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,秋,十月初五。
赏菊会当。
辰时,武王府,静怡轩。
李承欢今天破天荒地没有赖床。天还没亮她就睁眼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穿什么衣裳、梳什么发式、带什么配饰、见到周婉清说什么、见到乌兰说什么、见到其他人说什么……她想得脑袋都要炸了,最后还是决定:随机应变。
“春桃!夏荷!起床了!”她大喊一声。
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。春桃和夏荷昨晚陪她折腾到亥时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但听到郡主的喊声,还是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。
“郡主,这才辰时,赏菊会巳时才开始呢……”春桃打着哈欠走进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“辰时怎么了?辰时就不能起床了?快点帮我梳头!”
春桃无奈地拿起梳子,开始给她梳头。按照昨天陈小禾教的发式,三下五除二就梳好了。李承欢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禾儿姐姐的手艺就是好,教一遍你就会了。”
“那是禾儿姑娘教得好。”春桃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淡绿色的褙子——就是张梦瑶借给她的那件,“郡主,今天穿这件?”
李承欢看了看那件淡绿色的褙子,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脸,犹豫了一下。
“禾儿姐姐说了,不要太招摇。就这件吧。”
春桃帮她穿上褙子,系好腰带,又配了一条月白色的裙子。整体看起来素雅大方,不张扬但很耐看。
“怎么样?”李承欢转了一圈。
“好看!”春桃和夏荷异口同声。
“你们俩今天能不能换句词?”
春桃想了想:“郡主今天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”
夏荷跟着说:“郡主今天像是月宫里的嫦娥。”
李承欢翻了个白眼:“嫦娥是奔月的,我又不奔月。算了算了,就这样吧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一块玉佩——就是陈小禾给她的那块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——系在腰带上。玉佩不大,只有指甲盖大小,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。但她知道,这块玉佩不只是装饰,里面藏着一颗可以救命的药丸。
“走吧,先去给老太妃请安,然后去大哥那儿,最后去找母妃。”李承欢一边往外走一边安排行程。
春桃和夏荷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装满零碎的小包袱,像两个小跟班。
辰时二刻,清晖阁。
李承安已经起床了,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。陈小禾站在他旁边,帮他磨墨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配合默契得像是一个人。
“大哥!”李承欢冲进来,在李承安面前转了一个圈,“好看吗?”
李承安抬起头,看了看妹妹的装扮,笑了笑:“好看。”
“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?”
“非常好看。”
李承欢满意了,转向陈小禾:“禾儿姐姐,你看我今天的发式,春桃梳的,按照你昨天教的方法!”
陈小禾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“你也只说两个字!”
“很不错。”
李承欢觉得跟这两个人说话太累了,一个比一个话少。她决定不跟他们计较,转向陈小禾问正事:“禾儿姐姐,今天我去了左相府,主要看什么?”
陈小禾放下墨条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三件事。第一,看乌兰跟谁走得近、说了什么话。第二,看左相府的人对北真族使团的态度——是客气还是亲热,是公事公办还是刻意拉拢。第三,看你自己的安全。一旦觉得不对劲,立刻找机会离开,不要逞强。”
李承欢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!”
“还有,”陈小禾从袖里里掏出一张小纸条,塞进李承欢的里里,“这是‘糖葫芦’今天的装扮。他在左相府里,你看到他的时候不要打招呼,不要有任何眼神接触,就当不认识。”
李承欢把纸条塞进袖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
“禾儿姐姐,我怎么感觉你今天特别紧张?”
陈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
“你有。你平时说话不会说这么多。”
陈小禾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承欢意外的话。
“因为今天很重要。你不是去玩的,你是去帮武王府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。”
李承欢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她站直了身体,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。
“禾儿姐姐放心,我不会给你丢脸的。”
陈小禾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“去吧。”
辰时三刻,王侧妃的院子。
李承宁已经在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袍,腰佩白玉,头发用一玉簪束起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虽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但至少不像平时那么邋遢了。
“欢儿!”看到李承欢进来,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你今天穿得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李承欢瞪大眼睛,“就还行?”
“比平时好看一点。”
“三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勉强?”
“我很真诚的。”
李承欢懒得跟他吵,转向王侧妃。王侧妃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圆髻,了一支碧玉簪,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,不张扬但很有气质。
“母妃,您今天真好看!”李承欢由衷地赞叹。
王侧妃笑了笑:“欢儿今天也很好看。”
“母妃,我们走吧?梦瑶说巳时之前到就行,现在过去正好。”
王侧妃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李承宁连忙上前扶着她,三个人一起往外走。秋兰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——里面装着王侧妃亲手做的桂花糕,是送给周夫人的礼物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王侧妃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母妃,怎么了?”李承宁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王侧妃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清晖阁的方向,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,然后迅速收回。
那个方向,陈小禾正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。
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。
但王侧妃知道,陈小禾在看。
陈小禾也知道,王侧妃在看。
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谁也不动声色,谁也不先出手。
巳时,左相府。
左相府坐落在京城东边的崇仁坊,占地比武王府小一些,但精致程度不遑多让。府门前的石狮子比武王府的还大一圈,门楣上的匾额是前朝书法大家所题,“左相府”三个字铁画银钩,气势不凡。
今天左相府格外热闹。府门大开,门口站着两排家丁,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,腰间挂着木牌,一个个精神抖擞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到来,有坐轿子的,有坐马车的,也有步行来的——步行的都是住得近的世家小姐,带着丫鬟,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
李承欢的马车停在左相府门口的时候,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动。
武王府的马车很好认——车辕上刻着王府的徽记,一只展翅的金鹰。赶车的福安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裳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看起来像模像样的。
“武王府郡主到——”门口的管事高声唱名。
李承欢从马车上下来,春桃和夏荷跟在后面。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褙子,头发梳着简单的发髻,腰佩白玉和那块刻着鹰的小玉佩,整个人看起来素雅大方。
但她一出现,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。
不是因为她多好看——虽然确实好看——而是因为她是武王府的人。在京城,武王府就是一块金字招牌,走到哪儿都是焦点。
“李承欢来了。”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“她怎么来了?周婉清不是跟她不对付吗?”
“听说是张梦瑶带她来的。”
“周婉清知道吗?”
“知道又怎样?武王府的人来了,她还能把人赶出去?”
李承欢装作没听到那些窃窃私语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在管事的引导下走进了左相府。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——府门内的影壁、影壁后的甬道、甬道两旁的厢房、远处隐约可见的花园。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关键位置:正门、侧门、花园入口、大厅方向。
这些信息,回去要告诉禾儿姐姐。
“欢儿!”张梦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李承欢抬头,看到张梦瑶站在花园门口,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,圆圆的脸笑得像一朵花。她身边还站着几个小姐,都是京城世家圈子里的熟面孔。
“梦瑶!”李承欢快步走过去,两个小姑娘又抱在了一起。
“你的衣裳我穿正好!”李承欢在张梦瑶耳边小声说。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张梦瑶也小声说,“周婉清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,可招摇了,你穿淡绿色正好不跟她撞。”
李承欢心里暗暗佩服陈小禾的判断——让她不要穿太招摇,果然是明智的。
几个人一起走进花园。
左相府的花园比武王府的花园小一些,但精致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园中遍植菊花,黄的白的紫的绿的,层层叠叠,争奇斗艳。花丛间摆着桌椅,上面铺着锦缎桌布,放着茶点瓜果。花园中央搭了一个小戏台,台上铺着红毯,显然是给乌兰表演舞蹈用的。
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有的赏花,有的聊天,有的在玩投壶。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清香和茶点的甜香,还有脂粉的香气——今天来的都是女眷,香粉味浓得能熏死一只蜜蜂。
李承欢一边跟张梦瑶聊天,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。
她看到了周婉清。
周婉清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,上面绣着金色的菊花,头发梳了一个高耸的飞天髻,着一支金步摇,走起路来一步三摇,叮当作响。她正站在花园中央,跟几个小姐说话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得意——今天是她主场,她是主角。
李承欢看着她那身打扮,心里默默吐槽:大红色配金色,看起来像一尊行走的佛像。但她没有说出来,因为陈小禾说了,不要吵架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跟张梦瑶聊天。
“梦瑶,乌兰在哪儿?”
张梦瑶四下看了看,然后指了指花园角落的一个亭子:“那儿呢。”
李承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亭子里坐着几个人,为首的正是乌兰。她看起来十七八岁,高鼻深目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细辫子,披散在肩上,辫子上缀着银色的装饰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穿着一身草原风格的衣裙——红色和蓝色相间的长袍,腰佩银带,脚蹬小皮靴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带刺的野玫瑰。
她身边围着几个世家小姐,正在叽叽喳喳地问她草原上的事。乌兰面带微笑,用流利的大武朝官话一一回答,声音清脆,落落大方。
李承欢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乌兰说话的时候,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花园里的宾客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她在找谁?
李承欢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,继续观察。
巳时三刻,宾客基本到齐了。
周婉清走到花园中央,拍了拍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各位姐妹,感谢大家今赏光,来我左相府赏菊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今除了赏菊,还有一个特别的节目——我们邀请了北真族使团的乌兰小姐,为大家表演草原舞蹈。请大家移步戏台前,一同欣赏。”
众人纷纷往戏台方向走去。
李承欢拉着张梦瑶,找了一个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位置站好。她的位置很好——既能看到台上的表演,又能看到周围所有人的反应。
乌兰走上戏台。
她没有穿舞鞋,光着脚踩在红毯上。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,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站在戏台中央,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,像是在祈祷。
然后音乐响起了。
伴奏的是几个北真族的乐师,用的乐器是大武朝没有见过的——马头琴、口弦、手鼓。琴声悠扬,鼓声激越,节奏明快,让人听了忍不住想跟着摇摆。
乌兰开始跳舞。
她的舞姿和中原的舞蹈完全不同。中原的舞蹈讲究柔美、含蓄、内敛,动作轻盈,如行云流水。而乌兰的舞蹈充满了力量感和野性——她的手臂像鹰的翅膀一样展开,她的身体像风中的草一样摇摆,她的脚步像马蹄一样有力。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,像是草原上的风声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李承欢也看呆了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舞蹈——不是美,是震撼。像是一阵草原上的狂风,吹进了精致的花园,吹乱了所有人的心。
一曲舞毕,乌兰停下来,双手合十,再次躬身。
掌声雷动。
周婉清第一个鼓掌,掌声热烈得像是她自己跳的。她走到戏台上,笑着对乌兰说:“乌兰小姐的舞姿真是太美了,让我们大开眼界。”
乌兰微微一笑:“周小姐过奖了。”
“乌兰小姐,能不能教我们几个草原上的舞步?”周婉清提议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几个大胆的小姐走上戏台,跟着乌兰学跳舞。场面一度很欢乐,有人学得像模像样,有人学得像在抽风,惹得台下笑声不断。
李承欢没有上去。她站在台下,继续观察。
她注意到,乌兰教舞的时候,目光又扫了一遍花园。这次,她的目光在李承欢身上停留了一息的时间。
一息。
很短。
但李承欢感觉到了。
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,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继续笑着看台上的人学跳舞。
乌兰的目光移开了,继续教舞。
李承欢在心里默默记下:乌兰在看人。她在找谁?是不是在找武王府的人?是不是在找我?
她没有答案。
但她知道,这个乌兰,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