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清晨六点,墨司寒已经站在了墨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。
八十八层的摩天大楼矗立在A市金融街的核心地段,玻璃幕墙在晨曦中反射着冷冽的光。整栋大楼安静得像是沉睡的巨兽,只有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墨正堂有早起的习惯,几十年如一,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六点到公司,用一个小时看完前一天所有的市场简报,七点开始开会。这个习惯从他白手起家创办墨氏集团的第一天就开始了,三十年来从未改变。
墨司寒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时,墨正堂正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,目光落在远处刚刚泛白的天际线上。
“来了?”墨正堂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爸。”墨司寒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
墨正堂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他的目光在墨司寒身上停留了几秒,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变了。
这个孩子变了。
不是外貌上的变化——墨司寒还是那个墨司寒,一米八八的身高,深邃的五官,冷峻的气质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这个孩子坐在他面前,虽然也是沉稳的、克制的,但骨子里还有一种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急躁,像一把刚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,急于证明自己。
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像是一把收进了鞘中的剑。锋芒还在,但藏起来了。更重要的是,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沧桑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。
像是一个已经走完了全程的人,回头看着还在起点的人。
“你昨天在电话里说,要提前接管集团?”墨正堂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将咖啡杯放在桌上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是。”墨司寒说。
“理由。”
墨司寒看着自己的父亲,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墨正堂的样子。
前世的墨正堂,在他二十八岁那年被柳茹云下毒,慢性中毒拖了两年,身体每况愈下。等墨司寒发现真相的时候,墨正堂已经坐在了轮椅上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他花了三年时间寻找解药,花了五年时间让墨正堂重新站起来。但那些年被损耗的健康,再也回不来了。墨正堂六十岁出头的人,看起来像是八十岁。
这一世,他不会让柳茹云有这个机会。
“市场在变,”墨司寒开口,声音平静但笃定,“房地产行业的高速增长期最多还有三年,之后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。科技板块的布局如果再不加快,等BAT完成生态闭环,墨氏将再无入场机会。金融板块现在看起来最稳健,但实际上风险最大——我们的资金结构过于依赖银行信贷,一旦银收紧,整个集团的资金链都会出问题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这些话,我本来打算在你六十大寿的时候跟你说的。但时间不等人,现在说也不晚。”
墨正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墨司寒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旁,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。墙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,上面是一张复杂的图表,涵盖了墨氏集团所有业务板块的详细数据。
墨司寒拿起一支激光笔,开始讲解。
他的语速不快不慢,每个数据都信手拈来,每个分析都一针见血。他从房地产板块的利润率下滑讲到科技板块的布局滞后,从金融板块的资金结构讲到各子公司之间的资源内耗,甚至连竞争对手的动向都分析得清清楚楚。
有些数据是墨氏内部都没有统计过的,有些分析角度是墨正堂从来没有想到过的。
四十分钟后,墨司寒放下激光笔,回到沙发上坐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墨正堂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图表和数据,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神色平静的儿子,心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这些,是谁教你的?”墨正堂问。
“没有人教我。”墨司寒说。
“你自己学的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墨正堂盯着他看了很久,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。换了以前的墨司寒,在这种目光下多少会有些不自在。但现在的墨司寒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,眼神坦然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你前天跟我提这件事的时候,”墨正堂缓缓开口,“我以为你只是年轻气盛,想要证明自己。但今天听完你的分析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墨司寒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华东区的房地产业务,我可以先交给你。”墨正堂说,“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如果你能让华东区的业绩提升百分之十,我就把整个房地产业务板块交给你。如果你能让业绩提升百分之二十,科技板块也可以让你接手。”
“不用三个月。”墨司寒说。
墨正堂挑眉。
“一个月。”墨司寒说,“一个月内,华东区的业绩至少提升百分之十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中午吃米饭”,没有慷慨激昂,没有信誓旦旦,就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。
墨正堂看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。
他没有找到。
“好,”墨正堂说,“一个月,百分之十五。如果你能做到,集团的管理权,我分阶段交接给你。如果你做不到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墨司寒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爸,有件事我要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墨司寒沉默了两秒,声音低沉:“注意饮食,不要让任何人经手你的食物和饮水。包括你认为可以信任的人。”
墨正堂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”墨司寒推开门,“只是觉得,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门关上了。
墨正堂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想起自己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——“正堂,我们墨家的男人,每一代都会出一个能够窥见天机的人。你爷爷那一代是你大伯,我这一代是你二叔,到了你这一代,我以为是你。但现在看来,也许是你儿子。”
难道司寒就是那个人?
二
从墨氏大楼出来,墨司寒没有回学校。
他让老陈开车送他去了A市第二人民医院。
张远山昨晚发来的地址就在这家医院,秦墨住在外科病房的VIP区。据说她是在一次反恐任务中为了保护队友,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,撞上了一堵墙,造成左侧三肋骨骨折、左腿胫骨骨裂、多处软组织挫伤。
墨司寒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秦墨正半躺在床上,左手打着石膏,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,右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在看什么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眼神像受惊的猎豹一样瞬间变得警惕。
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五官冷艳,短发利落,皮肤是长期户外训练留下的健康小麦色。即使受了重伤、穿着病号服,她周身的气场依然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、危险、拒人千里。
“你是谁?”秦墨放下平板,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枕头下面。
那里藏着一把刀,墨司寒知道。前世的秦墨告诉他,她永远会在枕头下面放一把刀,这是她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,退伍之后也没有改。
“墨司寒。”他说,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姿态随意得像是来探望一个老朋友。
秦墨的眼神没有丝毫松懈:“不认识。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墨司寒说,“我今天是来邀请你的。等你伤好之后,来我这边工作。”
秦墨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秦墨,二十六岁,西南某部特种部队退役。服役期间执行过十七次重大任务,获得过两次二等功、一次一等功。两个月前在一次反恐任务中为了保护战友,被爆炸冲击波击中,造成多处骨折。预计三个月后可以康复,但你的左腿会留下后遗症,不能再适应高强度的军事任务。所以你选择了退役。”墨司寒说得不紧不慢,像在念一份简历。
秦墨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戒备。
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,”墨司寒说,“重要的是,我能给你什么。”
“你给不了我什么。”秦墨冷冷地说,“我已经废了。”
“你没有废。”墨司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,“你的左腿确实会留下后遗症,不能再跑五公里负重越野,不能再从三楼跳下来毫发无损。但你右手还能开枪,你的格斗技巧还在,你的战术分析和情报判断能力还在。这些,比你能跑多快重要得多。”
秦墨沉默了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,”墨司寒继续说,“一个能帮我保护一个人的人。不是普通的保镖,不是那种只会站在门口当摆设的保安。我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打、能分析、能预判、能在危机发生之前就把危机化解掉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秦墨的眼睛:“我需要你。”
秦墨的手指从枕头下面收了回来,但她脸上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放下。
“你为什么要保护那个人?”
墨司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医院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了。
“因为,”他慢慢地说,“如果她再出事,我会活不下去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,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——水往低处流,太阳从东边升起,苏念如果出事,墨司寒就活不下去。
秦墨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。他明明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,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老兵都要多。
不是伤痕,是重量。
是背负过太多东西之后,骨头被压弯又重新长好的那种重量。
“好,”秦墨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要知道真相。你为什么要保护那个人,你为什么会找到我,这些事的真相,你早晚要告诉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不做违法的事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做。”
“第三,”秦墨看着自己被石膏固定的左手,“在我伤好之前,你另找人。我现在的状态,保护不了任何人。”
墨司寒站起来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伤好之后,打这个电话。”他说,“在此之前,我会安排人照顾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秦墨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墨司寒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你说的那个人,”秦墨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对你来说,很重要吗?”
墨司寒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:“比我的命重要。”
门关上了。
秦墨靠在枕头上,看着那张名片。黑色的卡纸上用烫银字体印着两个字:墨司寒。没有头衔,没有职位,没有公司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
她拿起名片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“你不是废了,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战场。”
秦墨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名片小心地收进了枕头下面。
三
从医院出来,墨司寒又去了三个地方。
第一个是A市城市规划展览馆。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,把A市未来五年的城市规划图全部拍了下来。前世他就是靠着对这些规划图的超前解读,在房地产市场上赚到了第一桶金。这一世,他要做得更快、更狠、更准。
第二个是A市新区的建设工地。他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走了两个小时,跟经理聊了工程进度,跟建筑工人聊了施工难点,甚至蹲下来摸了摸地基的混凝土标号。随行的工地负责人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,只觉得他问的问题比质检站的专家还要专业。
第三个是墨氏集团华东区分公司。他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,正好赶上每周一次的高管例会。他没有提前打招呼,直接推门走进了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,都是华东区分公司的高管。坐在主位上的是分公司总经理刘建国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,据说跟柳茹云关系匪浅。
“你是谁?谁让你进来的?”刘建国皱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墨司寒走到会议桌前,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墨司寒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华东区分公司的所有业务,由我接管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刘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开什么玩笑?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——”
“通知应该已经到了你的邮箱。”墨司寒打断他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打开一封邮件,将屏幕转向所有人。
那是墨正堂亲笔签发的人事任命,盖着墨氏集团的公章,清清楚楚地写着:任命墨司寒为墨氏集团华东区总裁,全面负责华东区房地产业务的管理和运营。
刘建国看着那封邮件,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。
“刘总,”墨司寒看着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,“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,华东区的市场份额从百分之二十五掉到了百分之十七。如果你觉得不服气,可以去找董事长申诉。但在那之前,请你把手中的工作交接给新任副总。”
“新任副总?谁?”
“我带了人来。”
话音刚落,张远山从门外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。
刘建国的脸彻底垮了。
四
苏念今天过得很不顺。
早上醒来发现手机没电,充电器还落在图书馆了。上午的课老师临时调课,她白跑了一趟教学楼。中午去食堂,红烧排骨卖完了。下午在图书馆写稿,写了两千字,越看越不满意,全删了。
她趴在桌上,脸埋在手臂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懒洋洋地拿起来一看,是墨司寒发来的消息。
“今天的红烧排骨卖完了,明天早点去。”
苏念盯着这条消息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他怎么知道她去食堂没吃到红烧排骨?
不对,他怎么会知道她在食堂?
不对不对,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天想去吃红烧排骨?
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这个人太可怕了。
她深呼吸了三次,重新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你是不是在跟踪我?”
对方秒回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到红烧排骨?”
“猜的。”
苏念:“……”
她把这个对话截图发给了唐雨桐,配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。
唐雨桐秒回:“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墨司寒是谁?好会啊!!!”
苏念回复:“就是昨天那个神经病。”
唐雨桐发了一长串尖叫的表情包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神经病长那么帅,我也想被这样的神经病跟踪!!!”
苏念不想理她了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图书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发现外面下起了雨。
不算大,但也不小,从这里跑回宿舍至少得淋个透心凉。
苏念站在门口,看着雨幕发愁。
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忽然出现在她的头顶。
她转头,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——年轻的女人,短发,穿着黑色风衣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水。
“苏小姐,墨少让我送您回宿舍。”秦墨说。
苏念的嘴角抽了抽。
又来了。
昨天是保镖,今天是女保镖。墨司寒到底在她身边安排了多少人?
“你不用这样,”苏念说,“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“墨少说,如果您拒绝,就让我告诉您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秦墨面无表情地复述:“‘如果不想淋雨,就不要逞强。’”
苏念咬了咬牙,接过伞。
她撑着伞走在雨里,秦墨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距离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。既不近到让人不适,也不远到失去保护的意义。
苏念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秦墨。”
“秦墨,”苏念转过身看着她,“你回去告诉墨司寒,我不需要保护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,没有人要害我。他这样做,让我很不舒服。”
秦墨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小姐,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。”她说,“您的意见,我会转达。但在那之前,我的任务不会停止。”
苏念深吸一口气,转身继续走。
她决定明天去找墨司寒,把话说清楚。
伞外的雨越下越大,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。苏念不知道的是,在她身后一百米的地方,还有三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。
一双是秦墨的。
一双是林越派来的人的。
还有一双,属于一个穿着灰色雨衣、看不清面容的人。
那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发送一条加密消息。
消息的内容只有四个字:“目标已锁定。”
收件人的名字是——
K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