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2:13

苏念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,四周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脚下一條看不见尽头的路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只是不停地走,走,走。
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“苏念。”

有人在叫她。那声音很低沉,像是大提琴的低音,又像是深夜里远方的雷鸣。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思念,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重的、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揉碎了重新拼凑起来的执念。

她想回头,但脖子僵硬得动不了。

“苏念,不要回头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往前走,不要回头。这辈子,换我来找你。”
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
宿舍的天花板,白色的,有几道细小的裂缝。窗外有鸟叫声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
苏念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
梦里的那个声音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现在还觉得耳膜在微微震动。

那个声音——是墨司寒的声音。

苏念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。她已经连续两天梦到这个人了,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现象。

“念念,你醒了?”唐雨桐从洗手间探出头来,嘴里叼着牙刷,含糊不清地说,“楼下有个帅哥在等你,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。”

苏念的动作僵住了。

“谁?”

“还能有谁?就那个墨司寒啊。”唐雨桐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,双眼放光,“我跟你说,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,里面是白色衬衫,帅得我想尖叫。他说他是来还你东西的,让我不要吵醒你,就在楼下等着。这什么人啊,也太绅士了吧?”

苏念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窗边,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窗帘缝。

楼下,银杏树下,墨司寒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正低头看手机。

早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他今天确实穿了一件黑色大衣,里面是白色衬衫,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,露出锁骨和一小截修长的脖颈。

苏念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确实好看。

但她更在意的是——他为什么又来了?

十分钟后,苏念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,走到墨司寒面前。

“你找我?”

墨司寒抬起头,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苏念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份早餐——一个三明治、一杯热豆浆、一个水煮蛋,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

“我吃过早饭了。”苏念说。

“你还没吃。”墨司寒说。

苏念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太多次了,而每一次的答案都让她更加困惑。

“墨司寒,你到底想什么?”苏念放下纸袋,抬头看着他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坚定,“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,你送我书、送我邀请函、安排人保护我,现在还给我送早餐。我们非亲非故,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
墨司寒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
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种苏念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。

“如果我说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“我对你一见钟情,你信吗?”
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不信。”她说。

墨司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
“我也不信。”他说。

苏念愣了一下。

“我见过你之前,就已经认识你了。”墨司寒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,“不是在梦里,不是在网上,而是在另一个时间、另一个地方。我认识的那个你,比你现在的样子多了六年的人生,多了很多伤疤,也多了一个不会再笑的理由。”

苏念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不是心动,是恐惧。

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本能的恐惧。

因为这个人在说的,是她小说里的情节。
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墨司寒看着她惊恐的眼神,忽然收起了所有的认真,换上一个近乎慵懒的表情。

“逗你的。”他说,“是不是被吓到了?”

苏念:“……”

她想。

真的想。

“神经病!”苏念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,转身就走。

墨司寒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。

他没有在开玩笑。

但他不能现在告诉她真相。

她还没有准备好。他也没有。

苏念回到宿舍,把纸袋往桌上一放,整个人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“念念?你怎么了?”唐雨桐凑过来,“那个墨司寒欺负你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?”

苏念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幽幽地说:“雨桐,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——你明明应该讨厌他,但你就是讨厌不起来?”

唐雨桐的眼睛亮了:“有!当然有!就是我爱豆啊!他每次出新专辑我都说‘不买不买坚决不买’,结果一上线就下单,还是限量版!”

苏念无语地看着她。

“不是那种。”

“那是哪种?”

苏念想了想,说:“就是那种……你总觉得他认识你很久了,但你明明不认识他。他看着你的时候,你会觉得他看的不是现在的你,而是某个过去的、你已经不记得了的自己。”

唐雨桐眨了眨眼,然后缓缓吐出一句话:“念念,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?”

“没有!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?”

苏念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

是啊,她为什么要为这个人想这么多?

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,她不需要去理解他的眼神,不需要去琢磨他的话,不需要在意他为什么给她送早餐。

她只需要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、有点奇怪的追求者,拒绝、拉黑、远离,三步走完,万事大吉。

但她做不到。

不是因为喜欢。

是因为——他说那些话的时候,眼神太真了。

真到让她觉得,他不是在演戏,不是在撩她,而是在说一件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。

苏念从床上坐起来,拿起桌上的纸袋,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。

是金枪鱼口味的,她最喜欢的那种。

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早餐。

苏念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巧合吗?

还是……

她不敢想下去了。

同一天上午,墨司寒出现在墨氏集团华东区分公司的会议室里。

这是他接管华东区业务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。

会议室里坐着华东区分公司的所有高管,一共十二个人。有些人脸上写着“看好戏”,有些人脸上写着“不服气”,有些人脸上写着“无所谓”,只有极少数人脸上写着“认真听听这个年轻人要说什么”。

墨司寒站在会议桌前,没有坐下。

他没有拿稿子,没有用PPT,甚至连一张纸都没有带。

“华东区分公司过去六年的业绩,我看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,“2010年,市场份额百分之二十五。2011年,百分之二十三。2012年,百分之二十一。2013年,百分之十九。2014年,百分之十八。2015年,百分之十七。今年上半年,百分之十六点五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
“六年时间,市场份额掉了八点五个百分点。在房地产市场整体上行的周期里,我们的业务占比不升反降。这说明什么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说明你们在吃老本。”墨司寒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说明你们躺在墨氏集团这艘大船上,以为船不会沉,所以连桨都懒得划了。”

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刘建国的脸色铁青,但没有说话。他已经被免职了,今天坐在这里的身份不是总经理,而是“待交接人员”。

“从今天开始,华东区分公司进行以下改革。”墨司寒伸出第一手指,“第一,所有的审批流程从七级缩减到三级,我、总监、经理。任何人不得越级审批,也不得增设额外审批环节。”

第二手指:“第二,成立独立的市场调研部门,直接向我汇报。以后任何拿地决策,必须基于市场调研部门的数据分析,而不是‘我觉得这块地不错’。”

第三手指:“第三,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,实行季度考核。连续两个季度不达标,降职。连续四个季度不达标,辞退。”

第四手指:“第四,设立创新激励基金,鼓励员工提出降本增效的方案。被采纳的方案,按照节约成本或者创造利润的百分之五给予奖励,上不封顶。”

四条说完,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
有些人的脸色变了。

那些在墨氏集团混了多年、靠关系吃饭的人,听到“季度考核”和“辞退”这两个词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
“有问题可以现在提。”墨司寒说。

沉默。

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。

“既然没有问题,那就执行。”墨司寒拿起桌上的文件,“散会。”

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改革才刚刚开始,真正的阻力还没有出现。

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人——柳茹云、陈峰、赵天佑——不会坐视不管。

但他们能做什么,他早就知道了。

前世已经交过手了。

下午三点,苏念按照约定来到了A市国际会议中心。

她本来不打算来的。

那个商业论坛的邀请函她收下了,但一直放在抽屉里,没有拿出来过。她告诉自己,她不需要去那种地方,她只是一个写小说的,不是什么商业精英。

但今天早上墨司寒送来的那个三明治,让她改变了主意。

不是因为他送了早餐,而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我认识的那个你,比你现在的样子多了六年的人生,多了很多伤疤,也多了一个不会再笑的理由。”

这句话让她一整上午都心神不宁。

她需要答案。

也许这个论坛上,她能找到一些线索。关于墨司寒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关于他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。

论坛在会议中心的三楼,是一个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型会议室。苏念到的时候,会场已经坐了大半,前排是各大企业的高管和创业者,后排是媒体和观众。

苏念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,打开手机录音功能,准备记录一些有用的信息。

论坛的主持人是一个练的中年女性,开场白很简短,然后请出了第一位演讲嘉宾——A市规划局的副局长,讲的是A市未来五年的城市规划。

苏念认真听了,做了一些笔记。

第二位演讲嘉宾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,讲的是人工智能在房地产行业的应用。

苏念也认真听了,虽然有一半没听懂。

第三位演讲嘉宾——

“下面有请墨氏集团华东区总裁,墨司寒先生。”

苏念猛地抬起头。

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,墨司寒从侧台走了出来。

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白色衬衫,深色领带,整个人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。他走上台的步伐很稳,没有一丝紧张,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
苏念坐在最后一排,心跳开始加速。

她不知道他今天会演讲。

墨司寒站在舞台中央,拿起话筒,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了下来。

“在座各位可能觉得,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这里讲房地产行业的未来,听起来像是笑话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起。

“没关系,我也觉得像是笑话。”

台下响起一阵轻笑。

“但既然站在这里了,我就说几句真话。”

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,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——不是传统的PPT模板,而是一张手绘的、看起来像是草图的图。

“这是我对A市未来五年房地产市场走势的判断。”墨司寒说,“不一定对,但我愿意赌上墨氏集团华东区未来三年的业绩来证明它是对的。”

接下来二十分钟,苏念听了一场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精彩的演讲。

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华丽——事实上,他的语言非常朴素,没有用任何花哨的修辞。而是因为他讲的内容,每一句都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,切开了房地产行业光鲜亮丽的外壳,露出里面的骨头和血管。

他讲政策,讲市场,讲供需,讲资金链,讲每一个普通购房者看不懂但实实在在影响着房价的底层逻辑。

苏念拿着笔,在笔记本上疯狂地记。

不是因为她是中文系的学生,而是因为——这个人的演讲,她小说里的男主角,就应该是这样的。

冷静,精准,锋利,像一把刀。

但又有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。

不是因为他好看——虽然他确实好看——而是因为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对某个领域极致的掌控力。

演讲结束的时候,全场响起了掌声。
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而是那种真正被震撼到之后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

墨司寒微微鞠了一躬,走下舞台。

苏念坐在最后一排,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激动。

她终于找到了她小说里顾司寒的声音。

那个声音,就是墨司寒刚才在舞台上的样子。

论坛结束后有一个晚宴,在会议中心二楼的自助餐厅。

苏念本来打算直接走,但唐雨桐发消息说“你都去了就吃点东西再回来,别浪费了那张邀请函”,她觉得有道理,就留了下来。

她端着一个盘子,在自助餐台前转了一圈,拿了一些水果和一小块蛋糕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刚坐下,就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。

三十岁左右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脸上挂着一种自以为很迷人的笑容。

“美女,一个人?”他端着酒杯,在苏念对面坐下,毫不客气。

苏念看了他一眼:“这个位置有人了。”

“是吗?我怎么没看到人?”男人笑了笑,身体往前倾,“你是哪个公司的?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?”

“我不是公司的。”

“哦?那是来蹭饭的?”男人的笑容变得有些轻佻,“没事,这种场合经常有人来蹭饭,我理解。你叫什么名字?留个微信呗?”

苏念放下叉子,准备起身走人。

一只手忽然搭在了那个男人的肩膀上。

力道不轻不重,但那只手出现的瞬间,整个餐桌的气氛都变了。

男人转头,对上一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。

“这位先生,”墨司寒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危险,“她不是来蹭饭的。她是我的客人。”
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
他当然认识墨司寒。今天论坛上最年轻的演讲嘉宾,墨氏集团的太子爷,整个A市商界没有人敢得罪的人。

“墨、墨少,我不知道她是您的客人,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端着酒杯消失在了人群中。

墨司寒在苏念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

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苏念说,“你不必这样,我能应付。”

“我知道你能应付。”墨司寒说,“但我不想让你应付。”

苏念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不是感动,不是心动,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。

从小到大,她都是一个人。父母去世后,她学会了自己保护自己,自己照顾自己,自己扛起所有的困难。她从来不需要别人为她出头,也从来没有人主动为她出过头。

但墨司寒出现了。

他出现在她的课堂上,出现在她的图书馆里,出现在她的食堂里,出现在她的宿舍楼下。

他好像打定主意要闯进她的生活,不管她愿不愿意。

“墨司寒。”苏念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
墨司寒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因为,”他说,“你值得被帮助。”

苏念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有钱,有地位,有才华,有大好的前途。你身边应该有无数比我更优秀、更漂亮、更有背景的女孩。你为什么要花时间在我身上?”

墨司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苏念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有一天,你醒来发现你失去了所有的记忆,你的过去变成了一片空白。但有一个人,他记得你所有的过去,记得你笑的样子、哭的样子、生气的样子、高兴的样子。他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记得你喜欢的每一个颜色、每一道菜、每一首歌。他比你更了解你自己。”

苏念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
“你会怎么看待这个人?”墨司寒问。

苏念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会觉得他可怕吗?”墨司寒继续说,“还是会觉得他可怜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不用回答。”墨司寒站起来,“这个问题,你可以慢慢想。想多久都行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苏念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叉子,指节泛白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墨司寒走出餐厅之后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
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秦墨发来的消息。

“赵德茂查到了。他现在不在A市,人在东南亚。而且——他跟‘暗’有业务往来。”

墨司寒看着这条消息,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
他拨通了秦墨的电话。

“秦墨,帮我订一张去东南亚的机票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

挂断电话,墨司寒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。

苏念还在那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
有些答案,他要去另一个地方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