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瞳抬手,掌心脆利落地往下一劈。
像是要硬生生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扯,半分拖泥带水都无。
“所以,不存在谁毁了谁,谁欠了谁。”
她抬眼看向裴云寂,眼底没半分缱绻:“我们这叫各取所需,事过无悔,两不相欠!”
最后四个字,她咬得格外重,像是要狠狠刻进对方心里,他认下这个结局。
裴云寂始终静静望着阮瞳,目光深不见底:“可女子清白……”
“我的清白早没了!”
阮瞳迫不及待打断他,喉间溢出一声轻嗤,差点真的笑出声。
这人看着通透,竟还抱着这般迂腐的念头?
“全京城谁不知我阮瞳的名声?”
“闲言碎语能淹了太傅府,你这般清修之人,大概没听过那些糟心闲话。”
她说着,又漫不经心打量裴云寂一眼。
这人气质净得像雪山顶上的莲花,跟这浊世格格不入。
阮瞳心底暗暗咂舌,昨晚真是一时糊涂造了孽,怎么就跟这么个不染凡尘的人缠上了。
裴云寂眸色动了动,薄唇微张,想说什么:“其实我是……”
“总之这事到此为止!”
阮瞳再次打断他,现在她只想速战速决,赶紧把这尊大佛请出去。
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,双手抱,送客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。
“昨夜之事咱们说好露水情缘,以后见面也当不认识,行不行?”
“就当山风迷了眼,黄粱梦一场,如何?”
话说完,阮瞳站在一旁就等着裴云寂点头走人。
裴云寂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沉得发涩,竟一句也吐不出来。
他望着眼前的少女。
她是真的半点不在乎。
那些坊间传闻他早有耳闻,可亲眼看见,又是另一番刺骨的清醒。
此刻阮瞳眉眼鲜活明亮,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。
那股傲气不是装的,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。
她不在乎流言,不在乎规矩,不在乎清白,更不在乎旁人眼光。
不是破罐破摔,是她从始至终,就觉得这些东西,本不配让她放在心上。
阮瞳那番两不相欠,露水情缘的话,让裴云寂到嘴边的解释,忽然就没了说出口的力气。
他原本想说,他不是什么清贫修士。
想说他是先帝幼子,当今圣上亲弟。
他想告诉阮瞳,他并非一无所有。
若她愿意,他可以给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尊荣。
即便他命不久矣,也能保她后半生无忧。
裴云寂甚至想问阮瞳。
对昨夜,对他这个人,真的半分不在意?
可阮瞳的眼里,没有半分眷恋羞怯,只有急于撇清的烦躁。
仿佛昨夜那场缠绵,真的只是一场随手可拂去的风。
和春淋了场雨,夏时沾了身露没什么两样。
裴云寂缓缓垂眸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自嘲。
是啊,他怎么忘了。
她是阮瞳。
是肆意张扬,从不知规矩二字的阮瞳。
而他呢?
不过是个朝不保夕,时无多的将死之人。
就算她知道他身份又如何?
难道会欢天喜地嫁给他,守着一个短命鬼,等着做寡妇?
可笑。
裴云寂忽然低笑一声。
那笑意淡得像晨雾,刚浮上来,就凉透了。
这具残破不堪的身子,这短暂无望的一生,连他自己都厌弃,又有什么资格奢求别人稀罕。
他抬眼,再看她。
阮瞳站在晨光里,湿发微乱,浑身都是滚烫鲜活的生气。
与他这身苍白病骨,格格不入到刺眼。
裴云寂想。
阮瞳不要他负责,或许是对的。
太傅府家世清白,家底丰厚,足够她肆意一辈子。
她可以继续做她无法无天,快活自在的阮大小姐,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
何必跟他这样一个,活在死亡阴影里的人绑在一起。
裴云寂收回目光,心口那股熟悉的闷痛,又悄无声息漫了上来。
罢了。
这世间万物,本就没什么值得执着。
他淡淡开口:“好。”
“如你所言,昨夜之事各有因果。”
“露水情缘,天亮便散。”
阮瞳眼睛唰地一亮,亮得惊人:“当真?”
那瞬间亮起来的眉眼,像刀子似的扎过来。
裴云寂垂下眼。
阮瞳连装都懒得装一下,生怕他反悔,恨不得现在就放鞭炮庆祝。
他移开视线:“你既定下规矩,我遵守便是。”
“太好了!”
阮瞳高兴的差点蹦起来,真心的如释重负:“那个…多谢你体谅哈!”
裴云寂脸上最后一点温度,也彻底凝作薄冰。
长这么大,从来只有他拒人千里,旁人求而不得。
今倒好。
他亲自送上门来,人家却把他当瘟神避之不及。
裴云寂深深看了阮瞳最后一眼。
那眼神很轻,很淡,却冷得让人后颈发寒。
下一刻,他转身推门而出。
晨风卷着残香涌入,吹动阮瞳半的发梢。
她望着那抹孤寂的背影,消失在长廊尽头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
总算打发走了。
阮瞳拍了拍口,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往榻上一瘫。
这人还算讲道理,没纠缠,没威胁。
就是性子太死脑筋,白白长了一张谪仙似的木头美人脸。
不过罢了。
懂事的人本就该睡完就走,这江湖规矩,难道还要她这大小姐亲自教?
长廊外,裴云寂脚步未停。
“双喜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暗影从廊柱后闪了出来。
“主子。”
双喜低头应声,眼睛忍不住往自家主子脸上瞟。
气色好像……更差了?
裴云寂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香火:“方才盯紧了?”
双喜脸一红,臊得恨不得钻地缝。
“主子放心,这回属下就是憋炸了,也绝不离开半步!”
他拍着脯保证完,赶紧压低声音禀报正事:“客院一直没人进出,倒是阮太傅来过一趟。”
裴云寂脚步微顿。
双喜立刻补充:“主子放心!太傅应当是来催阮小姐动身的。”
“属下远远瞧见了,赶紧让个小沙弥把太傅往斋堂那头引,太傅没起疑。”
“嗯。”
裴云寂淡淡应了一声,脸上看不出情绪,继续往前走。
双喜跟在后面,心里跟猫抓似的不是滋味。
主子这么小心遮掩,不许任何人看见他来找阮小姐,是怕坏了姑娘名声。
可谁又在意主子的名声?
双喜想起昨晚,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。
主子不爱人多,不爱引人注目。
皇上拗不过他,又心疼这自幼多病的幼弟,最后只得依了他。
所以主子禅房外头,向来没人守着。
可谁承想,昨他不知吃坏了什么,一趟趟跑茅房,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散架。
要是他老老实实守在树杈上,哪能让个大活人黑灯瞎火摸进主子禅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