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48

永安三年,秋,十月初二。

距离左相府赏菊会还有三天。

辰时三刻,朱雀大街。

陈小禾今天出门办事。她要去城东的药铺给李承安抓药——虽然王府有自己的药材库,但有几味药只有城东的“济世堂”才有,而且品质最好。她每个月都会亲自去一趟,挑挑拣拣,跟药铺老板讨价还价,这是她在王府里为数不多的“放风时间”。

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,头发用一块布巾包着,脸上抹了一层灰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穷苦人家的小丫鬟。这是她的“出门皮肤”——在王府里她是令人敬畏的禾儿姑娘,出了王府她就是路人甲,谁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
“禾儿姑娘,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福安站在门口,哈欠连天。他今天被陈小禾从被窝里揪出来当车夫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
“不用马车,走着去。”陈小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“走着去?城东济世堂要走半个时辰!”

“正好锻炼身体。你最近胖了。”

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欲哭无泪。他确实胖了,但这能怪他吗?三公子最近发奋图强,没空出去浪,他跟着三公子吃了好几天的“宅家饭”,能不胖吗?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,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。

辰时末的京城已经热闹起来了。街两旁店铺林立,卖包子的、卖馄饨的、卖布的、卖首饰的,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——包子的肉香、馄饨的汤鲜、油条的焦脆,混在一起,让人食指大动。

福安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
陈小禾头都没回:“想吃就买,记三公子账上。”

福安的眼睛一亮,屁颠屁颠地跑去买了两笼小笼包,一笼给陈小禾,一笼自己吃。陈小禾接过包子,一边走一边吃,吃相豪迈,毫无形象。

“禾儿姑娘,您在外面和在府里,简直像两个人。”福安咬了一口包子,含混不清地说。

“府里是当值,外面是歇班。”

“当值?歇班?”福安对这个词感到陌生。

“就是当差和不当差的区别。”

福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继续吃包子。

两人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人在大声呵斥,有人在哭喊,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响。

陈小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脚步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
人群围成了一个圈,圈子里站着几个彪形大汉,穿着草原风格的皮袍,腰挎弯刀,一看就是北真族使团的人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,满脸横肉,左眼角有一道刀疤,正是上次在醉仙楼闹事的额尔敦。

他们面前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大约六十多岁,佝偻着背,满脸皱纹,手里紧紧攥着一满糖葫芦的草靶子,整个人在发抖。地上散落着几串被踩碎的糖葫芦,红彤彤的山楂滚了一地,像一摊摊血迹。

“老东西,撞了我,说声对不起就完了?让你赔银子是看的起你!”额尔敦用生硬的官话吼道,一脚踩在草靶子上,把上面的糖葫芦踩得稀烂,“你莫是不知道这条街现在是谁的地盘?”

老头吓得说不出话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周围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,一个个低着头,假装没看到。

福安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“禾儿姑娘,要不我们绕路走吧?这些人不好惹。”

陈小禾没有回答,站在原地,看着场中的情形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福安注意到,她吃包子的动作停了。

这是危险的信号。

“禾儿姑娘,您不会是要……”

陈小禾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然后把油纸往福安手里一塞。

“拿着。”

“禾儿姑娘!您冷静一下!对方好几个人呢!”

“几个?”陈小禾看了他一眼,“就这几个?”

那语气,好像对方不是几个彪形大汉,而是几只蚂蚁。

福安还想再劝,但陈小禾已经走出去了。

她走得不快,步伐从容,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但她的气场在靠近人群的时候发生了变化——那种变化很难形容,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,慢慢被抽出来,露出锋利的刀刃。

“让一让。”她拨开人群,走了进去。

额尔敦正在揪着老头的衣领,把老头提了起来。老头的脚离了地,脸涨得通红,手里的草靶子掉在地上,糖葫芦滚了一地。

“住手。”

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
额尔敦的手顿了一下,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褐、脸上抹着灰的小丫鬟站在他身后。那丫鬟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她的眼神让额尔敦心里微微一寒——那不是害怕的眼神,也不是愤怒的眼神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。像是一个屠夫看着一头待宰的羊。

“你是谁?”额尔敦松开老头,转过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小禾。

老头摔在地上,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。

“放了他。”陈小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指了指地上的老头。

额尔敦笑了,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。

“小丫头,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北真族使团的额尔敦!草原上的勇士!你一个黄毛丫头,敢管我的闲事?”

“我再说一遍,放了他。”陈小禾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

额尔敦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小丫鬟。他注意到她的站姿——重心在两脚之间,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动。她的呼吸很浅很匀,不仔细听本听不到。她的双手自然下垂,但每一手指都微微弯曲,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。

这是练武之人的特征。

而且不是普通练武之人。

额尔敦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,但他很快压了下去。他是草原上的勇士,在战场上过人,在擂台上打过架,难道还怕一个小丫鬟?

“小丫头,我给你一个机会,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头,这事儿就算了,不然,哼哼!”额尔敦把手按在刀柄上,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

陈小禾看着他的手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“不然怎样?”

“你的胳膊,上次被二公子卸过了,接好了?”

额尔敦的瞳孔猛地缩紧。

二公子?武王府二公子李承平?这个小丫鬟是武王府的人?
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——耶律雄说过,武王府有一个丫鬟不简单,让他小心。

难道就是这个?

“你是……”额尔敦的话还没说完,陈小禾动了。

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招式,只是向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不大,但速度极快,快得像一道影子。额尔敦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,只感觉眼前一花,然后他的右手手腕就被抓住了。

咔嚓。

清脆的脱臼声,全场都听见了。

额尔敦惨叫一声,弯刀从手里滑落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,和上次被李承平卸掉的是同一只胳膊。

“我说了,让你放了他。”陈小禾松开他的手腕,退后一步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你不听。”
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
围观的老百姓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们刚才还在为老头担心,转眼间剧情就反转了——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丫鬟,一招就把一个彪形大汉的胳膊卸了?

额尔敦的其他几个同伴反应了过来,纷纷拔出弯刀,将陈小禾围在中间。

“你找死!”一个大汉挥刀砍来,刀锋带着风声,直奔陈小禾的面门。

陈小禾微微侧身,刀锋从她耳边擦过,削下了几头发。她顺势抓住那只握刀的手,身体一转,借力使力,将大汉整个人甩了出去。大汉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,重重地砸在街边的一个水果摊上,西瓜、苹果、梨滚了一地,大汉埋在水果堆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

第二个大汉从背后偷袭,一刀劈向她的后脑。陈小禾头都没回,身体往前一倾,一个后蹬腿,正中那人的口。那人像被一头牛撞了一样,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落下来,捂着口大口吐血。

第三个大汉学聪明了,没有贸然冲上来,而是绕着陈小禾转圈,寻找破绽。陈小禾站在原地,双手自然下垂,眼睛看着前方,好像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
大汉咬了咬牙,猛地扑上来,一刀横扫,目标是陈小禾的腰。

陈小禾的身体忽然矮了下去,像是被人从上面按了一下,刀锋从她头顶掠过。她借着下蹲的势头,一记扫堂腿,正中大汉的脚踝。大汉的身体失去平衡,往前栽倒,脸朝下摔在地上,门牙磕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,两颗门牙当场脱落,鲜血直流。

第四个大汉握着刀,站在三步之外,腿在发抖。他看着陈小禾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三个同伴,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——转身就跑。

跑出去没两步,他撞上了一个人。

耶律雄。

耶律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人群外围,一手抓住那个逃跑的大汉的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。

“废物。”耶律雄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,把大汉往地上一扔。

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
耶律雄走进场中,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额尔敦和另外两个大汉,又看了看陈小禾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。

陈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她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——右脚往后挪了半寸,膝盖微屈,双手从自然下垂变成了微微抬起。

这个变化极其细微,普通人本看不出来。但耶律雄看出来了。

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“武王府的?”耶律雄问。

陈小禾没有回答。

“上次在醉仙楼,你也在场。”耶律雄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“你就是那个丫鬟?”

陈小禾依然没有回答。

耶律雄沉默了三息的时间,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他转过身,一脚踢在额尔敦的屁股上。

“起来!丢人现眼!”

额尔敦抱着脱臼的胳膊,疼得龇牙咧嘴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
耶律雄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老百姓,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糖葫芦和踩烂的水果,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,扔在老头面前。

“赔你的。”

银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然后他看向陈小禾,说了一句:“后会有期。”

说完,他带着四个手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,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还有人把陈小禾围了起来,七嘴八舌地问她叫什么名字、住在哪里、有没有嫁人。

陈小禾面无表情地拨开人群,拉着已经看傻了的福安,快步离开了现场。

福安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画面里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呆若木鸡。

“禾……禾儿姑娘……您刚才……那是什么?”

“晨练。”陈小禾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晨练?您管那叫晨练?”

“不然呢?我连汗都没出。”

福安彻底无语了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完全不够用。他只能默默地跟在陈小禾身后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:禾儿姑娘是神,禾儿姑娘不是人,禾儿姑娘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。

走了一条街,陈小禾忽然停下来。

“福安。”

“在!”

“刚才的事,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

福安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不想让府里的人担心。尤其是三公子,他那张嘴,知道了一顿饭的功夫全府都知道了。”

福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
“奴婢明白!打死也不说!”

“嗯。”陈小禾继续往前走,“走吧,抓药去。”

两人加快了脚步,往城东走去。

身后,朱雀大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。老百姓们围着那几个被耶律雄带走的北真族大汉指指点点,有人偷偷往地上吐口水,还有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,捡起一颗被踩扁的山楂,塞进嘴里,吃得津津有味。

那个老头站在街边,手里握着那锭银子,看着陈小禾消失的方向,老泪纵横。

他颤巍巍地跪下,朝着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
周围没有人笑话他。

巳时二刻,济世堂。

陈小禾在药柜前挑挑拣拣,把每一味药都拿起来闻一闻、看一看,不合适的就放回去,让药铺伙计重新拿。伙计被她折腾得满头大汗,但不敢有怨言——这位姑娘每个月都来,每次都这样,老板说了,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她。

“这位姑娘,您要的酸枣仁,我们店里最好的就是这一批了。”伙计把一小包药材放在柜台上。

陈小禾拈起一颗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,又掰开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
“这不是今年的新货,是去年的陈货。药效差了至少三成。换。”

伙计的脸抽搐了一下,转身去库房翻新货。

福安站在门口,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。他还在想刚才的事,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。禾儿姑娘平时在府里虽然威严,但从来不动手,他以为她只是会一些花拳绣腿,没想到……

“福安。”

“在!”

“别发呆了,过来拿药。”

福安跑过去,接过一大包药材,沉甸甸的,差点没拿稳。

“禾儿姑娘,这么多药,世子吃得完吗?”

“这是半个月的量。每天早晚各一碗,不能断。”

福安点了点头,把药包扛在肩上。

两人从济世堂出来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,刚才打架的地方已经清理净了,水果摊重新摆好了,地上还留着一些糖葫芦的红色痕迹,但北真族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陈小禾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继续走。

“禾儿姑娘,”福安忍不住问,“您就不怕那些北真族的人报复吗?”

“报复?”陈小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他们不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谁。在他们眼里,今天打他们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鬟,找不到人。就算他们猜到了是武王府的人,也没有证据。而且,他们理亏在先——当街欺负老人,闹到官府去,他们也占不到便宜。”

福安恍然大悟:“原来您抹灰是为了这个!”

“也不全是。”陈小禾顿了顿,“主要是懒得梳妆。”

福安觉得禾儿姑娘的逻辑,有时候真的很清奇。

午时,武王府,清晖阁。

陈小禾把药交给厨房去煎,自己回到书房,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购清单。

李承安从翰林院回来,看到她坐在书案前,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今天出门顺利吗?”

“顺利。”陈小禾头也不抬地说。

“没遇到什么事?”

“没有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。

“福安刚才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白。”

“他吃坏肚子了。”

“他扛着药包跑回来的,喘得跟牛一样。”

“他最近缺乏锻炼。”

李承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禾儿,你是不是在外面打架了?”

陈小禾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字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李承安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的擦痕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我看得出来。你的衣角沾了一点山楂的汁水,不是吃的,是踩到的。你的鞋底有一颗番瓜籽,这个季节的番瓜不便宜,不是你会买的。”

陈小禾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世子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?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,然后把今天在街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差事报告,没有渲染,没有夸张,甚至省略了大部分打斗的细节。

李承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小禾意外的话。

“下次遇到这种事,叫上我。”

陈小禾愣了一下:“叫上你?你能什么?”

“我可以在旁边给你擂鼓助威。”

陈小禾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
“世子,你越来越会说笑了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“你能不能换句词?”

“不能。”

陈小禾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低头写字。

李承安坐在对面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嘴角微微上扬。

他知道她在外面受了委屈——不是她受委屈,是她替别人受了委屈。她总是这样,看到不公平的事就会出手,不管对方是谁,不管后果如何。这是她最让他佩服的地方,也是最让他担心的地方。

“禾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下次出门,带上承平。”

陈小禾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是怕我打不过?”

“我是怕你打完没人帮你收拾残局。”

陈小禾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
“行,下次带他。”

李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,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。

就像陈小禾这个人,冷的时候让人害怕,暖的时候让人心醉。

不管是冷是暖,都是他最喜欢的味道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秋风不凉。

一切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