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苏念站在会议中心门口,手心在出汗。
深蓝色的连衣裙熨帖地裹在身上,脚下是一双五厘米的米色高跟鞋——这也是墨司寒“借”给她的,码数刚刚好,像是量过她的脚一样。她平时穿惯了运动鞋,踩着这双鞋走路像在踩高跷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一个踉跄摔个狗啃泥。
“苏小姐,请跟我来。”
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面容普通,身材中等,属于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。但他的眼神很锐利,像是能在一秒钟内扫描完周围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。
“你是?”
“墨少让我来接您。”男人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既不卑微也不傲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苏念犹豫了一下,跟上了他。
会议中心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,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像倒挂的冰凌,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巨幅的油画,每一幅都价值不菲。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正装,手里拿着文件夹或者平板电脑,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很忙”的表情。
苏念被带到三楼的VIP休息室。
“论坛还有一个小时开始,苏小姐可以先在这里休息。需要喝点什么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退出了房间,门轻轻关上。
苏念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,环顾四周——真皮沙发、实木茶几、落地窗、鲜花、水果、矿泉水,甚至还有一台咖啡机。休息室的落地窗外是A市的天际线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像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风景,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墨司寒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在休息室。”
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不用紧张。你今天只是来当观众的,没有人会注意到你。”
苏念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她是一个二十岁的普通大学生,出现在一个全是商界精英的闭门论坛上,穿着一身明显不是她自己会买的裙子,手里拿着一张VIP-001的邀请函。
没有人会注意到她?
骗鬼呢。
但她没有拆穿他,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苏念转头,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进来。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,短发,素颜,看起来三十岁左右,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“苏小姐,我是墨少的私人助理,秦墨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,“墨少让我过来陪您。论坛期间,我会坐在您旁边。”
苏念看着秦墨,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。
“我们是不是见过?”
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没有。”
“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……”
“苏小姐可能记错了。”
苏念皱了皱眉,但没有再追问。她在沙发上坐下来,秦墨在她对面坐下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。
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秦小姐,”苏念忽然开口,“你在墨司寒身边工作多久了?”
“不久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秦墨沉默了两秒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墨少是一个……很重的人。”她说。
“很重?”
“他背负的东西比看上去的多。”秦墨说,“多到如果他不是他,早就被压垮了。”
苏念看着秦墨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女人不是在说客套话,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而且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……敬畏?不,不是敬畏。是感激。
“你欠他什么?”苏念直接问。
秦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然后很快消失了。
“我的命。”她说。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救过你的命?”
秦墨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苏念张了张嘴,想问更多,但看到秦墨的表情——那种“不要再问下去了”的表情——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秦墨说的那句话。
“他背负的东西比看上去的多。”
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,能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沉重到连身边的人都觉得他“随时可能被压垮”?
二
论坛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。
苏念被秦墨带到了第二排的VIP座位。第一排坐的是各大企业的掌门人和政府领导,第二排是他们的副手和核心高管。苏念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坐在第二排,像一只误入了鹤群的鸡。
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不以为然的、意味深长的。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,坐直了身体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视前方。
秦墨坐在她右手边,面无表情,像一尊雕像。
主持人走上台,简短的开场白之后,第一位演讲嘉宾上台了。是A市规划局的副局长,讲的是A市未来五年的城市规划。苏念认真听着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要点。
第二位、第三位、第四位……每一位嘉宾都是各自领域的大佬,讲的内容都很精彩,但苏念的心一直悬着,因为她知道,第五位嘉宾是墨司寒。
“下面有请墨氏集团华东区总裁,墨司寒先生。”
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,墨司寒从侧台走了出来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他是墨氏集团的太子爷,而是因为他的气场——那种不属于二十二岁年轻人的、经过岁月淬炼之后才有的沉稳和锋利,像一把收进了鞘中的刀,你看不到刀刃,但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墨司寒站在舞台中央,目光扫过全场。
苏念看到他的目光在第二排停了一下。
只有零点几秒。
但她看到了。
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移开了目光,像是确认她在这里就够了。
“在座各位可能觉得,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这里讲房地产行业的未来,听起来像是笑话。”墨司寒拿起话筒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没关系,我也觉得像是笑话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轻笑。
“但既然站在这里了,我就说几句真话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苏念听了一场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精彩的演讲。
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华丽——事实上,他的语言非常朴素,没有用任何花哨的修辞。而是因为他讲的内容,每一句都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,切开了房地产行业光鲜亮丽的外壳,露出里面的骨头和血管。
他讲政策,讲市场,讲供需,讲资金链,讲每一个普通购房者看不懂但实实在在影响着房价的底层逻辑。
苏念在笔记本上疯狂地记,手都快抽筋了。
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,在她身后第三排的角落里,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盯着她的后脑勺,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。
他在等。
等论坛结束。
三
演讲结束后是茶歇时间。
苏念站起来,准备去趟洗手间。
秦墨跟在她身后,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。
“你不用跟着我,”苏念说,“我去洗手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墨说,“我在门口等。”
苏念无奈地叹了口气,走进了洗手间。
她在洗手间里待了几分钟,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口红——唐雨桐早上硬塞给她的,说“参加这种场合不能不化妆”。她其实不太会化妆,涂口红已经算是她的极限了。
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,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,正低头看手机。
那男人穿着黑色夹克,相貌普通,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会忘掉的长相。但苏念注意到他的手——他的手很稳,握着手机的手一动不动,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。
“苏念?”男人抬起头,看着她,脸上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,“真的是你?”
苏念停下脚步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是A大毕业的,比你高几届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你的照片。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,好巧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,准备走。
“对了,”男人叫住她,“你跟墨司寒是什么关系啊?我看你坐在VIP区,是他邀请你来的吧?”
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不喜欢这个问题。
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内容,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——太刻意了。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,不是随口问出来的。
“朋友。”她说。
“朋友?”男人的笑容加深了,“什么样的朋友?他可是墨氏集团的太子爷,你一个普通大学生——”
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秦墨的声音从苏念身后传来,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。
男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秦墨走到苏念面前,挡在她和男人之间,目光像刀一样扎在男人脸上。
“你是谁?谁让你进来的?”
“我、我是参会嘉宾——”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嘉宾编号多少?”
男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秦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对着男人的脸拍了一张照片,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安保,VIP休息区走廊,有一个人身份可疑。过来处理一下。”
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,转身就跑。
但他跑了两步就停下了——走廊的另一头,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正朝他走来。
男人被带走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发生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他是谁?”她问秦墨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墨收起手机,表情恢复了平静,“但我会查清楚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秦墨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小姐,有些问题,我现在不能回答你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墨少安排我保护你,不是因为他想控制你,而是因为有人想伤害你。”
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谁想伤害我?”
“我现在还不知道。”秦墨说,“但我会找到的。”
她转身走在前面,步伐坚定有力,像一面移动的盾牌。
苏念跟在她身后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,以及一种对墨司寒的、新的理解。
他给她安排保镖,不是因为他想监视她。
是因为他怕她出事。
四
茶歇结束后,苏念回到座位上。
她的心不在焉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走廊里的那一幕。那个男人知道她的名字,知道她是A大的学生,知道她坐在VIP区。他不是随便问的,他是有备而来的。
但他是谁派来的?
为什么要针对她?
苏念摇了摇头,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去。她打开笔记本,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论坛上。但接下来的几位嘉宾讲了什么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论坛在下午五点半结束。
苏念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秦墨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墨少在后面的休息室等您。”
“等我?为什么?”
“他让我转告您,论坛结束后有一个晚宴,他想亲自带您过去。”
苏念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她跟着秦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会议中心后方的一个小型休息室。秦墨敲了敲门,然后推开门,侧身让苏念先进去。
墨司寒站在休息室的落地窗前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
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,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心跳忽然加速了。
“你找我?”
墨司寒转过身,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,又从她的裙子上移回她的脸上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种苏念读不懂的情绪——不是欣赏,不是满意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东西。
“裙子很合身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
苏念的耳红了。
“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墨司寒放下水杯,走到她面前,“刚才走廊里的事,秦墨跟我说了。那个男人,已经查清楚了。他不是A大的毕业生,他是一家公关公司的临时工,被人花钱雇来的。”
苏念的心沉了一下:“谁雇的?”
“还在查。”墨司寒说,“但不管是谁,你不需要担心。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苏念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墨司寒,你为什么要保护我?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,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?”
墨司寒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休息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苏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苏念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,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,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瓷器,“你现在不明白的事,以后都会明白的。但在你明白之前,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别人说什么,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——我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苏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哭。
他说的话并不煽情,甚至有些平淡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她心上的雨,一滴一滴,慢慢地渗进去,渗进了骨头里,渗进了血液里。
“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。”
“以后你会听懂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”
墨司寒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比你多活了十年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她想问他是什么意思,但墨司寒已经转身走向了门口。
“晚宴七点开始,你先在这里休息,六点半我来接你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苏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脏砰砰砰地跳。
比她多活了十年。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他是说自己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大?还是——他真的有前世的记忆?
不,不可能。
重生这种事,只存在于她的小说里。现实世界中,没有人能重生。
没有人。
五
墨司寒走出休息室,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。
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,推门进去。
秦墨已经在里面了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那个黑衣男人的资料。
“查到了?”墨司寒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秦墨指着屏幕上的照片,“这个男人叫王建,三十二岁,自由职业者,经常接一些公关公司的外包工作。他的银行账户在昨天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,汇款方的账户经过三次流转,最终指向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秦墨抬起头,看着墨司寒。
“柳茹云。”
墨司寒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的光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
柳茹云在晚餐时问起苏念,不是为了关心他,而是在试探他的底线。她想知道苏念对他有多重要,想知道这个女孩是不是可以用来威胁他的筹码。
今天派来的这个男人,不是来伤害苏念的。
是来探路的。
“秦墨,”墨司寒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从今天起,苏念的保护等级提升到最高。二十四小时,三班倒,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她落单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帮我约一下宋辞。我要跟他谈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墨司寒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夕阳正在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,像是一片燃烧的海。
“我要提前布局,”他说,“把柳茹云的所有退路,全部封死。”
秦墨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有着一颗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苍老的心。
他背负的东西,太多了。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墨司寒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加密消息,发件人是K。
消息只有一句话:“墨少爷,你今天在论坛上的表现很精彩。但我劝你一句——不要查苏建国的事了。那个案子,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”
墨司寒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。
他打了一行字,按下发送:
“你越不让我查,我越要查。苏建国的案子,我会查到底。不管它有多深。”
回复很快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墨司寒没有再回复。
他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
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,天边的金红色正在被深蓝色吞没。
A市的夜晚即将来临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人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。
等待着墨司寒犯错。
等待着苏念落单。
等待着那个可以将他们一举击溃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