盟主府的,不是都督、使节,便是少主、亲信。你这亲戚,来头不小啊?”
“呃……就刚刚那个!”张小贤急忙指向陈蔚离去的方向,生怕林曦此刻出来撞个正着,“你看,刚刚拿着文书出去那个,就是我亲戚!”他只想尽快带若若离开这是非之地,“若若,你肯定饿了吧?这都午时三刻了,走,我带你去吃饭!”
“我不要,”若若甩开他伸过来的手,“我起得晚,早膳用得也晚,现在不饿。你自己去吧,我……我还有点别的事,你先回客栈等我。”她目光仍不时瞟向主府大门的方向。
“啊?好,行!那我先走了啊若若!”张小贤如蒙大赦,转身快步离开。
若若望着巍峨的府门,心中焦急。她是昨夜才猛然想起,百城会盟,路昭阳作为幻月城重臣必定在场。她一早便想来此等候,希望能向他打听阿伯江澄的近况,奈何睡过了头。正懊恼间,却见一位老者远远向她招手,正是路昭阳!她心中一喜,连忙快步跑了过去。
若若学着印象中江湖人的样子,有些笨拙地抱拳行礼:“路大人,我可等到您了!”
“哈哈哈!”路昭阳见她行礼的姿态生涩却认真,不由莞尔,“若若姑娘,你果真在此!”
“路大人,实不相瞒,我是特地在此等候您的。”
“哦?寻我何事?”
“因为您是幻月城的使节呀!这等大事,您定然在场。”若若笑了笑,随即神色转为担忧,“路大人,我想向您打听一下,我阿伯他……现今如何了?还有,我如今……能否回幻月城去?我……我很想念那里。”她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路昭阳闻言,面色也凝重了几分,轻叹道:“若若,你且宽心。你阿伯虽被责令于府中静思,暂无性命之忧。只是……你现在恐怕还回不得幻月城。那季骊若知你尚在人世,决计不会善罢甘休。加之魏将军他……唉,内宅之事,错综复杂啊!”
他语带隐痛,末了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,“这是你阿伯托我转交给你的。他再三叮嘱,此玉佩务必妥善保管,或可在紧要关头,护你周全。”
若若接过信和玉佩,紧紧攥在手中,仿佛能感受到来自远方的牵挂。她与路昭阳道别后,急忙展开书信,却瞬间愣住——那密密麻麻的字迹,她竟十不识一!来自现代的她,对此世的文字几乎是个文盲。她只能凭着零星猜测,拼凑出几个简单的字眼,心中一阵沮丧,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信和玉佩收好,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宫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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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贤急匆匆赶回客栈,虽猜测季一鸣可能会留林曦密谈,但仍存着一丝侥幸,想先看看林曦是否已归来,好打听会盟细节。他心下急切,步履匆忙,刚冲到楼梯口拐角,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!
“哎哟!”
只听一声惊呼,伴随着杯盘落地的碎裂声和汤汁飞溅。张小贤定睛一看,竟是一位端着食盘的年轻姑娘,此刻她衣裙上沾了污渍,地上狼藉一片。
“你这人!怎地如此莽撞!瞧你的好事!”纪娉婷看着翻倒在地、精心准备的羹汤和小菜,又是心疼又是气恼,柳眉微蹙。
张小贤自知理亏,连忙拱手作揖:“对不住!对不住!这位姑娘,是在下走得急了,没看路,绝非有意!”他连声道歉,可瞥见自己衣襟上也溅了不少油渍,眼珠一转,竟生出几分耍赖的心思,指着自己衣服道,“不过姑娘你看,我这衣裳也毁了……咱们这……就算扯平了,如何?”
“哼!扯平?”纪娉婷闻言,气极反笑,她强压着火气,条理清晰地反驳,“我端着这偌大食盘,老远见你冲来,已想侧身避让。是你自己目不斜视,直直撞将上来!如今你自己衣衫污了,反倒成了我的不是?还想就此‘扯平’?这祸事本就是你莽撞所致,后果自然该由你一力承担,还想混淆是非不成?”她言辞犀利,一下子戳穿了张小贤的小算盘。
张小贤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见周围已有目光投来,只得讪讪地再次拱手:“那……那姑娘你想如何?在下已经赔过不是了!若你觉得不够……大不了,这顿饭钱,我赔给你便是!”他语气软了下来,只想尽快了结。
纪娉婷见他肯承担责任,怒气稍缓,她本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,便道:“既如此,你赔了这顿饭钱,此事便作罢。”
她当即唤来伙计核算损失,张小贤爽快地付了钱,如释重负,赶紧转身上楼,背影颇有些狼狈。
纪娉婷望着他离去,轻轻舒了口气,心底仍不免暗骂一句“莽夫”。忽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,低头一看,方知方才被热汤溅到,已然红了一片。这羹汤本是魏冰素所爱,她特意吩咐厨房精心烹制,想亲自端去给冰姐姐一个惊喜,不料竟横生枝节。
“小姐,这汤品小店立刻为您重新烹制,只是需费些时辰。不如您先回房歇息,我让伙计先给您上些别的精致小菜?”掌柜的闻讯赶来,态度极为恭谨,能住特等房的客人,他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“嗯……也好。想必冰姐姐也饿了,就先上些小菜吧。”纪娉婷颔首。
“哎哟,得嘞!”掌柜应承着,正欲退下,眼尖地瞥见她手背的红痕,惊呼道,“哎呀!小姐,您这手是被烫着了?来人!快请郎中来瞧瞧!”
魏冰在房中左等右等,不见纪娉婷回来,那离家出走、独自去赎罪的念头便又悄然浮现。若不是那晚阴差阳错与娉婷住进了同一家客栈,恐怕此刻她早已在前往瑶城的路上了。她不禁懊悔:早知如此,那晚就不该趁着夜色溜走,只需等他们都离开后再动身便好;不,不对,都怪这客栈太过奢华显眼,自己不该贪图舒适……也不对,归结底,都怪那个莫名其妙指认她是刺客的男人!
“冰姐姐!”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,纪娉婷推门而入,声音依旧温柔。
魏冰迅速敛去眸中的慌乱,起身迎上,正欲询问会盟结果,却一眼看见她包扎起来的手。“娉婷,你这是怎么了?手为何伤了?”她轻轻执起纪娉婷的手,担忧地问道。
“方才在楼下,碰上个莽撞之人。”纪娉婷无奈一笑,将方才的冲突简单叙述了一遍,“他起初道歉倒也爽快,可我万没想到,他竟会反指我弄脏了他的衣衫,还想就此‘扯平’。我自然不能依他这般胡搅蛮缠。”
魏冰听罢,不禁失笑:“你呀,还是这般机敏,又肯与人分说道理。”
两人携手在桌边坐下。纪娉婷看着魏冰,语气变得深沉而恳切:“冰姐姐,你知我身份。一个人立在什么位置,便需担当什么样的责任。我若连这点容人之量、论事之明都没有,将来如何能助父亲料理更多事务?况且,人若行差踏错,首要便是承担后果,而非寻借口逃避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透着真诚,“那莽撞之人,起初认错态度尚可,我本不欲深究。但他后续推诿,便是品性有亏,我自然要与他辩个分明,让他知道何为对错。不过,既然他已赔偿,我也便不再计较了。世间事,很多时候,并非退让便能海阔天空,坚守原则与底线,同样重要。”
魏冰静静地听着,纪娉婷的话语如同清泉,流淌过她纷乱的心田。她看到娉婷虽遇无妄之灾,却能沉着应对,既维护自身权益,又不失气度,更借此阐明处事之道。反观自己,一心只想着一走了之,逃避责任,何其懦弱。
她沉默良久,终于抬起头,眼中迷雾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。她紧紧握住纪娉婷未受伤的那只手,郑重说道:“娉婷,谢谢你。我明白了。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让关心我的人担忧,让事情愈发不可收拾。我答应你,不会再任性离家。我会承担起我该承担的一切,护你周全返回幻月城,然后……去面对我必须面对的事情。”
纪娉婷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,欣慰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