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,秋,十月初四。
赏菊会倒计时一天。
卯时,天光微亮,武王府后院的演武场上已经响起了拳脚风声。
李承平光着膀子站在场中央,左臂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,右手握拳,对着面前的木桩一拳一拳地砸。他的拳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,但每砸一下,木桩上的树皮就裂开一片,木屑横飞。
昨天被耶律雄打伤的是右臂,但经过陈小禾的推拿和药膏,今天已经好了大半。他今天练的是右拳——左手昨天练了一天,今天换右手,左右开弓,谁也不落下。
“二公子,您已经练了半个时辰了,歇歇吧。”亲兵端着一碗水站在场边,一脸担心。
李承平没有理他,继续砸木桩。
一拳,两拳,三拳……每一拳都带着风声,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。他的呼吸均匀,眼神专注,整个人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“二公子!”亲兵又喊了一声。
李承平终于停了下来,接过水碗,一饮而尽。
“禾儿姐起了吗?”
“起了。在清晖阁给世子熬药。”
李承平把碗还给亲兵,拿起外袍披上,大步往清晖阁走去。
辰时,清晖阁。
陈小禾蹲在小厨房里,守着药炉。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冒出一股浓郁的药香。她用筷子搅了搅,看了看颜色,又闻了闻气味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火候正好。”她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,用纱布滤掉药渣,把药汁倒进碗里。
李承平走进来的时候,正好看到她在滤药。
“禾儿姐,明天的赏菊会,我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陈小禾头都没抬:“说。”
“左相府明天会加强护卫。周崇安从城外调了五十个私兵进府,都是好手。”
陈小禾的手顿了一下。
五十个私兵。一个左相,在京城养了五十个私兵,而且是在赏菊会这种“社交活动”期间调进府里。这是要什么?保护宾客?还是在防备什么?
“消息可靠?”
“可靠。是我在禁军的兄弟打听到的。左相府的私兵昨天夜里从城外进来的,走的西门,守门的正好是我认识的一个兄弟。”
陈小禾把药碗放在托盘上,站起身来。
“五十个人,加上左相府原有的护卫,明天左相府里至少有八十个武装人员。”
李承平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一个赏菊会,需要八十个护卫?周崇安想什么?”
“不管他想什么,我们都要做好准备。”陈小禾端着托盘往外走,“你去跟世子说一声,让他明天称病,不要去赏菊会。”
“大哥本来就不去,他那个身体,去了也是受罪。”
“不是受罪,是危险。”陈小禾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李承平,“明天你去秋猎会,离左相府近一点。郡主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。万一有事,你第一时间赶到。”
李承平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陈小禾转身走出小厨房,端着药碗往李承安的书房走去。
李承平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明天的事没那么简单。
巳时,李承欢的院子。
李承欢今天没有睡懒觉。她一大早就起来了,坐在梳妆台前,让春桃和夏荷轮流给她试发式。双环髻、堕马髻、灵蛇髻、飞天髻……试了一个又一个,没有一个满意的。
“不行不行,这个太老气了!”李承欢对着铜镜摇头,“这个太幼稚了!这个太复杂了!这个太简单了!”
春桃的手都快抽筋了:“郡主,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?”
“我想要那种——看起来不刻意,但很好看;不张扬,但很出挑;不复杂,但很有气质。”
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。
“郡主,”夏荷小心翼翼地说,“要不您去问问禾儿姑娘?她每次出门,头上的发髻都很好看。”
李承欢一拍桌子:“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!”
她提着裙摆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们俩跟我一起去!”
春桃和夏荷无奈地跟上。
巳时二刻,清晖阁。
陈小禾正在给李承安喂药——不对,是看着李承安喝药。李承安端着碗,皱着眉头,一口一口地往下咽,表情像是在喝毒药。
“良药苦口。”陈小禾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承安又喝了一口,脸皱成了包子,“但这也太苦了。”
“下次我多放点甘草。”
“放甘草会不会影响药效?”
“不会。甘草调和诸药,还能增加甜味。”
李承安看了她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学的医理?”
“看书学的。”陈小禾面不改色地说。
李承安没有再问。他知道陈小禾有很多秘密,但他不想追问。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“禾儿姐姐!”李承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陈小禾叹了口气:“又来了。”
李承安笑了:“承欢每天都要来找你,比找我这个亲哥还勤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对她比你对你好。”
李承安想了想,发现无法反驳。
李承欢冲进书房,看到李承安在喝药,连忙放轻了脚步,压低声音:“大哥,你喝药呢?我没打扰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李承安放下碗,“什么事?”
“我找禾儿姐姐有事!”李承欢转向陈小禾,双手合十,“禾儿姐姐,你帮我梳个发式吧!明天赏菊会要用的!”
陈小禾看了她一眼:“你就是为了这个跑来的?”
“这不是小事!明天我要代表武王府出席左相府的赏菊会,形象很重要,事关咱武王府的脸面的!”李承欢撒娇道。
陈小禾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来。
“坐下。”
李承欢乖乖坐下。
陈小禾拿起梳子,三两下就把她的头发梳顺了。然后她手指翻飞,左绕右绕,上盘下卷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一个简单大方的发髻就梳好了。发髻不高不低,不繁不简,配上一支白玉簪,看起来既端庄又灵动。
春桃和夏荷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禾儿姑娘,您什么时候学的梳头?”春桃忍不住问。
“看书学的。”陈小禾还是那四个字。
李承欢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满意得不得了。
“禾儿姐姐,你太厉害了!你还有什么不会的?”
“不会的东西多了。”陈小禾把梳子放下,“比如不会像你一样整天跑来跑去。”
李承欢嘿嘿一笑,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李承安看着妹妹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禾儿,你对她太宠了。”
“她值得被宠。”陈小禾坐下来,继续看李承安喝药,“快喝,药凉了更苦。”
李承安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午时,驿馆。
耶律青坐在房间里,面前摆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。信是周崇安写的,内容很简单:明赏菊会,武王府郡主会来,可安排接触。
耶律青把信放在烛火上烧掉,看着纸灰飘落,目光深沉。
“大哥。”耶律雄从外面走进来,“额尔敦的胳膊好得差不多了,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左相府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耶律青摇了摇头,“明天你去。”
耶律雄愣了一下:“我去?我不喜欢这种场合。”
“正因为你不喜欢,才让你去。”耶律青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“周崇安想让我们去给他的赏菊会撑场面,但他的真正目的不是赏菊,是让我们跟那些世家小姐接触,通过她们影响她们的父亲。这种事,我不擅长,你更不擅长。但你必须去,因为你要盯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武王府的郡主。”
耶律雄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一个小丫头,有什么好盯的?”
“她不是普通的小丫头。她是武王府的郡主,是世子的亲妹妹,是那个丫鬟最亲近的人之一。通过她,我们可以了解那个丫鬟的底细。”
耶律雄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耶律青转过身,看着弟弟,“明天不要惹事。尤其是不要跟那个丫鬟起冲突——如果她也去的话。”
“她不会去吧?一个丫鬟,怎么可能参加赏菊会?”
“不一定。那个丫鬟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耶律雄想起昨天在校场上,李承平听到“那个丫鬟”时的反应,心里微微沉了一下。
那个丫鬟,确实不简单。
未时,武王府,王侧妃的院子。
王侧妃坐在佛堂里,手里拿着佛珠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秋兰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着一盏灯,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
“秋兰。”王侧妃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左相府的赏菊会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秋兰愣了一下:“娘娘,您也要去?”
“周夫人给我下了请帖,不去不合适。”王侧妃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的观音像,“而且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她没有说看什么。
秋兰也没有问。
佛堂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王侧妃闭上眼睛,继续念经。
但她的心里,在盘算着一件事——明天在左相府,她要不要跟周崇安见面?见了面说什么?会不会被人发现?
这些问题,她想了很久,还没有答案。
但她不着急。
她用了十八年来布局,不差这一天。
申时,陈小禾在清晖阁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左相府的布局图。
这张图是她让“糖葫芦”花了好几天时间画出来的,标注了左相府的每一个出入口、每一条通道、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。虽然不够精确,但足够用了。
她在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——正门、后门、花园、大厅、厢房。然后在每个位置旁边写上了名字:郡主、糖葫芦、李承平、暗哨。
她把所有的安排又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把图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禾儿。”李承安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盘点心,“吃点东西,你今天都没怎么吃。”
陈小禾看了看那盘点心——桂花糕、枣泥酥、绿豆糕,都是她爱吃的。
“你让人买的?”
“我让厨房做的。”李承安把盘子放在她面前,“尝尝。”
陈小禾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
“好吃。”
李承安笑了: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陈小禾又吃了一块,然后忽然问:“世子,你明天真的不去赏菊会?”
“不去。我明天在府里,等你回来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。但我相信你。”
陈小禾看着他,目光温柔了一瞬,然后恢复了平时的平静。
“放心,不会有事。”
李承安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他们都清楚,明天会是一场硬仗。
酉时,李承宁从账房出来,直接去了王侧妃的院子。
王侧妃正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安静地看着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“母妃!”李承宁跑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“你明天要去左相府的赏菊会?”
“嗯。”王侧妃放下书,“周夫人下了请帖,不去不合适。”
“我也去!”李承宁兴奋地说,“我答应欢儿了,明天去接她。母妃,我们一起去吧!”
王侧妃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微微一软。
“好,一起去。”
“太好了!”李承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“母妃,你明天穿什么?要不要我帮你挑?”
“不用,母妃自己会挑。”
“那你一定要穿好看点!不能让左相府的人比下去!”
王侧妃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好,母妃穿最好看的。”
李承宁嘿嘿一笑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上的晚霞。
“母妃,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感觉。”李承宁顿了顿,“禾儿姐今天一天都不太对劲,一直在安排这个安排那个,好像明天要打仗一样。”
王侧妃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禾儿做事一向周全,她安排是为了以防万一。”
“也是。”李承宁打了个哈欠,“母妃,我先回去睡了,明天早点起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承宁站起身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母妃,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跟着我,别乱跑。”
王侧妃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会保护你啊!”
王侧妃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好,母妃跟着你。”
李承宁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王侧妃坐在藤椅上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
秋风吹过来,吹落了院子里的一片黄叶。
黄叶落在她的膝头,她没有拂去。
“娘娘,”秋兰从屋里走出来,“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王侧妃站起身来,“我去佛堂。”
秋兰看着她走进佛堂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。
但她说不清那不安来自哪里。
戌时,武王府,清晖阁。
陈小禾坐在屋顶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月亮只有一半,像一把银色的弯刀挂在黑色的天幕上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禾儿。”李承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陈小禾低头,看到李承安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上来的?”
“走楼梯。”陈小禾指了指旁边的梯子——那是她专门让人做的,平时靠在墙上,用的时候搬过来。
李承安看了看那把梯子,又看了看屋顶的高度,摇了摇头。
“我就不上去了。”
“你别上来,你的身体受不了。”
李承安笑了笑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她。
两个人一个在屋顶,一个在地上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禾儿,明天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平安回来。”
陈小禾看着他,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,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清隽。
“世子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句词?”
“不能。”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,从屋顶上跳了下来。
落地无声,像一片落叶。
“走吧,进去。外面凉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。
烛火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陈小禾坐在书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明赏菊会,平安。
她把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然后她吹灭了蜡烛。
“睡吧,世子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黑暗中,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渐渐变得均匀。
夜深了。
武王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了。
但有些人,注定今夜无眠。
比如王侧妃。
比如周崇安。
比如耶律青。
比如陈小禾。
她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,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的安排。
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——最好的,最坏的,中间的。每一种可能性,她都有一个应对方案。
但她知道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真正到了明天,她需要随机应变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她不怕。
虽然夜还很长。
但天总会亮的。
晚秋的风从窗子的缝隙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一切都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