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凌迎着她的目光,语气平静而坦诚,“我的眼睛,也的确受过伤,但后来因祸得福,开启了心眼。至于修为和医术……是家传的隐秘,家父临终前严令,不得显露分毫,以免惹来身之祸。这十八年伪装,实为自保,并非有意欺瞒师门,更无恶意。”
他将一切推给了虚无缥缈的“家传”,这是最能解释通、也最难查证的理由。
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抹与她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沉稳与深邃,再联想到他这十八年所受的冷眼和委屈,心中百感交集。自保……这个理由,她信了七八分。修仙界怀璧其罪的事情太多了。若他身负如此传承,低调伪装才是明智之举。
柳如烟将信将疑,但慕凌的解释合情合理,眼神也足够坦诚,她心中的戒备渐渐放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有震惊,有恍然,有对他多年隐忍的一丝同情,甚至……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对强者本能的悸动。
“今之事,以及我的秘密,还请二师姐代为保密。”慕凌重新系上白纱,遮住了那双令人心乱的眼睛,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。
柳如烟看着他又变回那副“人畜无害”的样子,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: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 她明白,这个秘密一旦泄露,必将给慕凌带来天大的麻烦。
破庙内,篝火噼啪作响,跳动的火光在残破的佛像和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服下丹药,伤势稳定下来的柳如烟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看着对面同样闭目调息、白纱覆眼的慕凌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一夜之间,天翻地覆。那个需要她保护、甚至被她暗自怀疑的师弟,竟是深藏不露的金丹修士,拥有心眼神通,医术通玄。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间难以适应,庙宇内一片沉寂,只有夜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声。
良久,柳如烟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,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……小心翼翼:“慕师弟……你……你的家传,很厉害吧?”她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开头。
慕凌缓缓睁开“眼”,转向她的方向,火光映照下,白纱边缘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。他语气平和:“家道中落,只剩些保命的皮毛罢了,不值一提。”他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。
柳如烟抿了抿唇,又问道:“那……你的眼睛,小时候是怎么伤的?”她一直以为他是天生目盲。
慕凌沉默了一下,似在回忆,声音低沉了些:“年幼时遭逢变故,被仇家法术余波所伤,侥幸未死,却失了明眸。后来机缘巧合,才练就了心眼。”他说的半真半假,将星辰体的秘密隐去。
柳如烟心中一震,能伤及眼睛的法术余波,那该是何等凶险的变故?她仿佛能看到一个幼小的孩童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画面,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悯。她发现自己过去对这位师弟的了解,简直是一片空白。
慕凌淡淡一笑,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缥缈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家父遗命,不敢有违。况且,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,“青云宗予我安身之所,些许冷眼,算不得什么。”
柳如烟怔住了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似乎也曾是那些给予“冷眼”的人之一。虽然她不像季伯达那般刻意欺辱,但也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,甚至在他被刁难时,也多是秉持“宗门规矩”、冷眼旁观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悄然涌上心头。
篝火燃烧,映照着她的脸阴晴不定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衣袍上已经涸的血迹,犹豫了许久,终于鼓足勇气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最沉重、也最难以启齿的问题,声音低得几乎被火焰声淹没:
“慕师弟……你……有没有恨过我们这些师姐?”
她抬起头,目光紧紧盯着慕凌,带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,仿佛在等待一个审判。
“恨我们……在过去,在季伯达他们欺负你的时候……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过话,甚至……可能也无形中忽视了你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以慕凌的心性和能力,他必然将过去的一切都“看”在眼里。她的冷漠,她的忽视,想必他也一清二楚。
“师姐不觉得今晚的话有点多了吗?”
柳如烟顿时说不出话,她想解释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夜深了,师姐有伤在身,好好休息吧。明还要赶回宗门。”慕凌不再多言,重新闭上眼,继续调息,仿佛刚才那番触及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柳如烟却再也无法平静。她看着跳动的篝火,看着火光中慕凌沉静的侧脸,第一次真正开始审视这个与她同门十八年、却如同陌生人般的师弟。恨吗?应该是恨的,让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傲慢与冷漠。
而在远处的青云宗,苏韵在神器月心镜中看完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,让她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后悔,后悔当时老宗主的让她收慕凌为徒后见慕凌资质平平,对他不闻不问。
她后悔,后悔明知道季伯达暗地里经常找慕凌麻烦没有及时制止。
“看来真的是我错了………”
翌清晨,天色微熹。柳如烟伤势已稳定,虽未痊愈,但行动无碍。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返回青云宗。
临近山门,慕凌熟练地拿起新买的竹制拐杖,气息收敛,步履也恢复了往那种需要“摸索”的迟缓。柳如烟看着他的举动,眼神复杂,却也没有多说。两人心照不宣,昨夜之事,将是彼此共同的秘密。
然而,刚踏入山门,一道清冷的身影已静候在石碑之下,正是宗主苏韵。她面色平静,目光却如同深潭,直接落在慕凌身上。
“师尊。”柳如烟连忙躬身行礼。
慕凌也微微躬身,语气“恭敬”:“师尊。”
苏韵的目光在柳如烟身上扫过,看到她气息虽弱但平稳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,随即又回到慕凌身上,淡淡道:“如烟,你伤势未愈,先回雪剑峰休养。”
“是,师尊。”柳如烟担忧地看了慕凌一眼,终究不敢违抗师命,转身离去。
“慕凌,你随我来。”苏韵语气不容置疑,转身便朝着主峰后她的清修禁地——韵心阁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