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0:43:37

阮瞳抬手,掌心脆利落地往下一劈。

像是要硬生生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扯,半分拖泥带水都无。

“所以,不存在谁毁了谁,谁欠了谁。”

她抬眼看向裴云寂,眼底没半分缱绻:“我们这叫各取所需,事过无悔,两不相欠!”

最后四个字,她咬得格外重,像是要狠狠刻进对方心里,他认下这个结局。

裴云寂始终静静望着阮瞳,目光深不见底:“可女子清白……”

“我的清白早没了!”

阮瞳迫不及待打断他,喉间溢出一声轻嗤,差点真的笑出声。

这人看着通透,竟还抱着这般迂腐的念头?

“全京城谁不知我阮瞳的名声?”

“闲言碎语能淹了太傅府,你这般清修之人,大概没听过那些糟心闲话。”

她说着,又漫不经心打量裴云寂一眼。

这人气质净得像雪山顶上的莲花,跟这浊世格格不入。

阮瞳心底暗暗咂舌,昨晚真是一时糊涂造了孽,怎么就跟这么个不染凡尘的人缠上了。

裴云寂眸色动了动,薄唇微张,想说什么:“其实我是……”

“总之这事到此为止!”

阮瞳再次打断他,现在她只想速战速决,赶紧把这尊大佛请出去。

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,双手抱,送客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。

“昨夜之事咱们说好露水情缘,以后见面也当不认识,行不行?”

“就当山风迷了眼,黄粱梦一场,如何?”

话说完,阮瞳站在一旁就等着裴云寂点头走人。

裴云寂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
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沉得发涩,竟一句也吐不出来。

他望着眼前的少女。

她是真的半点不在乎。

那些坊间传闻他早有耳闻,可亲眼看见,又是另一番刺骨的清醒。

此刻阮瞳眉眼鲜活明亮,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。

那股傲气不是装的,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。

她不在乎流言,不在乎规矩,不在乎清白,更不在乎旁人眼光。

不是破罐破摔,是她从始至终,就觉得这些东西,本不配让她放在心上。

阮瞳那番两不相欠,露水情缘的话,让裴云寂到嘴边的解释,忽然就没了说出口的力气。

他原本想说,他不是什么清贫修士。

想说他是先帝幼子,当今圣上亲弟。

他想告诉阮瞳,他并非一无所有。

若她愿意,他可以给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尊荣。

即便他命不久矣,也能保她后半生无忧。

裴云寂甚至想问阮瞳。

对昨夜,对他这个人,真的半分不在意?

可阮瞳的眼里,没有半分眷恋羞怯,只有急于撇清的烦躁。

仿佛昨夜那场缠绵,真的只是一场随手可拂去的风。

和春淋了场雨,夏时沾了身露没什么两样。

裴云寂缓缓垂眸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自嘲。

是啊,他怎么忘了。

她是阮瞳。

是肆意张扬,从不知规矩二字的阮瞳。

而他呢?

不过是个朝不保夕,时无多的将死之人。

就算她知道他身份又如何?

难道会欢天喜地嫁给他,守着一个短命鬼,等着做寡妇?

可笑。

裴云寂忽然低笑一声。

那笑意淡得像晨雾,刚浮上来,就凉透了。

这具残破不堪的身子,这短暂无望的一生,连他自己都厌弃,又有什么资格奢求别人稀罕。

他抬眼,再看她。

阮瞳站在晨光里,湿发微乱,浑身都是滚烫鲜活的生气。

与他这身苍白病骨,格格不入到刺眼。

裴云寂想。

阮瞳不要他负责,或许是对的。

太傅府家世清白,家底丰厚,足够她肆意一辈子。

她可以继续做她无法无天,快活自在的阮大小姐,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

何必跟他这样一个,活在死亡阴影里的人绑在一起。

裴云寂收回目光,心口那股熟悉的闷痛,又悄无声息漫了上来。

罢了。

这世间万物,本就没什么值得执着。

他淡淡开口:“好。”

“如你所言,昨夜之事各有因果。”

“露水情缘,天亮便散。”

阮瞳眼睛唰地一亮,亮得惊人:“当真?”

那瞬间亮起来的眉眼,像刀子似的扎过来。

裴云寂垂下眼。

阮瞳连装都懒得装一下,生怕他反悔,恨不得现在就放鞭炮庆祝。

他移开视线:“你既定下规矩,我遵守便是。”

“太好了!”

阮瞳高兴的差点蹦起来,真心的如释重负:“那个…多谢你体谅哈!”

裴云寂脸上最后一点温度,也彻底凝作薄冰。

长这么大,从来只有他拒人千里,旁人求而不得。

今倒好。

他亲自送上门来,人家却把他当瘟神避之不及。

裴云寂深深看了阮瞳最后一眼。

那眼神很轻,很淡,却冷得让人后颈发寒。

下一刻,他转身推门而出。

晨风卷着残香涌入,吹动阮瞳半的发梢。

她望着那抹孤寂的背影,消失在长廊尽头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

总算打发走了。

阮瞳拍了拍口,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往榻上一瘫。

这人还算讲道理,没纠缠,没威胁。

就是性子太死脑筋,白白长了一张谪仙似的木头美人脸。

不过罢了。

懂事的人本就该睡完就走,这江湖规矩,难道还要她这大小姐亲自教?

长廊外,裴云寂脚步未停。

“双喜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道暗影从廊柱后闪了出来。

“主子。”

双喜低头应声,眼睛忍不住往自家主子脸上瞟。

气色好像……更差了?

裴云寂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香火:“方才盯紧了?”

双喜脸一红,臊得恨不得钻地缝。

“主子放心,这回属下就是憋炸了,也绝不离开半步!”

他拍着脯保证完,赶紧压低声音禀报正事:“客院一直没人进出,倒是阮太傅来过一趟。”

裴云寂脚步微顿。

双喜立刻补充:“主子放心!太傅应当是来催阮小姐动身的。”

“属下远远瞧见了,赶紧让个小沙弥把太傅往斋堂那头引,太傅没起疑。”

“嗯。”

裴云寂淡淡应了一声,脸上看不出情绪,继续往前走。

双喜跟在后面,心里跟猫抓似的不是滋味。

主子这么小心遮掩,不许任何人看见他来找阮小姐,是怕坏了姑娘名声。

可谁又在意主子的名声?

双喜想起昨晚,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。

主子不爱人多,不爱引人注目。

皇上拗不过他,又心疼这自幼多病的幼弟,最后只得依了他。

所以主子禅房外头,向来没人守着。

可谁承想,昨他不知吃坏了什么,一趟趟跑茅房,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散架。

要是他老老实实守在树杈上,哪能让个大活人黑灯瞎火摸进主子禅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