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49

永安三年,秋,十月初三。

赏菊会倒计时两天。

辰时,北校场。

今的北校场格外热闹。禁军每月一次的校阅正在举行,三千禁军将士列队演,刀枪如林,旗帜如海,场面蔚为壮观。这次的校阅与以往不同的是,北真使团要来观礼。

李承平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,站在校场东侧的点将台下,身后跟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明光铠,银色的甲片在晨光中闪闪发光,腰间佩着一把三尺长剑,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人。

他旁边的位置空着,那是禁军统领赵虎的位置。赵虎今天告假,让李承平代为主持校阅。这是赵虎对他的信任,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。

“二公子,”身后的亲兵低声说,“北真使团的人来了,就在西侧看台上。”

李承平的目光扫过去。

西侧看台上坐着十几个人,为首的正是耶律雄和礼部侍郎。耶律雄今天没有穿草原服饰,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看起来像是个中原的富商。但他的气质骗不了人——那种草原勇士特有的粗犷和野性,就像藏在羊皮下的狼,怎么都藏不住。

耶律雄身侧的额尔敦,右臂还缠着绷带,挂在脖子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他昨天被陈小禾卸了胳膊,接是接上了,但至少得养半个月。

李承平看到额尔敦那副样子,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。他昨天听福安说了街上的事——虽然福安答应陈小禾不说,但福安这个人,嘴上答应得快,转头就跟李承平说了。当然,他说的版本是“有个神秘高手教训了北真族的人”,没有提陈小禾的名字。

但李承平用脚趾头想都知道,那个“神秘高手”是谁。

“二公子,校阅开始了。”亲兵提醒道。

李承平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。

鼓声三响,校阅正式开始。

三千禁军将士分成三个方阵,依次从点将台前走过。步伐整齐,口号震天,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整个校场弥漫着一股肃之气。

这是大武朝最精锐的军队之一,虽然比不上武王麾下的北境铁骑,但在京城地面上,这股力量足以让任何人忌惮。

西侧看台上,耶律雄面无表情地看着演的禁军方阵,目光深沉。

“大哥,”额尔敦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这就是大武朝的禁军?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。花架子倒是挺好看的,真打起来,我们草原上的勇士一个能打他们三个。”

耶律雄没有看他,目光依然落在校场上。

“你觉得他们是花架子?”

“难道不是吗?你看他们走路的姿势,一步一顿,整整齐齐的,有什么用?战场上谁会这样走路?”

耶律雄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额尔敦闭嘴的话。

“整齐划一,说明他们纪律严明。令行禁止,说明他们训练有素。你看到的是花架子,我看到的是三万颗随时可以变成器的棋子。”

额尔敦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他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怎么打仗,不知道怎么分析打仗。

校阅继续进行。

第二个环节是骑射表演。一百名禁军骑兵策马从校场东侧奔向西侧,在疾驰中拉弓射箭,目标是摆在场边的草人。箭矢如雨,百步之外的草人被射得千疮百孔,命中率高达八成。

李承平骑在马上,目光扫过那些射箭的骑兵,微微点了点头。这批新兵的骑射水平比上个月有了明显进步,说明训练方法是对的。

他看了一眼西侧看台。

耶律雄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,但他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。

李承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耶律雄在评估禁军的战斗力,他在计算如果北真族真的打过来,禁军能造成多大的威胁。

这就是耶律雄来校阅的目的——不是来看热闹的,是来刺探军情的。

李承平的心微微一沉。

巳时,校阅进入第三个环节——比武。

这是校阅的重头戏。禁军中的好手可以自愿上台,与同袍切磋武艺,获胜者会得到赏赐和升迁的机会。今天的比武格外热闹,因为北真族使团的人在台下看着,禁军的将士们都想在“外人”面前露一手,为大武朝争光。

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年轻的百夫长,姓马,叫马成,是李承平手下的兵。他身高七尺有余,膀大腰圆,一看就是个力量型的选手。他的对手是一个老资格的都头,姓孙,在禁军了十五年,经验丰富。

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,打了二十多个回合,最终马成以一招“泰山压顶”将孙都头摔倒在地,赢得了比赛。台下掌声雷动,马成得意地举起了双手。

“好!”有人大声叫好。

马成站在台上,目光看向西侧看台,朝耶律雄的方向拱了拱手,意思是“你们北真族的人敢不敢上来比试”。

这个举动有些冒失,但台下的将士们不但不觉得不妥,反而跟着起哄。

“就是!北真族不是号称草原勇士吗?上来比试比试!”

“上次擂台赛不是挺厉害的吗?怎么今天蔫了?”

“胳膊都断了还怎么打?哈哈哈!”

额尔敦的脸涨得通红,猛地站起来,被耶律雄一把按了回去。

“坐下。”耶律雄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额尔敦咬着牙,坐了下来。

耶律雄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袍,然后慢步走向擂台。

他没有跳上去,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,步伐从容,表情平静。但他每走一步,台下的喧哗声就小一分。等他站到擂台中央的时候,全场鸦雀无声。

这是一种气场。不是刻意营造的,而是长年累月在战场上人养成的本能反应。就像猛兽走进羊群,不需要咆哮,羊群自己就会安静下来。

“北真族,耶律雄。”他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的禁军将士,“谁来?”

没有人应声。

刚才还在起哄的将士们,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。不是他们胆小,而是他们能感觉到——耶律雄身上的那种气息,不是靠勇气就能对抗的。

马成站在台上,距离耶律雄不过三步远。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但他咬了咬牙,没有后退。

“我来!”马成握紧了拳头。

耶律雄看了他一眼,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平淡,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马成的脸涨得通红,他大吼一声,挥拳冲了上去。

一息。

仅仅一息。

没有人看清耶律雄是怎么出手的。马成的拳头距离耶律雄的脸还有半尺的时候,他的身体忽然停住了,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。然后他的身体慢慢地弯了下去,像一只煮熟的虾米,最后整个人蜷缩在擂台上,捂着肚子,脸色煞白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耶律雄站在原地,双手负在身后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台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
李承平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看清楚了——耶律雄用的是膝盖,快得像闪电,马成本没来得及反应,腹部就中了一击。如果耶律雄用了全力,马成的内脏恐怕已经碎了。但他没有,他收了力,只是让马成失去战斗能力。

这不是手下留情,这是在展示实力。他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我可以轻易死你们,但我选择不。因为我比你们强太多了,强到不需要你们来证明自己。

这种展示,比人更让人恐惧。

“还有人吗?”耶律雄问。

台下没有人回答。

李承平深吸一口气,从马上跳了下来。

“二公子!”亲兵拉住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,“您不能上去!您是主将,出了事怎么办?”

李承平推开他的手,大步走向擂台。

他走上台阶,站在耶律雄对面。

“武王府,李承平。”

耶律雄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上次在擂台上,你认输了。”

“这次不会。”李承平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次我不是来比武的,是来领教的。”

耶律雄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两人在擂台中央对峙。

台下的禁军将士们屏住了呼吸。他们知道李承平的实力——在禁军中,李承平的武艺可以排进前三。但耶律雄刚才展示的实力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。这场比赛,李承平能撑多久?

李承平的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他记得陈小禾说过的话——“他的右膝有旧伤,注意观察他的重心变化。如果他突然加快节奏,不要慌,那是他的习惯性假动作,真正的招在左拳。”

他盯着耶律雄的身体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
耶律雄动了。

他没有像对付马成那样用膝盖,而是用了一记直拳,速度不快不慢,像是在试探。李承平侧身避开,同时一记低扫腿踢向耶律雄的右膝。

耶律雄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他没有硬接,而是退了一步,避开了这一腿。

李承平心里一喜——陈小禾说得对,他的右膝果然有问题。他不敢用右腿承受重击,所以在面对低扫腿的时候,他选择了后退,而不是格挡。

耶律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。他没有再给李承平机会,直接加快了节奏。拳影如雨点般落下,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,又快又狠。

李承平勉强闪过了前几拳,但耶律雄的右拳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击出,直奔他的面门。他来不及闪避,只能双臂交叉格挡。

砰!

李承平的身体倒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擂台上,滑出去一丈多远,差点掉下擂台。他的双臂发麻,像是被铁棍砸了一下,整条手臂都在发抖。

“二公子!”台下的禁军将士们惊呼出声。

李承平咬着牙,从地上爬起来。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,是咬破的,不是被打的。

耶律雄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
“你不错。比上次进步了。”

李承平没有说话,摆出防守的姿势,等着耶律雄的下一轮攻击。

耶律雄没有继续进攻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李承平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丫鬟,很厉害。”

李承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耶律雄转过身,走下擂台。

“今天的校阅,到此为止吧。”

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身后跟着额尔敦和其他北真族的人。

李承平站在擂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
他输了。又一次。

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沮丧。因为他知道,输给耶律雄不丢人。丢人的是输了之后不敢承认,不敢面对,不敢继续努力。

他走下擂台,禁军的将士们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他的伤势。

“没事。”李承平摆了摆手,“继续校阅。”

巳时三刻,校阅结束。

李承平没有回军营,而是直接回了武王府。

他走进清晖阁的时候,陈小禾正在院子里晒药材。今天的阳光很好,她把药材铺在竹匾上,一排排地摆在院子里,整个院子弥漫着药草的香气。

“禾儿姐。”李承平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
陈小禾头都没抬,继续翻药材。

“输了?”

“输了。”

“伤到哪儿了?”

“胳膊。被他打了一拳,有点肿。”

陈小禾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右臂。李承平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有叫出声。

“骨头没事,肌肉挫伤。”陈小禾站起身来,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些药膏,抹在他的手臂上,用布条缠好,“三天不要用右手,三天之后就好了。”

李承平看着她的手,动作轻柔而熟练,和他记忆中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那时候他还是个两岁的娃娃,从假山上摔下来,摔破了膝盖,哭着找禾儿姐。她也是这样,蹲下来,给他上药,缠布条,动作一模一样。

“禾儿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耶律雄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——你那个丫鬟,很厉害。”

陈小禾缠布条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缠。

“他看出来了?”

“看出来了什么?”

“昨天在街上打额尔敦的人,是我。”

李承平瞪大了眼睛:“他知道是你?”

“他不确定,但他猜到了。”陈小禾把布条系好,拍了拍手,“所以今天他去校场,不只是为了刺探军情,也是为了试探你。他想看看你的反应,想从你身上找到证据。”

李承平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我有什么反应?”

“你刚才说‘他看出来了’的时候,语气有一瞬间的不自然。如果你在耶律雄面前也有这种反应,他就知道猜对了。”

李承平回想了一下刚才在擂台上和耶律雄的对话,心里一沉。

“我当时……确实愣了一下。”

陈小禾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没关系。他猜到了也无所谓。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。”

“你不怕他报复?”

“报复?”陈小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他不敢。至少现在不敢。这里是京城,不是草原。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眼皮底下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李承平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
“禾儿姐,我想变得更强。”

陈小禾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
“那就练。我教你的那些东西,你才练了三成。练到七成,你就不会输给耶律雄了。”

“七成就能赢?”

“七成能打平。十成才能赢。”

李承平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练到十成。”

“那就从今天开始。”陈小禾走到院子中央,转过身,面对他,“来吧,我陪你练。”

李承平愣了一下:“现在?你的药还没晒完。”

“药可以下午晒,你的武功不能下午练。”

李承平脱掉外袍,活动了一下左臂——右臂受伤了,只能用左手。但他从来没有练过左手,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

“左手?”他看着自己的左手,有些不确定。

“对。右手受伤了,就用左手。战场上,你的右手可能在任何时候受伤。如果你只会用右手,那受伤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
李承平咬了咬牙,摆出了防守的姿势。

陈小禾没有用任何招式,只是随意地站着,双手自然下垂。

“来,打我。”

李承平深吸一口气,挥动左拳,打向陈小禾的肩膀。

他以为这一拳会落空——陈小禾每次都能轻松躲开他的攻击。但这一次,陈小禾没有躲。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肩膀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李承平吓了一跳:“禾儿姐,你怎么不躲?”

“因为我要让你知道,你左拳的力道有多弱。”陈小禾面不改色,好像刚才被打的不是她,“你的左拳力量只有右拳的两成成。两成成,连一只鹅都打不死。”

李承平的脸红了。

“再来。这次用全力。”

李承平咬了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,一拳打向陈小禾的口。

陈小禾伸出手,掌心迎向他的拳头。拳掌相碰,发出一声脆响。李承平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堵墙上,反震力让他的手臂一阵酸麻。

“四成。”陈小禾收回手,“比刚才好了一点,但还是不够。你的发力方式不对,左拳不是右拳的镜像,你的重心要往左偏半寸。”

李承平按照她说的,调整了重心,再次出拳。

这一次,他感觉拳头上的力量明显增加了。拳风呼啸,打在陈小禾的掌心,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声响。

“七成。继续。”

李承平一次又一次地出拳,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。他的左臂越来越酸,越来越痛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因为他知道,陈小禾说得对——战场上,你的右手可能在任何时候受伤。如果你只会用右手,那受伤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。

他要变得更强。

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而是为了保护家人。

午时,李承平终于停了下来。

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湿透。但他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——他刚才最后一拳,陈小禾说了一句“九成”。

九成。差一成就是完美。
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陈小禾拍了拍手,“明天继续。”

李承平点了点头,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去。
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小禾正蹲在地上,继续翻晒药材,阳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
“禾儿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陈小禾抬起头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陈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谢什么?我是你姐。”

李承平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他忍住了。他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身后,陈小禾继续翻药材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这三个少爷,一个比一个嘴硬,一个比一个心软。

都是好孩子。

未时,李承安从翰林院回来,看到院子里晒满了药材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。

“今天怎么晒这么多?”他走到陈小禾身边,蹲下来,拿起一片当归闻了闻。

“换季了,给你备些新药。”陈小禾头也不抬地说,“你最近气色不错,我调整了一下方子,加了黄芪和党参,补气的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“禾儿。”

“嗯?”

“承平刚才来过了?”

“来了。练了一个时辰的拳。”

“他受伤了?”
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
李承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耶律雄今天在校场上说了一句话。”

陈小禾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他说——你那个丫鬟,很厉害。”

陈小禾放下手里的药材,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世子,你这是在套我的话?”

“我只是在转述。”李承安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绵羊。
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。

“昨天街上的人是我。打了额尔敦的人也是我。满意了?”

李承安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问?”

“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
陈小禾叹了口气,继续翻药材。

“世子,你越来越无聊了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“你能不能换句词?”

“不能。”

陈小禾懒得理他,专心致志地翻药材。

李承安蹲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她。

窗外,秋风又起,吹落了院子里的一片黄叶。

黄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轻轻地落在陈小禾的肩上。

李承安伸出手,把黄叶拿掉。

陈小禾没有动,继续翻药材。

但她的嘴角,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
阳光很好,药香很好,人很好。

一切都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