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晚宴在会议中心二楼的宴会厅举行。
苏念走进宴会厅的时候,被眼前的场面震撼了一下——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,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。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,上面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银器。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,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两百多位宾客,几乎全是商界精英。
男士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,女士们穿着华丽的礼服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,说着得体的客套话。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,混合成一种只有在高端社交场合才能闻到的特殊气味。
苏念站在入口处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。
“苏小姐,这边请。”
秦墨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身边,引着她往里面走。
苏念跟着她穿过人群,来到靠近舞台的一张圆桌前。桌上放着一个名牌,上面写着“苏念”两个字——不是“苏念女士”,不是“苏念小姐”,就是简简单单的“苏念”。
墨司寒的安排,一如既往地精准到让人不安。
“墨少稍后就到,您先坐。”秦墨说完,退到了几步之外的位置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一样站在那里。
苏念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。
同桌的其他人陆续入座,每个人看到苏念的名牌时都会多看一眼,然后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苏念假装没看到,低头看手机。
“你好,请问你是——”
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。
苏念抬头,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她旁边坐下。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,长发披肩,五官精致大气,气质优雅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我是周婉清。”女人微笑着伸出手,“你是苏念吧?司寒跟我提起过你。”
苏念握住她的手,心里微微一沉。
周婉清。
周氏集团的千金,墨司寒的青梅竹马。
唐雨桐之前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这个名字,当时还特意截图发给苏念看,配文是:“念念,这个女人你要小心!她是墨司寒的青梅竹马,据说两家有意联姻!”
苏念当时回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,说“关我什么事”。
现在这个“关我什么事”的人,就坐在她旁边,笑得温柔得体,像是来宣战的。
“你好,周小姐。”苏念礼貌地笑了笑。
“叫我婉清就好。”周婉清说,“我听说你是中文系的?写小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厉害。我从小就不擅长写作,八百字的作文能憋一下午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只好笑了笑。
周婉清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司寒这个人啊,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。我认识他十几年,很少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。你能让他这么在意,一定很特别。”
苏念看着周婉清的眼睛,试图从那温柔的眸光中找到一丝敌意。
但她没有找到。
周婉清看着她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情敌,更像是在看一个——让她好奇的人。
“周小姐,”苏念开口,“你跟墨司寒……”
“青梅竹马。”周婉清笑了笑,“但只是青梅竹马。两家的长辈确实有过联姻的想法,但我们两个人都没那个意思。他有他想守护的人,我也有我想追求的事。”
她说着,目光越过苏念,看向宴会厅的入口。
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墨司寒正从入口走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深蓝色的西装,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着,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。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随性,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依然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苏念身上。
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。
整个宴会厅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,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年轻的墨氏集团继承人要去哪里。
墨司寒走到苏念面前,停下脚步。
“等很久了?”
苏念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饿了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墨司寒在她旁边坐下,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。
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在看。
墨氏集团的太子爷,坐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旁边,语气温柔得像在跟全世界最珍贵的人说话。
这个画面,足够让整个A市的上流社会议论一整年。
周婉清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眼中没有嫉妒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二
晚宴进行到一半,墨司寒被几位企业高管叫去谈话。
苏念一个人坐在桌前,慢慢吃着盘子里的甜点。
“你就是苏念?”
一个油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苏念转头,看到一个穿着花哨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。
“你是?”
“赵天佑。”男人在她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柳茹云的外甥。你应该听说过我吧?”
苏念没有听说过他,但她知道柳茹云是墨司寒的继母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苏念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认识你一下。”赵天佑笑了笑,目光在苏念身上上下打量,那眼神让苏念浑身不舒服,“我姨妈说你是个大美人,今天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念说,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赵天佑没有走。
他往前倾了倾身体,压低声音说:“苏念,你知道墨司寒为什么对你好吗?”
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因为他需要你。”赵天佑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,“他需要你在他身边,好让我姨妈觉得他有软肋。你对他来说,不是一个人,是一面盾牌。”
苏念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赵天佑喝了一口红酒,“墨司寒从来不会真心对一个人好。他对你好,一定是因为你有用。你对他来说,就是一个工具。”
“赵天佑。”
一个冷得能结冰的声音从赵天佑身后传来。
赵天佑的笑容僵住了。
墨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赵天佑身后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的温度,比冬天的北风还要冷。
“你再说一个字,”墨司寒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赵天佑能听到,“我让你从墨氏集团滚出去。不是调岗,不是降职,是滚。带着你注册的那三家壳公司,一起滚。”
赵天佑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墨司寒的眼神,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。他端着酒杯站起来,踉跄着离开了。
苏念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赵天佑说的话,而是因为——赵天佑说的那些话里,有一小部分,击中了她心里最深处的恐惧。
墨司寒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
“他的话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苏念说,但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有。”墨司寒说,“你在想,他说的也许是对的。你在想,我对你好,是不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苏念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情绪,她读懂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心疼。
他心疼她。
不是因为她被人欺负了,而是因为她会相信赵天佑的话。因为她的潜意识里,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真心对待。
“苏念,”墨司寒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认识你的时间,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。我对你好,不需要任何理由。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——那就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苏念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吃东西,不让墨司寒看到她的表情。
但墨司寒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她眼眶里打转的泪,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到了她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哭出来的样子。
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前世,她也是这样。受了委屈从来不哭,被人伤害从来不喊疼,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,像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瓷器。
但她会碎的。
她只是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碎的样子。
三
晚宴结束后,墨司寒送苏念回学校。
车子停在宿舍楼下,银杏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。
苏念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马上下车。
“墨司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天佑说的那些话,我知道不是真的。”苏念看着前方的夜色,声音很轻,“但有一件事,我想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说你认识我的时间,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。你到底认识我多久了?”
墨司寒沉默了。
车内的光线很暗,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。苏念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。
“很久。”他说,“久到说出来你不会信。”
“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?”
墨司寒转过头,看着她的侧脸。
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带着一种倔强的、不肯认输的弧度。
“苏念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写的那本小说里的故事,都是真实发生过的——你会怎么样?”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墨司寒的声音低得像从腔里碾压出来的,“你写的不是故事。你写的,是记忆。”
苏念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。
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“现在不要问。”墨司寒打断她,“等你准备好了,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的你,还没有准备好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准备好了”,但话到嘴边,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没有准备好。
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,怎么可能准备好去面对?
“晚安。”苏念推开车门,走下了车。
她没有回头,快步走进了宿舍楼。
墨司寒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秦墨的电话。
“从今天起,苏念身边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。赵天佑今天找了她,说明柳茹云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墨说,“另外,宋辞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。他说下周二可以见面。”
“好。”
墨司寒挂断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前世的今天,他正在墨氏集团的会议室里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,完全没有意识到柳茹云已经在暗中布局。
这一世,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。
四
苏念回到宿舍,唐雨桐已经睡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,卸了妆,爬上床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墨司寒发来的消息。
“到宿舍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晚安。”
苏念看着这两个字,犹豫了很久,终于打出了她从认识他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:
“墨司寒,你以前认识我吗?”
消息发出去了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正在输入。
正在输入。
然后停了。
苏念盯着屏幕,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一分钟后,墨司寒的回复来了。
只有一个字:“嗯。”
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不知道该打什么。
她想问“在哪里认识的”,想问“为什么我不记得”,想问“你到底是谁”。
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因为她害怕。
害怕答案会颠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,害怕答案会让她发现自己写的那本小说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,害怕答案会让她承认——那些她以为是想象出来的情节,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她关掉手机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黑暗中,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又出现了。
白色的裙子,落地窗,城市的夜景,从身后抱住她的手臂。
还有那个低沉的声音:“苏念,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你等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枕头里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的身体记得,但她的脑子不记得。
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开始相信,墨司寒看她的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,不是爱慕,不是执念,而是——重逢。
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,终于找回了他的世界。
五
墨家别墅,深夜。
墨司寒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那是他今天下午让张远山准备的——墨氏集团华东区分公司未来三个月的改革方案。一共四十七页,涵盖组织架构调整、审批流程优化、市场调研部门设立、创新激励基金设立等各个方面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在“负责人”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墨司寒。
三个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他将文件合上,放在一边,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件——秦墨今天发来的调查报告。
赵德茂,五十八岁,原A市德茂建筑公司法人。2008年公司倒闭后离开A市,辗转多个城市,2012年出国,目前定居在泰国曼谷。在曼谷经营一家中餐厅,表面上是正当生意,实际上是“暗”组织在东南亚的洗钱渠道之一。
墨司寒的目光在“洗钱渠道”四个字上停住了。
赵德茂跟“暗”有业务往来,这一点他之前就知道了。但现在的问题是——赵德茂苏建国,是个人恩怨,还是“暗”指使的?
如果是个人恩怨,那这件事就简单了。他只需要找到赵德茂,让他付出代价。
但如果是“暗”指使的——那苏建国的死,就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件,而是某个更大的阴谋的一部分。
而苏念,从十二岁起,就已经是这个阴谋的棋子了。
墨司寒攥紧了手中的笔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前世苏念对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我总觉得我爸妈的死不是意外。但我查不到任何证据。也许是我多想了。”
她没有多想。
她的直觉是对的。
她的父母,是被人害死的。
而害死他们的人,现在还活着,还在逍遥法外,还在继续做着他肮脏的生意。
墨司寒拿起手机,拨通了秦墨的电话。
“秦墨,帮我订一张去曼谷的机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末。”
“你要亲自去?”
“对。”墨司寒的声音很平静,但秦墨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意,“有些账,要当面算。”
挂断电话,墨司寒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空一片漆黑,没有星星。
但他知道,黎明终会到来。
而在黎明到来之前,他要做的,就是在黑暗中出一条血路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苏念发来的消息。
“墨司寒,我睡不着。”
墨司寒看着这行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
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苏念发来一条消息:“墨司寒,你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这样?”
“改不了。”
“那就别改了。”
墨司寒看着这四个字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而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她说“那就别改了”。
这也许不是告白,但这是她第一次,没有推开他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但墨司寒觉得,天好像快要亮了。
而在别墅另一头的房间里,柳茹云正坐在梳妆台前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赵天佑发来的消息。
“姨妈,墨司寒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威胁我。他知道了壳公司的事。”
柳茹云看着这条消息,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她拨通了陈峰的电话。
“陈峰,计划提前。”
“夫人,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柳茹云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,“墨司寒已经知道太多了。再不动手,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“那苏念那边——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柳茹云说,“她是墨司寒的软肋。只要她在我们手里,墨司寒就不敢动。”
挂断电话,柳茹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,妆容精致,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。
但那笑容下面,藏着一颗比蛇还要冷的心。
墨司寒,你以为你赢了?
不。
游戏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