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三天后,林越将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墨司寒面前,整个人瘫在沙发上,像一条被晒的咸鱼。
“大哥,你要的资料。”林越有气无力地说,“我这三天动用了我爸的关系网、我表哥的公安系统内线、我小姑的医院档案渠道,就差没用我的广场舞情报网了。你知道查一个人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有多难吗?”
墨司寒没有理他的抱怨,拿起档案袋拆开,将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林越见他不理自己,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苏念,二十岁,A大中文系大二学生,成绩常年专业第一,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,一次校级三好学生,一次省级优秀志愿者。你猜她的高考成绩是多少?全省文科第二十八名。这个成绩可以去任何一所985大学,她选了A大,据说是因为A大离她姑姑家近。”
墨司寒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。
离姑姑家近。
前世他认识苏念的时候,她的姑姑已经去世了。他从来不知道苏念选择A大的原因,也从来没有问过。因为他认识的苏念,已经是一个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的、刀枪不入的成年人。
“父母早亡,”林越继续说,“父亲苏建国,母亲李秀梅,在苏念十二岁那年相继去世。先是父亲车祸身亡,一年后母亲伤心过度病逝。之后苏念由姑姑苏婉清抚养长大。苏婉清在菜市场有个小摊位,卖蔬菜和水果,收入不高,但硬是把苏念供到了大学。”
墨司寒的手指在“车祸身亡”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。
车祸。
前世的他,从来没有深究过苏念父母的死因。苏念很少提她的父母,他也就没有问。他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交通事故和正常的病故。
但现在,坐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,用一颗经历了前世五十年沧桑的心去看这些信息,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“林越,苏建国出车祸的案子,能查到详细卷宗吗?”
林越愣了一下:“你查人家父母嘛?”
“帮我查一下。”
林越看着墨司寒的表情,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。他认识墨司寒这么多年,很少看到这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凝重。
“行,我试试。”林越说。
墨司寒继续往下翻。
资料里夹着几张照片——苏念初中时的毕业照、高中时的艺术照、大学开学时的军训照。照片里的女孩从青涩到成熟,从瘦小到亭亭玉立,每一张照片上的笑容都净又温暖。
墨司寒看着这些照片,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错过了她的整个青春。
前世他认识她的时候,她二十六岁,已经是一个被生活打磨过的、坚韧但不失温柔的女人。他不知道她十二岁就失去了父母,不知道她十几岁就开始打工赚钱,不知道她大学四年是怎么一边读书一边养活自己的。
这些照片里的人,才是真正的苏念。
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子、站在慈善晚宴上的成熟女人,而是一个会为考试成绩发愁、会因为食堂的红烧排骨卖完了而沮丧、会在下雨天忘记带伞的普通女孩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林越忽然坐直了身体,表情变得有些古怪,“你让我查她的时候,我顺便看了一下她在网上的信息。你知道她是晋江的签约作者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笔名叫‘念念不忘’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类型的小说?”
墨司寒抬起眼睛看着林越。
林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晋江文学城的APP,搜索“念念不忘”,点开作者专栏,然后把手机递给墨司寒。
墨司寒低头一看——
《总裁在上:甜心别跑》,已完结,古早霸总文。
《亿万星辰不及你》,已完结,都市言情。
以及,一本正在连载中的新书——
《墨少的心尖白月光》。
墨司寒的目光在“墨少”两个字上停住了。
他点开那本书的简介:“顾司寒重生了。上辈子,他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在对手的枪下,一夜白头。再睁眼,他回到了二十二岁的大学教室,而她,正坐在他前方第三排,对着他笑。”
墨司寒的手指微微收紧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这简介,”林越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怎么跟你那天在教室里的行为那么像?‘二十二岁的大学教室’、‘前方第三排’、‘对着他笑’——不对,苏念那天没对你笑,她瞪了你一眼。但差不多差不多。”
墨司寒没有回答。
他点开第一章,快速往下看。
故事的开头和他的经历惊人地相似——男主在课堂上重生醒来,看到女主坐在前方,情绪失控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。
除了女主的反应不一样——小说里的女主“对着他笑”,现实中的苏念骂了他一句“神经病”。
墨司寒把手机还给林越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苏念写这本书的时候,还不认识他。她笔下的“顾司寒”,跟她现实中遇到的“墨司寒”,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重合?
巧合?
还是……某种他还没有理解的联系?
“林越,”墨司寒睁开眼睛,“她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?”
林越翻了翻手机:“第一章发布的时间是……半个月前。也就是你还没在课堂上‘发疯’的时候。”
半个月前。
那是在他重生之前。
墨司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这是他前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养成的习惯。
两种可能。
第一,苏念也是一个重生者。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了现在,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了小说。如果是这样,那她为什么在课堂上表现出不认识他的样子?是在装,还是另有隐情?
第二,苏念不是重生者,但她的潜意识里保留着前世的某些碎片。那些碎片在她的梦境或者直觉中浮现出来,被她无意识地写进了小说里。这种可能性在科学上站不住脚,但重生这件事本身就不科学。
第三种可能——也是最让墨司寒不安的可能——有人在纵这一切。有人在苏念不知情的情况下,将某些信息植入了她的意识,让她写出这些内容。如果是这样,那个人是谁?目的是什么?
“林越,”墨司寒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帮我再查一件事。”
“又查?大哥,你是把我当你了是吧?”
“查一下苏念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。尤其是跟心理学、催眠、潜意识研究相关的人。医生、教授、心理咨询师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林越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是不是被害妄想症”,但对上墨司寒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警惕和紧张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紧张,而是一个曾经失去过一切的人,在发现事情可能再次失控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行,”林越说,“我查。”
二
同一天下午,苏念也在查东西。
她查的是墨司寒。
自从那天在课堂上被他抓住手腕之后,她就没办法不去想这个人。不是因为心动——她反复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心动——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好奇心。这个人太奇怪了,奇怪到让人无法忽视。
她先是在学校论坛上搜了一下“墨司寒”,结果弹出来一百多条帖子。
置顶帖是一个三年前的帖子,标题是《A大史上最帅新生——墨氏集团太子爷入学!》,浏览量超过了五十万,回复量超过三千条。帖子里贴了一组墨司寒大一入学时的照片——穿着白衬衫,站在校门口,阳光落在他身上,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。
苏念往下翻了几页,发现关于墨司寒的帖子几乎全是女生发的。
《墨司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帅炸了!》
《求墨司寒的课表!想偶遇!》
《有人知道墨司寒有没有女朋友吗?在线等,挺急的。》
苏念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论坛。
她又搜了一下“墨氏集团”,出来的信息就更多了。墨氏集团,成立于1986年,从一家小型建筑公司起家,经过三十年的发展,已经成为横跨房地产、金融、科技三大板块的商业帝国。创始人墨正堂,连续五年入选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十。
墨司寒是墨正堂唯一的儿子,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不久就去世了。墨正堂后来续弦,娶了现在的妻子柳茹云。柳茹云带了一个外甥赵天佑进入墨氏,赵天佑目前在墨氏集团担任中层管理职务。
苏念看着这些信息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不是商界的人,但她是写小说的。她知道在这种豪门家庭里,“继母”和“外甥”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。
苏念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
她忽然有些理解墨司寒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了——冷,疏离,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,像一座孤岛。
一个从小失去母亲、在豪门中长大、身边围绕着各种心怀鬼胎之人的孩子,很难长成一个温暖的人。
可他那天在课堂上看她的眼神,分明是温暖的。
不,不止是温暖。
是炽热。
是那种——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一堆篝火。
苏念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甩掉。
她在想什么?
她跟墨司寒没有任何关系,她不需要去理解他。
三
傍晚时分,墨司寒出现在苏念的宿舍楼下。
他没有上去,也没有打电话,只是站在楼下的一棵银杏树下,抬头看着三楼靠窗的那个房间。
窗帘是浅蓝色的,印着小碎花。窗户半开着,有微风吹进去,窗帘轻轻飘动。
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笑声——是苏念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女生的声音,应该就是她的室友唐雨桐。
墨司寒靠在树上,双手在大衣口袋里,静静地看着那扇窗户。
前世,他从来没有来过女生宿舍楼下。
不是不想来,是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八岁了,而她才二十二岁。他们之间隔着六年的时光,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他来找她的时候,永远是西装革履、开着豪车、带着助理,像一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,而不是一个来见喜欢的人的年轻人。
她从来没有抱怨过,但他知道她不喜欢那样。
有一次,她喝醉了酒,靠在他肩膀上,小声说:“墨司寒,你能不能有一次,像普通男生那样,在我宿舍楼下等我?不用开车,不用穿西装,什么都不用带,就站在那里等我。”
他当时答应了,但从来没有做到。
因为第二天他就要飞往国外谈一个并购案,一去就是半个月。回来之后他又被各种事情缠住,然后她就出事了。
他没有机会了。
直到现在。
墨司寒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打开和苏念的聊天界面。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晚上,他发了“晚安”,她没有回复。
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发送。
三秒后,窗帘被人猛地拉开。
苏念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,表情写满了“你是不是有病”。
她低头看到楼下的墨司寒,用力瞪了他一眼,然后关上了窗户。
墨司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两分钟后,苏念从宿舍楼门口走了出来,穿着件白色的卫衣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有任何妆容,但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你到底想嘛?”苏念走到他面前,双手抱,语气不善。
“给你送个东西。”墨司寒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,递给她。
苏念没有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整理的一些商业案例资料。”墨司寒说,“你不是在写商战题材的小说吗?这些资料应该对你有用。”
苏念看着那个U盘,又看了看墨司寒的脸,表情复杂。
“墨司寒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你写得好。”
“你连我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司寒说,“你写的是《墨少的心尖白月光》。第一章发在九月一号,收藏一千二百个,评论八十九条。第二章昨天更新的,收藏一千三百个,评论六十七条。读者评价最高的段落是顾司寒在课堂上重生醒来的那一段,很多人说‘太有画面感了’、‘男主太苏了’。”
苏念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“你看了我的小说?”
“看了。”墨司寒坦然承认,“不止看了,还做了笔记。你第一章第三段有一个笔误,‘顾司寒攥紧了拳头’写成了‘顾司寒赚紧了拳头’。第二章第七段,女主说‘我不需要你的保护’,你写成了‘我不需要你的抱护’。”
苏念的脸腾地红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社死。
一个身家五百亿的豪门继承人,看了她写的霸总小说,还做了错别字笔记。
这是她人生中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刻。
“你还看了什么?”苏念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的另外两本书也看了。《总裁在上:甜心别跑》总体不错,但第三十七章有一段逻辑漏洞,男主在公司年会上当众告白,这在现实中是不太可能的,因为上市公司高管在公开场合的表态会受到的监管。《亿万星辰不及你》写得更好一些,情感线很细腻,但商业线比较薄弱,男主解决危机的过程太过理想化。”
苏念沉默了。
她想说“你怎么知道我小说里的逻辑漏洞”,想说“你一个学经济学的为什么要看言情小说”,想说“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人类”。
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司寒说,“U盘你拿着。里面的资料如果对你有帮助,就当是我为你的小说做的一点贡献。”
苏念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接过了U盘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不客气。”墨司寒看着她,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说里的顾司寒,跟我很像。”
这是一个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抬头看着墨司寒的眼睛,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找到一些线索。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泄露,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
“巧合吧。”苏念说,声音有些不自然。
墨司寒看了她三秒,点了点头:“也许是巧合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苏念站在银杏树下,手里攥着那个U盘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不知道的是,墨司寒转过身之后,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了困惑和笃定的表情。
他在心里说:不是巧合。
你写出来的那些,不是凭空想象。
那些是你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情。
苏念,你也在那个雨夜,跟我一起回来了,对吗?
四
晚上十一点,苏念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上了那个U盘。
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“商业案例”。文件夹里是几十个文档,按照行业分类,每个文档都是一个详细的商业案例分析,从背景介绍到关键节点到决策逻辑,写得比她在图书馆借的那本《中国商战二十年》还要专业。
苏念随便打开了一个,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关上了。
不是因为不好看,是因为太好看、太专业、太详细了。
详细到不像是整理出来的资料,更像是某个人亲身经历过的商业战役的记录。
苏念揉了揉太阳,把U盘拔下来,放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晋江的作者后台,看到《墨少的心尖白月光》的评论区又多了一条新评论。
评论只有一句话:“作者大大,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墨司寒的人?”
苏念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十秒钟,然后选择了“删除”。
她关掉手机,爬上床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墨司寒的脸。
他在银杏树下看着她的眼神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爱慕——她见过太多爱慕的眼神,不是那样的。那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东西,像是把一个人刻进了骨头里,融进了血液里,怎么都剔不掉的那种。
苏念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:不要再想了。
她是一个写小说的,最擅长编故事。墨司寒只是她故事里的一个巧合,一个让她产生灵感的缪斯。仅此而已。
仅此而已。
而在A市另一头的墨家别墅里,墨司寒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,手里拿着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,发件人的代号是“X”。
邮件的内容只有一张照片——苏念的父亲苏建国的车祸现场照片。
照片上,一辆小轿车被一辆大货车撞得面目全非,地上有长长的刹车痕迹,还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。
照片的背面被人用红笔写了一个期:2008年7月15。
那是苏建国车祸发生的期。
但在照片的右下角,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——不是手写的,是打印的:
“此事故非意外。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。肇事司机于案发后第三在看守所‘自’。幕后主使身份:赵德茂。”
墨司寒的目光在“赵德茂”三个字上停住了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前世,他调查苏念背景的时候,曾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过这个名字。当时他没有在意,因为苏念从来没有提起过。
但现在,这个人出现在了苏建国“意外”车祸的调查记录里。
墨司寒将照片放大,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另一部手机,拨通了秦墨的号码。
“秦墨,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“可以行动了。什么事?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赵德茂,A市人,2008年之前经营一家小型建筑公司。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,以及——他跟‘暗’组织有没有关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怀疑你未来岳父的死不是意外?”秦墨的声音很冷静。
墨司寒没有纠正“未来岳父”这个称呼。
“我怀疑的事情很多,”他说,“但这是我欠她的。”
挂断电话后,墨司寒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弯冷清的月牙。
他想起前世苏念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我爸妈走得太早了,我都来不及跟他们好好道别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很久远的事情。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,只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掉眼泪。
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。
墨司寒握紧了手机,指节泛白。
赵德茂。
如果苏建国的死真的是你做的,那么——这一世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代价。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,是一条加密消息。
发件人:K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墨少爷,听说你在查苏建国的案子。那个案子,建议你不要再查了。有些人,你惹不起。”
墨司寒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。
他打了一行字,按下发送:
“有些人,也惹不起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