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后的苏妙音娇躯轻轻一颤，宛若受惊的小鹿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她明明已将脚步放得极轻，衣袂都未曾拂动竹叶，却还是被人一语点破。慕凌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落在耳中，她心头猛地一紧，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，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。
怀抱着的“春”古琴被她紧紧揽在前，似是唯一的慰藉。她垂着眼帘， 一步 一步地从竹林后挪出，月光洒在她纤细的身影上，将那抹羞赧与慌乱照得一览无余。
“是、是我……苏妙音。对、对不起，慕师弟……我、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……”她声音细若蚊蚋，几乎要被夜风打散，“我、我是来找月灵草，修、修琴弦……然、然后，就听到了……”
话音越落越低，脑袋也垂得几乎要埋进口，连抬眼望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慕凌静静“看”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，心中并无半分波澜。
在他眼中，苏妙音与宗门里其他几位师姐并无本质区别——皆是过去十八年里，对他处境视若无睹的旁观者。她虽性子腼腆，从未主动欺辱过他，却也从未在他最困顿的时候，伸出过半分援手。那一丝因音律而生的微弱好感，远不足以动摇他对她的基本态度。
“原来是苏师姐。”
慕凌的语气疏离而客气，与对待寻常陌生同门别无二致，“夜色已深，师姐独自来后山，还需小心。”
一句平淡如水的回应，却让苏妙音心头莫名一沉，泛起淡淡的失落。
她鼓起残存的勇气，微微抬眼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指尖那片普通的绿叶上，眸中闪烁着对音律最纯粹的惊叹与向往，忍不住轻声问道：“慕、慕师弟……你、你刚才吹奏的……是什么曲子？我、我从未听过如此……动人的叶笛声……”
慕凌淡淡开口，语气轻得像一阵风：“随口吹奏，并无曲名。扰了师姐清静，抱歉。”
他随手晃了晃叶片，便将那支方才奏出天籁的叶子丢在地上，动作随意淡然，仿佛那引动月色风鸣的，不过是一片再无用的废叶。
苏妙音到了嘴边的欣喜与追问，瞬间被这无形的距离感堵了回去。
方才因那一曲叶笛而生出的悸动与亲近，像是被冷水当头浇下，一点点冷却下来。她隐隐明白，慕凌从始至终，都没有想与她深谈的意思，更无意与她分享音律上的半点心得。
“哦……哦……”她讷讷应声，抱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，指节微微泛白，“那、那我就不打扰师弟了……我、我去找月灵草了……”
她匆匆对慕凌行了一礼，便低着头，几乎是逃一般从他身侧掠过，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后山幽深的小路上，只留下几分仓促，几分尴尬，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委屈。
慕凌望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，面色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并非刻意冷漠，只是在他早已规划好的道路上，苏妙音目前，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。过多的牵扯，于他无益，于她，或许也并非好事。
更深露重，后山小径寒气人。
苏妙音抱着琴，在林间漫无目的地徘徊了许久。月灵草并非寻常杂草，对生长环境极为苛刻，只生于灵气充沛、背阴湿润的岩缝之中，夜间更是难寻。
她本就胆小，夜色沉沉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凶兽的低吼，都让她心惊肉跳。
琴弦断裂，若不能及时修复，明不仅无法正常练琴，更可能耽误宗门交代的音律辅助任务。焦急、恐惧，再加上被慕凌冷淡对待的酸涩，几般情绪缠在一起，眼眶不知不觉便红了。
终究，对修复古琴的迫切，压过了所有羞怯与尴尬。
她咬了咬下唇，心一横，转身再度朝着慕凌那间简陋茅屋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慕凌刚回到屋内，正准备盘膝修炼《星辰衍道诀》。
这功法修炼条件极为苛刻，他已潜心摸索三，依旧未能彻底摸清门路。
就在此时，他的心眼骤然微动——
苏妙音去而复返，气息急促不稳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犹豫。
他微微蹙眉。
这位四师姐，怎么又回来了？
果然，不过片刻，院门外便传来她细弱、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：
“慕、慕师弟……你、你睡了吗？”
慕凌轻轻叹了口气，起身开门。
月光之下，苏妙音眼眶通红，泪珠在睫羽间打转，抱着琴孤零零站在那里，像一只迷路受惊的小兽。见到他出来，她更是紧张地低下头，手指死死攥着琴穗。
“苏师姐，还有何事？”慕凌的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苏妙音声音哽咽，鼻尖一酸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，“我找不到月灵草……天太黑了，我、我害怕……而且，没有月灵草，我的‘春’明天就无法练习了……”
她越说越急，泪水断线般往下掉，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，泪眼婆娑地望着他，声音里全是无助与恳求：
“师弟……你、你对后山熟悉……能、能不能帮帮我，告诉我哪里可能有月灵草？或者……陪我找一下？我、我很快就好的，不会耽误你太久……”
那模样我见犹怜，任谁见了，都难以狠心拒绝。
慕凌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中微有无奈。
他本不欲多生事端，可苏妙音此刻状态极差，真让她独自一人在深夜后山乱闯，万一遇上妖兽或失足遇险，反而更添麻烦。何况，她也算亲眼见过自己以叶为笛，虽不算什么隐秘，多一事，终究不如少一事。
“罢了。”
慕凌淡淡开口，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竹杖，“我知道一处地方或许有月灵草，我带你去。”
苏妙音一怔，随即惊喜涌上心头，眼泪瞬间被冲散：
“真、真的吗？谢谢师弟！谢谢你！”
她紧紧跟在慕凌身后，望着他即便在黑暗中也步履稳健的背影，一股莫名的安全感缓缓填满心头。先前所有的委屈、尴尬与不安，都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满满的感激，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。
一炷香工夫后，慕凌在一面爬满青藤的山壁前停下。
岩石缝隙间渗出湿冷的灵气，微凉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慕凌用竹杖轻点岩壁下方，“月灵草喜阴湿，常伴生于灵泉渗出的石缝。你仔细看那些湿的缝隙，有没有泛着微光的细长草叶。”
“找到了！真的在这里！”
苏妙音欣喜若狂，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株，宝贝似的捧在掌心，生怕弄坏半分。
她转过身，望向慕凌的眼中满是崇拜与感激：“师弟，你真是太厉害了！你怎么会对后山这么熟悉？连这么偏僻的地方都知道！”
慕凌自然不会道出心眼感知的秘密，只是淡淡道：
“平砍柴、采药，走得多了，自然熟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