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五傍晚,墨司寒难得没有外出,留在墨家别墅吃晚饭。
墨家别墅坐落在A市最顶级的富人区——青山湖别墅区,占地三千平方米,光是花园就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。整栋建筑是法式风格,米白色的外墙,深灰色的屋顶,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。
墨司寒走进餐厅的时候,墨正堂已经坐在了主位上,正在看手机上的财经新闻。柳茹云坐在墨正堂的右手边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得体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。
“司寒来了,”柳茹云抬起头,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,“快坐,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。”
墨司寒看了她一眼,拉开椅子坐下。
前世的柳茹云,也是这样笑的。温柔、得体、无微不至,像一个称职的继母应该有的样子。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从来没有变过——不是温暖,不是关心,而是一种冷静的、计算过的、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的算计。
“爸,新区那块地的竞标文件,我明天早上放你桌上。”墨司寒没有接柳茹云的话,直接对墨正堂说。
墨正堂放下手机,点了点头:“听说你把华东区的审批流程砍了一半?”
“七级审批砍到三级,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刘建国找我告状了,”墨正堂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“说你年轻气盛,不懂规矩。”
墨司寒夹了一块鲈鱼,放进碗里,语气平淡:“刘建国在华东区坐了六年,市场份额掉了八点五个点。他的‘规矩’,就是墨氏集团这艘大船慢慢沉没的规矩。”
墨正堂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浅,但柳茹云看到了。
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“司寒啊,”柳茹云笑着开口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,“你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?我听赵天佑说,你每天早上都给一个女孩子送早餐?”
来了。
墨司寒放下筷子,抬头看着柳茹云。
那双眼睛里的温度,在看向她的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。
“你让赵天佑跟踪我?”
柳茹云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自然:“怎么会呢?天佑也是听别人说的,他在公司里听到有人议论,回来跟我提了一嘴。我也是关心你,你爸爸也想知道——”
“我爸爸如果想知道,他会直接问我。”墨司寒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,“不需要通过赵天佑。”
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墨正堂放下酒杯,看了墨司寒一眼,又看了柳茹云一眼,没有说话。
柳茹云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但她的涵养让她没有当场发作。她低下头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我只是关心你,你不领情就算了。”
墨司寒没有回应,低头继续吃饭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但实际上,他只是不想在柳茹云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前世,他用了五年时间才看清柳茹云的真面目。
那五年里,她在他面前演了无数场戏——贤惠的妻子、慈爱的继母、委屈的女人。每一次都演得天衣无缝,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。
直到她在他的茶里下毒,直到她派人绑架苏念,直到她在法庭上撕下所有的伪装,露出那张狰狞的脸。
他才明白,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员。
而最好的演员,不是演给别人看的,是演给自己看的。她相信自己是一个好妻子、好继母,所以她的谎言才那么无懈可击。
“司寒,新区那块地的竞标,顾氏也报了名。”墨正堂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顾衍之那个人不简单,你跟他交手要小心。”
墨司寒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前世的墨正堂,也说过同样的话。但那时候的墨司寒年轻气盛,没有把顾衍之放在眼里。结果那场竞标,他输得一塌糊涂,不仅丢了地,还丢了墨氏在华东地区的半壁江山。
这一世,他不会重蹈覆辙。
“爸,顾衍之这个人,不是敌人。”墨司寒说。
墨正堂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至少现在不是。”墨司寒放下筷子,“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如果比竞争更有利,为什么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?”
墨正堂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你有你的想法,我不管。但你记住一点——墨氏集团的底线,不能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墨司寒站起来,准备离开餐厅。
“司寒。”柳茹云忽然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女孩子,”柳茹云的声音恢复了温柔,“如果真的喜欢,就带回来给妈看看。妈帮你把把关。”
墨司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不是我妈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然后他走了。
柳茹云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饭菜,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墨正堂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走出了餐厅。
餐厅里只剩下柳茹云一个人。
她拿起手机,给陈峰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论坛的事,安排好了吗?”
回复很快:“安排好了。人已经进去了。”
柳茹云放下手机,端起桌上的红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红酒的颜色在灯光下像血。
二
同一时间,苏念正在宿舍里对着镜子试裙子。
深蓝色的及膝连衣裙,剪裁简洁,腰线收得恰到好处,将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出来。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三厘米处,不长不短,既不会太暴露也不会太保守。
她转了个身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有些不自在。
“雨桐,这条裙子会不会太正式了?我只是去参加一个论坛,又不是去走红毯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唐雨桐躺在床上,一边吃薯片一边说,“墨司寒给你选这条裙子,就是想让你在他那个圈子里有面子。你要是穿个卫衣牛仔裤去,别人会怎么看他?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。”
“你在乎他。”
苏念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唐雨桐坐起来,指着苏念的鼻子,“念念,我认识你两年了,你从来不会因为一个男生的一句话就去换衣服、试裙子、紧张得睡不着觉。你以前对那些追求者的态度是什么?‘哦’、‘好的’、‘谢谢’、‘再见’。但你对墨司寒不一样。你会因为他生气,会因为他笑,会因为他失眠。这就是在乎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
她确实在乎。
但她不确定自己在乎的是墨司寒这个人,还是他身上的那些谜团。
“雨桐,你有没有觉得墨司寒很奇怪?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。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,知道我在写什么小说,知道我在想什么。有时候我觉得,他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。”
唐雨桐歪着头想了想:“也许他真的认识你很久了呢?也许你们以前见过,你不记得了?”
“不可能。我记忆力很好,见过的人不会忘。”
“那也许——是在梦里?”
苏念无语地看着她。
“我说认真的!”唐雨桐说,“你不是写小说的吗?你应该比我更懂,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。也许墨司寒就是你小说里写的那种人——重生回来的。”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。你自己想想,你小说里的顾司寒,跟墨司寒像不像?名字像,性格像,连做的事情都像。你写顾司寒给女主送早餐,墨司寒就给你送早餐。你写顾司寒在图书馆给女主推荐书,墨司寒就在图书馆给你推荐书。这要是巧合,那也太巧了吧?”
苏念沉默了。
唐雨桐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她的心上。
不是因为她没有想到这些,而是因为她一直在逃避这些。
她不敢想。
不敢想为什么墨司寒和她小说里的男主角那么像。
不敢想为什么墨司寒看她的眼神,像是看了一辈子。
不敢想为什么她每次见到墨司寒,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心动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古老的、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之后的重逢。
“雨桐,我有点害怕。”苏念小声说。
唐雨桐放下薯片,走到她身边,抱住她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一切是真的。”苏念说,“怕墨司寒真的是从我小说里走出来的人。怕我写的那些故事,不是我想象出来的,而是——我想起来的。”
唐雨桐抱紧了她。
“念念,不管真相是什么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苏念把脸埋在唐雨桐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——一个陌生的画面,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。
画面里,她穿着白色的裙子,站在一个很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。
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。
一双手臂环住她的腰,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:“苏念,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你等了。”
她想回头,但画面消失了。
苏念猛地睁开眼睛,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“念念?你怎么了?”唐雨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,”苏念深呼吸了几次,“可能是最近太累了,有点眼花。”
她走到床边坐下,拿起手机,打开和墨司寒的聊天记录。
往上翻了翻,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在意过的细节——墨司寒第一次给她发消息的那天,是2016年9月15。
她新书第一章发布的那天,是2016年9月1。
也就是说,她发布第一章之后的第十四天,墨司寒出现在了她的课堂上。
第十四天。
两个星期。
他是看了她的小说之后才来找她的吗?
还是——他来找她的时候,还不知道她写了那本小说?
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了好几次。
最终她只发了一条消息:“墨司寒,你明天会去论坛吗?”
回复几乎是秒到的:“会。我会在台上。”
“那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台下。”
苏念看着这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,脆把手机扣在了床上。
唐雨桐凑过来,看到了最后一条消息,发出一声尖叫:“啊啊啊啊啊啊!‘因为你在台下’!这是什么绝世情话!念念你告诉我,这样的男人你去哪里找的!”
“我没找他,他自己来的。”
“那你运气也太好了吧!”
苏念没有回答。
她躺在床上的“,盯着天花板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。
那个从身后抱住她的人,是墨司寒吗?
那个说“这辈子不会再让你等”的声音,是他的吗?
如果是——
那她写的那些故事,到底是谁的故事?
三
周六清晨,墨司寒起得很早。
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,系领带。
黑色的西装,白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领带。庄重,但不死板。这是他在前世总结出来的经验——在这种场合,穿得太随便是不尊重主办方,穿得太正式又显得太刻意。黑西装白衬衫是最安全的搭配,但领带的颜色可以玩一点花样。
深蓝色。
和苏念那条裙子的颜色一样。
墨司寒对着镜子看了看,确认没有任何问题,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,走出了卧室。
走廊里,他遇到了柳茹云。
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,手里拿着一个鳄鱼皮的包,看起来也要出门。
“司寒,这么早?”柳茹云笑着打招呼,“去论坛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正好也去,一起?”
墨司寒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径直走向楼梯。
柳茹云跟在他身后,脸上的笑容不变,但眼神微微暗了一下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墨司寒忽然停下来。
“柳阿姨。”
柳茹云愣了一下。这是墨司寒第一次主动叫她“柳阿姨”。以前他都是直接叫“你”,或者脆不称呼。
“今天论坛上,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要做多余的事。”墨司寒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,“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会知道。你动的每一个人,我都会还回去。”
柳茹云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“司寒,你在说什么?我怎么会——”
“你在陈峰的办公室里装了一个窃听器,监听了他三个月。你用赵天佑的名义注册了三家壳公司,通过它们转移了墨氏集团至少八千万的资金。你跟我爸的私人医生李医生有私下往来,每个月给他转两万块钱。”
墨司寒一项一项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。
柳茹云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这些事,你以为没人知道。”墨司寒转过身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但我知道。而且我有证据。”
柳茹云的嘴唇在发抖,但她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“我今天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跟你算账。”墨司寒说,“算账的子还没到。我今天说这些,是想告诉你——苏念是我的底线。你碰我任何东西,我都可以忍。但你碰她一头发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柳茹云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了怨恨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陈峰的电话。
“计划取消。”
“什么?夫人,人都已经安排好了——”
“我说取消!”柳茹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墨司寒什么都知道!他知道我们做的事,他知道李医生的事,他知道壳公司的事!他什么都知道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夫人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柳茹云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按兵不动。”她说,“他既然没有当场揭穿,说明他暂时不想撕破脸。我们有时间,重新布局。”
挂断电话,柳茹云站在门口,看着墨司寒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阳光很好,照在别墅的花园里,玫瑰花正在盛开。
但柳茹云的心,冷得像冬天的冰窖。
她忽然想起五年前,第一次见到墨司寒的场景。
那时候他才十七岁,刚失去母亲不久,整个人像一块寒冰,对谁都不理不睬。她以为她可以用时间和耐心融化这块冰,让他接受她这个“新妈妈”。
五年过去了,这块冰不仅没有融化,反而变得更冷、更硬、更锋利。
而且,他现在手里握着刀。
柳茹云攥紧了手中的包带,指节泛白。
墨司寒,你以为你赢了吗?
不。
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四
上午九点,墨司寒的车停在A市国际会议中心门口。
他下车的时候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顾衍之。
顾衍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光,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、温文尔雅的笑容。他看到墨司寒,主动走了过来。
“墨少,好久不见。”
墨司寒看着他,脑海里浮现出前世顾衍之的样子——那个在商场上与他斗了十年、在情场上与他争了五年、最终在苏念的葬礼上哭得比他还要伤心的人。
“顾少,”墨司寒伸出手,“好久不见。”
顾衍之握住他的手,微微用力。
“听说墨少最近在追一个女孩子?”
墨司寒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顾少的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不是我消息灵通,”顾衍之笑了笑,“是你的动作太大了。课堂上当众抓人家的手,每天早上送早餐,还安排人二十四小时保护——墨少,你这不是追人,你这是宣示主权。”
墨司寒没有否认。
“顾少今天来,不是为了跟我讨论我的感情生活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顾衍之收回手,整了整袖口,“我是来谈的。”
“?”
“墨氏和顾氏斗了这么多年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与其互相消耗,不如联手把蛋糕做大。”顾衍之看着他,“你觉得呢?”
墨司寒看着顾衍之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算计的痕迹。
他没有找到。
前世的顾衍之,是在三年后才提出的。那时候墨氏和顾氏都已经筋疲力尽,是唯一的出路。
这一世,他提前了三年。
为什么?
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墨司寒的变化,还是因为——有别的原因?
“的事,可以谈。”墨司寒说,“但不是今天。今天是我主办的论坛,我不想把商业谈判带进来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:“理解。那改天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一起走进会议中心的大门。
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交错在一起,像是两条即将交汇的河流。
而在会议中心三楼的某个房间里,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,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。
他的耳朵里塞着一个微型耳塞,正在接收指令。
“目标已经进入会场。等她坐下之后,你从后排走过去,假装认出她,问她是不是苏念。然后你问她:‘请问你跟墨司寒是什么关系?’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剩下的,她会自己回答。”
男人关掉耳塞,将录音笔藏进口袋。
他抬起头,看向会场入口。
入口处,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张VIP-001的邀请函,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男人眯起眼睛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猎物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