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,秋,九月三十。
辰时,武王府,静怡轩。
李承欢今天又起得很早。
不是因为新衣裳到了——新衣裳前天就到了,她已经在铜镜前试了十八遍,再试下去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就要被她穿破了。她早起是因为今天张梦瑶要来府里,两个人要商量赏菊会的“作战方案”。
“春桃!夏荷!快帮我梳头!”李承欢坐在梳妆台前,急得直跺脚,“梦瑶马上就要到了,我不能让她看到我没梳头的样子!”
春桃拿着梳子跑过来:“郡主,您昨天不是说今天要睡到上三竿吗?”
“我改主意了!快梳!”
“梳什么发式?”
李承欢想了想:“梳个双环髻,显得年轻!”
“郡主您才十五,梳什么都年轻。”
“那就梳个显成熟端庄的!”
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。郡主每次见张梦瑶都跟打仗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上战场。
辰时三刻,张梦瑶到了。
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,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,软软糯糯的,让人想捏一把。
“欢儿!”她一进门就喊,声音甜甜的,像糖水一样。
“梦瑶!”李承欢从里面冲出来,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,又笑又跳,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。
春桃和夏荷站在一旁,感慨道:这两个人见面,每次都要上演一出“久别重逢”的戏码,上次见面才过去两天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!”李承欢拉着张梦瑶的手往里走,“我让人准备了桂花糕、莲子羹、枣泥酥,都是你爱吃的!”
张梦瑶的眼睛亮了起来,圆圆的脸上的笑容更圆了。
两个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,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。秋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花园里的菊花开了大半,黄的白的紫的,争奇斗艳。
“梦瑶,你帮我看看,赏菊会那天我穿这件怎么样?”李承欢让春桃把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拿出来,抖开给张梦瑶看。
张梦瑶看了看,认真地说:“好看是好看,但会不会太显眼了?周婉清是主人,你穿得比她好看,她肯定会不高兴。”
“禾儿姐姐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就听禾儿姐姐的。”张梦瑶想了想,“我有一件淡绿色的褙子,不太显眼,但很衬肤色。要不你穿我的?”
“真的?你舍得?”
“咱俩谁跟谁啊!”
李承欢感动得眼眶都红了,抓着张梦瑶的手摇了又摇:“梦瑶,你真是我的好姐妹!”
“那当然!”张梦瑶得意地挺了挺,然后压低声音,“其实那件淡绿色的褙子我穿有点紧,正好借给你穿,我再去做一件新的。”
李承欢的感动瞬间消失了一半。
“合着你是想让我帮你消化穿不下的衣裳?”
“哎呀,别这么说嘛,互帮互助!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亭子外面的丫鬟们都莫名其妙。
巳时,陈小禾路过花园,听到亭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李承欢和张梦瑶正抱在一起笑得喘不过气,桌上摆满了点心渣子,两个人的嘴角都沾着桂花糕的碎屑,看起来狼狈又可爱。
“郡主。”陈小禾叫了一声。
李承欢猛地抬起头,看到陈小禾,连忙擦了擦嘴角,正襟危坐:“禾儿姐姐,我们在讨论赏菊会的正事!”
“讨论正事能把嘴角讨论出桂花糕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们边讨论边补充能量!”
张梦瑶在旁边拼命点头,圆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奏对。
陈小禾看了她们两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:“赏菊会那天,少说话,多观察。尤其是那个乌兰,她说什么、做什么、跟谁说话,都记下来。”
“遵命!”李承欢举手敬礼——这个动作是跟陈小禾学的,她觉得特别帅。
陈小禾转身走了。
张梦瑶看着她的背影,小声问李承欢:“欢儿,禾儿姐姐为什么对赏菊会这么关心啊?”
李承欢想了想,然后说:“因为她觉得左相府的人不怀好意。”
“啊?那我们去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不会!禾儿姐姐说了,我们就是去吃吃喝喝玩玩,什么都不用做。她会在外面安排人保护我们的。”
张梦瑶拍了拍口: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死啊。”
李承欢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圆脸,忍不住又笑了。
这个闺蜜,什么都好,就是太实诚了。
午时,李承宁从账房出来,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。
经过昨天的“训练”,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流水账和四柱清册的方法,王账房说他“悟性极高”,让他飘飘然了一整个上午。
他哼着小曲走在回院子的路上,路过花园的时候,看到李承欢和张梦瑶还在亭子里聊天。
“三哥!”李承欢招手叫他。
李承宁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,看了看满桌的点心渣子,又看了看两个姑娘嘴角的碎屑,嫌弃地说:“你们俩是吃点心还是用点心洗脸?”
“三哥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?”李承欢翻了个白眼,“我们在商量正事!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赏菊会的事!禾儿姐姐让我们观察那个乌兰,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。”
李承宁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禾儿姐让你们去当细作?”
“不是细作!是观察员!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李承欢想了想,发现确实没什么区别,但她不想承认。
“反正不是细作!我们是去参加赏菊会的,顺便看看热闹,顺便记住一些事情,回来顺便告诉禾儿姐姐。你看,这么多顺便,怎么能算细作呢?”
李承宁被她的逻辑绕晕了,摆了摆手:“行行行,你说什么都对。”
张梦瑶在旁边偷笑。
“三哥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李承欢忽然问。
李承宁瞪大了眼睛:“我去?我一个男的,去赏菊会?”
“你可以在外面等我们啊!万一有什么事,你还能保护我们!”
“外面有二哥的人,用不着我。”
“二哥的人又不能进去!你可以在门口等着,万一我们被欺负了,你就冲进来!”
李承宁想了想,觉得这个提议也不是不行。反正他今天也没什么事,去左相府门口转转,看看热闹也好。
“行吧,那天我去接你们。”
“太好了!”李承欢高兴得拍手,“三哥你最好了!”
“少拍马屁,多给我留两块桂花糕。”
李承欢连忙把桌上最后两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。
李承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甜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这谁做的?放了多少糖?”
“我做的!”李承欢得意地说。
李承宁看着手里那块甜得发齁的桂花糕,又看了看妹妹期待的眼神,咬了咬牙,咽了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表情扭曲。
“真的?那我明天再做给你吃!”
李承宁的内心在滴血,但脸上还要保持微笑。
这就是当哥哥的代价。
未时,李承平从军营回来,直接去找陈小禾。
“禾儿姐,十月初五那天的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他在陈小禾对面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“十个兄弟,五个在左相府前门,五个在后门,都穿便装,装作是逛街的、卖东西的、等人的。郡主一进去,他们就位。”
陈小禾接过纸,看了看上面的名单和分工,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还有一件事——你那天也去。”
“我也去?”李承平愣了一下,“我穿便装在外面等着?”
“不是在外面,是在里面。”
“里面?左相府里面?我怎么进去?”
陈小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帖,推到他面前。
李承平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——“禁军校尉李承平”。请帖是太子府发的,内容是邀请李承平参加同举办的“秋猎会”。
“太子府和左相府在同一天办活动?”李承平有些意外。
“不是巧合,是我让世子去跟太子说的。”陈小禾微微一笑,“左相府办赏菊会,太子府办秋猎会,时间在同一天。你是禁军校尉,去参加太子的秋猎会,合情合理。秋猎会在城北的皇家猎场,距离左相府只有一炷香的路程。万一有什么事,你骑马过去,一盏茶都用不了。”
李承平看着陈小禾,目光里满是佩服。
“禾儿姐,你连这个都算到了?”
“不算不行。”陈小禾靠在椅背上,“左相府办赏菊会,请了北真族的人,我不能让郡主一个人去冒险。太子府的秋猎会是最好的掩护——你在秋猎会上,谁都不会怀疑你。但你随时可以离开,去左相府接应。”
“那太子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世子跟太子说了,太子很配合。太子也不希望左相府的风头太盛。”
李承平把请帖收好,站起身来。
“那我先去准备秋猎会的事。十月初五那天,我会一直在猎场待命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保护妹妹,应该的。”
李承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陈小禾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武王府这三个少爷,各有各的用处。世子负责朝堂,二公子负责武力,三公子负责……暂时负责搞笑。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尽力做好自己的事。
这就是她想看到的。
申时,李承宁去给老太妃请安。
老太妃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春兰和秋菊坐在旁边,一个在剥莲子,一个在绣花,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老太妃安!”李承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老太妃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不是在账房学记账吗?”
“学完了!王账房说我进步很快!”
“是吗?”老太妃坐直了身体,招了招手,“过来,让我看看。”
李承宁走过去,老太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嗯,气色比前几天好了。看来学记账还能养人。”
“那当然!记账可以静心,静心可以养气,养气可以养生!”李承宁把王账房教他的那一套搬了出来,说得头头是道。
老太妃被他说得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你这孩子,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?”
“以前没机会展示。”
“那你现在展示给谁看?”
李承宁想了想,然后说:“展示给所有人看。”
老太妃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。
这个孙子,终于开始懂事了。
“承宁啊,”老太妃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你母妃最近身体不好,你有空多去看看她。”
“我知道,我每天晚上都去看母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太妃点了点头,“你母妃这个人,心思重,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。你是她儿子,要多陪陪她,跟她说说话。”
李承宁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老太妃放心,我会的。”
从老太妃院子出来,李承宁直接去了王侧妃的院子。
王侧妃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安静地看着。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“母妃!”李承宁跑过去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王侧妃抬起头,看到儿子,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:“承宁,今天学得怎么样?”
“王账房又夸我了!”李承宁得意地说,“他说我悟性极高,是可造之材!”
“那你要继续努力,不要辜负王账房的期望。”
“我知道!”李承宁顿了顿,然后说,“母妃,老太妃说让我多陪陪你。”
王侧妃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老太妃有心了。”
“母妃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李承宁忽然问。
王侧妃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。以前你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月牙。最近你笑的时候,眼睛没有弯。”
王侧妃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儿子,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,但心细起来,比谁都细。
“母妃没有不开心,只是最近身体不太好,没什么精神。”王侧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不用担心母妃,好好学你的记账。”
李承宁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母妃,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,可以跟我说。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,但我可以听你说。”
王侧妃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忍住了。
“好,母妃记住了。”
李承宁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,放在她手里。
“这是我在街上买的,你最爱吃的桂花糕。不是欢儿做的,欢儿做的太甜了,我怕甜掉你的牙。”
王侧妃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眼眶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点心,掩饰住眼角的泪光。
“承宁,你长大了。”
“我早就长大了,只是以前你沒发现。”李承宁嘿嘿一笑,“母妃,你慢慢吃,我先回去了,晚上再来陪你。”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王侧妃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那包桂花糕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秋风吹过来,吹落了院子里的一片黄叶。
黄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轻轻地落在她的膝头。
她没有拂去那片黄叶,而是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一动不动。
秋兰站在不远处,看着王侧妃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跟了王侧妃十八年,第一次看到她的背影这么孤单。
酉时,陈小禾在清晖阁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左相府附近的地形图。
她在规划十月初五那天的行动路线。
郡主进左相府之后,她的暗哨会在外面盯着。一旦有任何异常,暗哨会发出信号。李承平在城北的皇家猎场,收到信号后骑马赶到左相府,最快需要一盏茶的时间。这一盏茶的时间里,如果有人要对郡主不利,她需要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冲进去。
她想了一个办法——让“糖葫芦”扮成左相府的小厮,混在府里。这样,一旦出事,他可以在第一时间保护郡主。
她拿起笔,写了一道密令,叫来一个心腹小厮。
“送去给‘糖葫芦’,让他十月初五那天扮成左相府的小厮,混进去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一定要进去。”
小厮接过密令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陈小禾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晚霞。
十月初五,还有五天。
五天之后,左相府的赏菊会,会是一个重要的节点。她需要在那个节点上,收集足够的信息,来判断左相府的下一步动作。
至于王侧妃的事,她不急。
狐狸再狡猾,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。
她只需要等。
戌时,李承安从书房出来,看到陈小禾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在想十月初五的事。”
“还在担心承欢?”
“有一点。”陈小禾难得地坦白了,“左相府不是善地,我怕她出事。”
李承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要不别让她去了?”
“不行。她必须去。”陈小禾的语气很坚定,“左相府在拉拢人,在制造舆论,我们不能被动挨打。承欢去了,至少能让那些人知道,武王府不是好惹的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什么?”
陈小禾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承安意外的话。
“我不是担心承欢,我是担心我自己。我怕我算漏了什么。”
李承安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禾儿,你已经算得很好了。你不可能算到所有事情,但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天意。”
陈小禾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世子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?”
“你每天都在安慰我。”李承安的声音很轻,“你在我身边,就是最大的安慰。”
陈小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夜色中看不出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世子,你今天的甜言蜜语超标了。”
“有吗?我只是在说实话。”
“实话也不行。再说我就去跟老太妃告状,说你不务正业,整天说些有的没的。”
李承安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好,不说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秋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还有一丝凉意。
陈小禾裹紧了衣服,李承安看到了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我不冷。”陈小禾说。
“我也不冷。”
“你脸色都白了,还不冷?”
“那是月色照的。”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,把外袍还给他。
“穿上,别着凉。你要是病了,十月初五的事谁来办?”
李承安接过外袍,穿上,然后说了一句:“禾儿,你有时候真的很凶。”
“对你凶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星星在天上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,注视着这座古老的王府。
夜深了。
陈小禾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她在想十月初五的事,在想左相府的赏菊会,在想王侧妃的事,在想很多很多事。
但她告诉自己,不要想太多。
一步一步来。
该来的总会来,该解决的总会解决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