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城内，林曦端坐于书房主位，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摊开一份密报。他眉峰微蹙，指尖轻叩案面，沉吟片刻后吩咐侍从：“传张小贤与常昊前来议事。”
不过一炷香的工夫，二人便已奉命而至。张小贤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，行礼后便好奇地打量着林曦的神色；常昊则肃立一旁，神色沉稳。
“今唤你二人前来，可知所为何事？”林曦将密报往前一推，声音沉稳。
张小贤挠了挠头，一脸茫然：“属下不知，还请城主明示。”
常昊上前一步，目光扫过案上密报，沉吟道：“可是与近南方各城异动有关？属下听闻，似乎与徽城有些关联。”
林曦赞许地点头：“常将军所言不错。据暗桩回报，幻月城正在游说南方诸城，意图共推徽城为盟主，立‘王城’之名，统辖南方事务。”
“这……”常昊面露惊诧，“自诸城分立以来，百余年间皆是各自为政，从无此等先例。徽城虽强，若要诸城奉其为主，恐非易事。若无切实利益，谁愿俯首称臣？”
林曦指尖轻点案面：“我也是如此思量。此事看似荒唐，却未必简单。幻月城此举，若非另有所图，便是握有我等尚未知晓的筹码。”他目光扫过二人，“其中虚实，还需有人亲往查探。”
三人商议至暮色渐沉，烛火摇曳中终于定策。最后林曦看向张小贤：“此事便交由你去办。你性子活络，善于交际，正适合潜入幻月城暗中查访。”
“属下领命！”张小贤抱拳应下，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。
次清晨，张小贤将营中事务仔细交代给副将张宣与参军王飞，便换了常服，单人匹马悄然出城，朝着幻月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琉璃城的秋来得格外早，护城河畔的枫树已染上浅绯。路昭阳的马车驶过石桥时，城楼上的守军早已收到通报，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。
就在路昭阳抵达琉璃城的前一，幻月城郭府内正经历着一场艰难的劝说。
“湘灵，我知你心中不甘。”郭枫望着面色凝重的郑湘灵，语气温和却坚定，“但路大人此策，实则是为瑶城争取了最大的生机。”
郑湘灵攥紧衣袖，指节发白：“将矿山管理权让出，这叫我如何向城主交代？”
郭槐缓步上前，神色沉稳：“郑姑娘，徽城对矿山势在必得。若继续僵持，瑶城恐有覆巢之危。如今路大人已说服徽城接受共主之制，矿山虽归王室，开采权仍属瑶城。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。”
“况且，”郭枫接过话头，“路大人特意在条款中写明，各城按需分配收益。瑶城作为矿山实际管理者，所得绝不会少于以往。”
郑湘灵沉默良久，终于轻叹一声：“但愿路大人此行，真能说服琉璃城。”
琉璃城议事堂内，路昭阳正面临着另一场考验。
林曦端坐主位，左右分别坐着常昊与陈蔚。当路昭阳迈入殿中时，三双眼睛同时落在这位以辩才闻名的使节身上。
“幻月城使节路昭阳，拜见琉璃城主。”路昭阳躬身行礼，姿态从容不迫。
林曦微微颔首：“路大人远道而来，想必是为了南方共主之事？”
“城主明鉴。”路昭阳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“在下此行，是为南方诸城寻一条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常昊冷哼一声：“将矿山拱手让人，这就是路大人所谓的安邦之道？”
路昭阳不疾不徐：“常掌事此言差矣。在下要说的，不是让，而是共。”
他向前一步，声音清朗：“诸位可曾想过，为何一座矿山，能让南方四城纷争数十年？不是因为矿石珍贵，而是因为分配不公。徽城强取，瑶城死守，幻月城与琉璃城左右为难。长此以往，战火必将蔓延至南方每一个角落。如今徽城既已同意共治，正是终结这场纷争的良机。”
陈蔚皱眉道：“路大人说得轻巧，可这'共'字，该如何实现？”
“问得好。”路昭阳目光炯炯，“在下提出的共主制，各城权责分明。徽城为共主，负责协调；矿山归王室，开采权属瑶城，收益由议事会监督分配。如此一来，既能避免战乱，又能确保公平。”
他转向林曦，语气恳切：“城主可还记得三年前的春耕时节？徽城与瑶城在矿山交战，波及琉璃城边境三个村落，百姓春耕尽毁。这样的惨剧，还要重演多少次？”
林曦神色微动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。
路昭阳继续道：“如今南方十七城中，已有十二城支持此议，徽城也已首肯。若琉璃城加入，我们便能以多数优势推动此事。届时，即便是徽城，也要遵守共同制定的规则。”
常昊忍不住反驳：“说得动听，可谁能保证徽城不会借此独揽大权？”
“所以需要制衡。”路昭阳早有准备，“在下提议设立议事会，每城各派代表，重大决策需经议事会通过。同时设立巡查使，监督矿山开采与收益分配。”
他环视众人，语气渐强：“这不仅是解决矿山之争，更是为南方建立一个长治久安的秩序。今是矿山，明可能是水源，是商路。若每次都要兵戎相见，南方诸城永无宁。”
陈蔚若有所思：“路大人的意思，是要我们以暂时的让步，换取长久的和平？”
“非是让步，而是共赢。”路昭阳正色道，“敢问城主，琉璃城最需要的是什么？是矿山那点收益，还是一个能让商路畅通、百姓安生的太平世道？”
常昊仍不放心："若徽城出尔反尔？"
“那它将成为南方公敌。”路昭阳目光锐利，“共主制的精髓不在于某个城池的强大，而在于所有城池的共识。违背共识者，必将自食其果。”
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洒入，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良久，林曦缓缓起身：“路大人今一席话，让本王茅塞顿开。”他走向路昭阳，“不过，本王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城主请讲。”
“这个精妙的制度，当真是路大人一人所想？”
路昭阳微微一笑：“智慧如同流水，从山涧到江河，总要汇聚众流方能成其大。在下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，略作发挥罢了。”
这番谦逊而不失智慧的回答，终于让在场众人心悦诚服。
常昊率先躬身：“城主，臣以为路大人之议，确实可行。”
陈蔚也道：“若能以此化解戈，实乃南方百姓之福。”
林曦沉吟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既然如此，下个月十五，本王亲赴徽城。”
路昭阳深深一揖：“城主英明。”
当路昭阳离开琉璃城时，夕阳正好映照在城楼上。常昊亲自相送，临别时忍不住赞叹：“路大人今之辩，当真令人叹服。”
路昭阳望着远方的群山，轻声道：“常掌事过奖了。说服徽城并非难事，难的是让所有人都明白：共治，才是南方唯一的出路。”
马车渐行渐远，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幻月城内，若若吃过午饭便出门了。在南市，几乎很少有人会去买菜或添置常所需；因此若若毫不犹豫地朝着她最熟悉也最钟爱的北市走去。北市最有名的，莫过于那家连名字都懒得取的“茶馆”。虽无名号，可本地人无人不晓，连外地人也总爱往这儿凑热闹，久而久之，大家便称它为“北城茶馆”。名字虽随意，却丝毫不减它的人气。每这里都熙熙攘攘，每逢城内外有大事发生，茶馆里更是座无虚席。来晚的人只能站在后排踮脚听，不过说书先生有个习惯——每讲一件大事，都会连讲三天，正是为了让错过的人也能知晓城中风云。这也是为什么“茶馆”能在幻月城如此受欢迎。
若若心情雀跃，一路小跑着朝北市赶去。这两天，东市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“百城会盟”一事，想必茶馆里今定是热闹非凡。她十分好奇，说书先生又会如何绘声绘色地演绎这件轰动全城的大事。
她边走边出神，忽然被一个稚嫩的声音叫住：“姐姐，你看看我的花，快过节了，你可以把它放在家中，增添一点喜庆。”
若若低头，看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，手中捧着一束束颜色素净的野花。若若心想，若是在现代，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正上小学吧。她心头一软，俯身挑选起来，最终选了一捧淡粉色的花束，花瓣柔软，香气清浅。
买完花，若若的目光又被一旁卖束发带的小摊吸引。她便想着给阿伯买一个，他的束发带就从没见他换过，
想起阿伯平喜好穿黑色衣服。自从认识他以来，他似乎从未换过束发带，始终是那一条玄黑色的带子，与他全身上下的黑衣黑鞋相映成趣。若若觉得，或许可以为他选一条不一样的。她仔细挑选，最终选中一条水蓝色的发带，心想：一身黑色虽显沉稳，但若点缀一抹清浅的蓝色，或许更能衬出他的气质。
接着，她又看中了一条织锦腰带，想送给方伯。但她并不知道，方伯其实并不缺腰带。
若若请人将刚买的几样东西先送回去，自己则加快脚步赶向茶馆。等她赶到时，说书早已开始。茶馆里人头攒动，她只能挤在人群后方，踮脚望向台前。
说书先生声音洪亮，情绪激昂：“就在这紧要关头，路大人站了出来！他向城主提议——我们何不说服周边诸城，共推我徽城为百城之盟主，立为王城！”
此言一出，茶馆中顿时一片哗然。众人面面相觑，显然对这“百城会盟”的提议尚感陌生。说书先生见状，便细细解释起来：“诸位有所不知，如今瑶城四面受敌，孤立无援。若能联合百城，不仅可解眼下之危，更能使南方秩序重铸，此乃百姓之福啊！”他挥扇续道，“此举虽无前例，却正是打破僵局、重定山河的妙策！”
若若听得清楚，心中暗笑。这建议本是她最早提出的，而前议事堂中发生的一切，她也已从江澄那儿听说。纪婷婷依计而行，假借“狐仙附体”之名义，在堂上掀起一阵风波，果然效果卓著。只可惜她来晚一步，没能听到说书先生是如何演绎那段“狐仙附身”的奇闻。
就在此时，一名男子突然站起，高声打断：“荒唐！你们这些人也真是闲得发慌！一会儿说什么狐仙附体，一会儿又扯什么百城会盟。百城会盟这主意嘛，虽前所未有，倒也还算是个解围之策；可那狐仙附体……噗！”他说到这儿，竟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这一笑，顿时引起众怒。说书先生见有人砸场，立即示意茶馆伙计上前。几名伙计一拥而上，欲将那男子架出去。谁知那男子身手不弱，三两下便将伙计甩开，其中一人更是被直接扔出茶馆门外。
若若原本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，忽见一人被丢出来，她吓了一跳。再定睛一看，竟是茶馆的伙计。她心知不妙，不想卷入是非，便悄悄转身，打算溜走。
不料，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，紧紧拽住她的衣袖。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哀嚎道：“哎呀，若若姑娘啊，刚好你在这！你要替我做主啊，我的菜——我刚买的菜啊！全被糟蹋了！”若若回头，认出是北市卖鱼的王婆。只见地上散落着西红柿和白菜，都被那飞出来的伙计压得稀烂。若若心中暗忖：“这王婆也是爱凑热闹，买完菜还不赶紧回家，偏要挤到这儿来。”
她尴尬地笑了笑，对王婆说：“王婆啊，不是我不愿帮您，只是我手无寸铁，又不会武功，实在是无能为力呀！我阿伯还喊我回家吃饭呢，我得先走了！”她正想甩开王婆的手，却又被另一人拉住——是隔壁卖面食的张婶。
张婶扯着嗓门道：“哎，若若姑娘，你平常最擅长以理服人！你看我和王婆，从前为点小事争执不休，如今能这样和睦相处，还不是多亏你当初劝和？今天有人不仅侮辱我幻月城，还糟蹋了王婆的菜，你可不能不管啊！”
若若看着两人紧紧拽住自己的手，又望向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，知道这下是走不成了。她叹了口气，只能硬着头皮，转身走向那片混乱的中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