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,左相府花园。
午宴结束后,宾客们并没有立刻散去。按照赏菊会的惯例,午宴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——小姐们可以继续赏花、投壶、猜谜,夫人们则聚在花厅里喝茶聊天,交流各家的家长里短。这是京城社交圈的规矩,吃不是重点,重点是吃完了之后的“聊”。
王妃柳氏和王侧妃今都来了。
王妃柳氏穿着一件丁香色的褙子,头发梳了一个端庄的圆髻,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大方,不张扬但气场十足。她是武王府的正妃,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地位超然,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簇拥的对象。此刻她正坐在花厅的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面带微笑,和旁边的周夫人说着话。
周夫人是左相周崇安的正妻,今年五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,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,头上戴着赤金满冠,整个人富贵人。她的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但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。
“王妃娘娘,您今天能来,真是蓬荜生辉。”周夫人的声音甜得像蜜糖,“我们婉清常说,武王府的王妃是她最敬重的人,一直想向您请教如何管家呢。”
王妃微微一笑:“周夫人客气了。婉清那孩子我见过,聪明伶俐,将来一定是能的当家主母。”
“王妃娘娘谬赞了。”周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对了,听说世子最近身体好了不少?这可是大喜事啊。”
“托皇上洪福,最近确实好了一些。”王妃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太医说再调养一段时间,应该能恢复得更好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周夫人连连点头,目光却往旁边瞟了一眼。
花厅的另一侧,王侧妃坐在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安静地喝着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圆髻,了一支碧玉簪,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,不张扬但很有气质。她的位置选得很好——既不会太靠前引人注目,也不会太靠后显得失礼。
秋兰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着茶壶,随时准备给她续茶。
“王侧妃,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王侧妃转过头,看到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。王夫人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,看起来和蔼可亲。她端着茶杯走到王侧妃旁边坐下,一脸关切。
“王夫人。”王侧妃微微颔首,“我这个人喜静,不习惯热闹。”
“您这是谦虚了。”王夫人压低声音,“武王府的王侧妃,谁不知道您是最和善的人?我们家老爷常说,武王府三位公子,就数三公子的性格最好,那都是您教得好。”
王侧妃笑了笑:“三公子还小,不懂事,让王大人心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三公子那是真性情。”王夫人凑近了一些,“王侧妃,我听说三公子最近在学记账?这可是好事啊。男孩子嘛,总要学点正经本事。”
“是禾儿让他学的。”王侧妃的语气很平淡,“那孩子对三公子很上心。”
“禾儿?就是世子身边的那个丫鬟?”王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我听说过她,据说是个能的。赏菊诗会上写的那首诗,我们家老爷看了都赞不绝口,说是有唐人之风。”
王侧妃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王夫人见她不接话,也不好再追问,转而聊起了别的。
花厅的另一边,王妃和周夫人的谈话还在继续。
“王妃娘娘,您觉得北真族这次来京城,是真的想和亲吗?”周夫人忽然压低了声音,目光闪烁。
王妃看了她一眼,不动声色地说:“朝廷的事,我们妇道人家不懂。皇上和朝堂上的大人们自有决断。”
“说的是说的是。”周夫人连连点头,“不过我听我们家老爷说,北真族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。那个乌兰小姐,您看到了吗?长得好看,又有才华,还会跳舞,要是能嫁给太子殿下,那也是美事一桩。”
王妃端着茶杯,轻轻吹了吹茶沫:“太子殿下的事,不是我们能议论的。”
周夫人碰了一个软钉子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王妃娘娘说得对,是我多嘴了。”
花园里,李承欢拉着张梦瑶在花丛间转悠,一边赏花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谈话。她的位置离花厅不远,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,但听不太清。
“欢儿,你母妃今天来了吗?”张梦瑶问。
“来了,在花厅里跟周夫人说话呢。”李承欢随口答道。
“王侧妃也来了吗?”
“也来了。她说喜静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”
张梦瑶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李承欢继续转悠,走到花厅侧面的时候,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句话。
“……那个禾儿,到底什么来头?”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说话的是周夫人。
“一个丫鬟而已,能有什么来头?”这是王妃的声音,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可我听说,她在武王府的地位不一般。世子对她言听计从,郡主也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。”周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,“王妃娘娘,您就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王妃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禾儿是我看着长大的,她对武王府忠心耿耿,对世子尽心尽力。这样的丫鬟,是武王府的福气。”
周夫人笑了两声:“王妃娘娘大度,是我多嘴了。”
李承欢站在花厅外面,心跳微微加速。周夫人在打听禾儿姐姐的事。为什么?是谁让她打听的?左相?还是……乌兰?
她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,继续往前走。
花厅里,王侧妃安静地坐着,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。周夫人正在跟王妃说话,礼部王侍郎的夫人坐在她旁边,其他几位夫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没有人注意她。
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凉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“秋兰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声。
秋兰立刻俯下身:“娘娘。”
“去外面看看,郡主在不在。”
秋兰点了点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王侧妃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花厅门口的方向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动着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只有秋兰知道。
她在等。
等秋兰回来,等赏菊会结束,等一切回到“正常”的轨道上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回不去了。
未时一刻,秋兰回来了。
“娘娘,郡主在花园里,跟张小姐在一起。”她俯身在王侧妃耳边低声说。
“还有别人吗?”
“没有。就她们两个人。”
王侧妃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秋兰站回她身后,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
花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。周夫人又转了话题,开始聊起京城的八卦——谁家的小姐定了亲,谁家的公子中了举,谁家的夫人新买了一支金步摇。王妃面带微笑,时不时附和两句,但话不多,总是恰到好处。
王侧妃听着这些闲言碎语,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。
今天来赏菊会之前,陈小禾站在清晖阁的窗前,看着她走出院子。那个目光,她感觉到了。不是敌意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……审视。像是在看一个她不确定的人,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。
这种感觉,让王侧妃不安。
她在武王府十八年,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。所有人都觉得她温柔和善、与世无争,没有人怀疑她,没有人审视她,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“需要判断”的人。
但陈小禾不一样。
她看人的眼神,像是能看穿皮囊,看到骨头里去。
王侧妃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还是凉的,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未时二刻,李承欢回到了花厅。
她走进来的时候,王妃正在跟周夫人说话,看到她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母妃。”李承欢走到王妃身边,行了个礼。
“玩得开心吗?”王妃问。
“开心。乌兰的舞蹈好好看。”李承欢笑着回答,目光却往王侧妃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王侧妃正低着头喝茶,没有看她。
“母妃,我们什么时候回去?”李承欢小声问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王妃端起茶杯,“等周夫人散了,我们就走。”
李承欢点了点头,在王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春桃和夏荷站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装满点心的小包袱——这是李承欢偷偷装进去的,左相府的桂花糕太好吃了,她舍不得浪费。
花厅里的谈话继续,时间慢慢过去。
未时三刻,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。
王妃站起身来,跟周夫人道别:“周夫人,今叨扰了,改再来拜访。”
周夫人连忙站起来,笑容满面:“王妃娘娘客气了,您能来是我们的福气。婉清,快来送送王妃娘娘!”
周婉清从旁边走过来,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:“王妃娘娘慢走。”
王妃点了点头,带着李承欢往外走。王侧妃也站起身来,跟周夫人道了别,跟在王妃后面往外走。秋兰提着食盒跟在后面,步伐轻快。
走出花厅的时候,李承欢回头看了一眼。乌兰正站在花园里,跟几个小姐说话,目光却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那一眼,只有一息的时间。
但李承欢看到了。
她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王妃。
未时三刻,左相府门口。
李承宁靠在左相府门前的石狮子上,百无聊赖地等着。他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,腿都站麻了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福安蹲在他脚边,手里拿着一包瓜子,磕得津津有味。
“福安,你说她们女人家,怎么能在花园里待那么久?花园有什么好待的?不就是花吗?看看就得了,看那么久,花又不会跑。”李承宁一边抱怨一边伸懒腰。
福安磕了一颗瓜子,含混不清地说:“三公子,您不懂,这叫赏花。赏花是要品味的,不是看一眼就完事的。而且人家还吃了午宴呢,您没闻到那香味吗?红烧肘子、糖醋排骨,想想都流口水。”
李承宁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他今天早上出门急,连早膳都没吃,现在闻着左相府里飘出来的饭菜香,饿得前贴后背。
“你闭嘴。”他没好气地说。
福安缩了缩脖子,继续磕瓜子。
“三哥!”李承欢的声音从府门里传来。
李承宁站直了身体,看到她脸色发白,眉头皱了起来:“怎么了?被人欺负了?”
“没有,就是有点累了。”李承欢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三哥,快走,回去再说。”
李承宁看她表情不对,没有多问,扶着她上了马车。王妃和王侧妃也上了马车——王妃一辆,王侧妃一辆,李承欢和李承宁坐王妃的马车。福安跳上车辕,一甩马鞭,马车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。
马车走了没多远,忽然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王妃掀开车帘。
福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:“王妃娘娘,前面有人拦路。”
王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她探头往前看去,看到一个人站在路中间,正朝着她的马车走来。
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,身形高大,步伐从容,正是耶律雄。
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耶律将军,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威严——这是武王府正妃的气场,不是谁都能有的。
耶律雄抬起头,看着马车里的王妃。她的目光平静而锐利,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。
“王妃娘娘,我没有恶意,只是想问郡主几句话。”耶律雄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。
“问我女儿几句话?”王妃的目光冷了下来,“耶律将军,你是北真族使团的人,我敬你是客。但拦路截停王府车驾,这恐怕不是做客之道。”
耶律雄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妃娘娘,我只是——”
“不管你想什么,”王妃打断了他,“有什么话,去武王府递帖子,正经八百地说。在路上拦着,于礼不合。”
耶律雄看着王妃,王妃看着耶律雄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李承宁坐在马车里,听到母妃的声音,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。看到耶律雄站在路中间,他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“又是你!”他从马车里钻了出来,跳下车辕,挡在马车前面,“你们北真屎团的人,是不是牛屎吃多了,脑子里都是牛屎,敢当街拦截武王府车驾?你真当我武王府没人了吗?”
耶律雄看着这个少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三公子,请不要出言不逊,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只是什么你只是!”李承宁从腰里拔出马鞭,在空中甩了一个响鞭,“我告诉你,你今天惹错人了!我李承宁在京城横着走这么多年,还没人敢拦我的车!你是北真族的又怎样?你在我大武朝的地盘上,就得守我大武朝的规矩!”
耶律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但身上的气势压的他喘不过气来。
李承宁的腿在发抖,但他没有后退一步。他想起陈小禾说过的话——在外面,你是武王府的三公子,代表的不是你自己。你可以在府里怂,可以在禾儿姐面前怂,但在外人面前,不能怂。
“让开!”李承宁举着马鞭,声音在发抖,“我数三下!一!”
耶律雄没有动。
“二!”
耶律雄依然没有动。
“三——!”
李承宁举起马鞭,正要抽下去,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。
“耶律将军,好巧啊。”
李承平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,从街角拐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银色的明光铠,腰佩长剑,身后跟着百人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,马蹄声整齐有力,气势十足。
李承平骑马走到耶律雄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耶律将军,你拦的是武王府的车驾。我身为禁军校尉,负责京城治安,看到有人拦路截停王府车驾,不能不管。请你让开。”
耶律雄看着李承平,又看了看旁边举着马鞭、腿还在抖的李承宁。
“你弟弟很有趣。”耶律雄说。
李承平面无表情:“我弟弟不有趣,他只是在犯傻。”
“二哥!你帮谁说话呢!”李承宁不满地喊道。
李承平没有理他,继续看着耶律雄。
“耶律将军,请让开。”
耶律雄沉默了片刻,然后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走吧。”
李承平没有动,等福安赶着马车走了,他才骑马跟在后面。一百个禁军士兵跟在最后面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朱雀大街。
李承宁站在车辕上,回头喊:“耶律雄!你记住了!今天是我李承宁饶了你!下次再让我遇到,我可不客气了!”
耶律雄站在原地,看着远去的马车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大哥。”额尔敦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,“那个三公子,是不是脑子里有牛屎?”
耶律雄转身往驿馆的方向走去。
“今天的事,回去告诉青哥。”他说。
马车上,王妃看着李承宁,目光复杂。
“承宁,你刚才不应该出去。”
“母妃,他拦您的车,我能不出去吗?”李承宁一屁股坐下来,大口喘气,“我是武王府的三公子,我不能让人欺负您和欢儿。”
王妃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长大了。”
李承宁的鼻子一酸。
“母妃,我早就长大了,只是您没发现。”
王妃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李承欢在旁边偷笑,被李承宁瞪了一眼。
“笑什么笑?”
“笑你刚才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有!我看到了!”
“你看错了!”
兄妹俩又斗起了嘴,马车里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未时三刻,武王府。
马车停在府门口,王妃带着李承欢和李承宁下车。王侧妃的马车也到了,秋兰扶着她下来。
“今天辛苦大家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王妃对王侧妃点了点头。
王侧妃微微欠身,带着秋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王妃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微微闪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进了府门。
李承宁扶着李承欢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欢儿,今天的事,别跟禾儿姐说我腿抖了。”
“十顿醉仙楼。”
“五顿!”
“八顿!”
“六顿!不能再多了!”
“成交!”
兄妹俩勾了勾手指,一锤定音。
身后,夕阳西下,武王府的大门在金色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今天的仗打完了。
明天,还有新的仗要打。
但至少今天,三公子李承宁,当了一回英雄——虽然他腿抖了,虽然他嘴瓢了,虽然他被二哥说“犯傻”。
但他站在了最前面。
这就够了。
今天的天气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