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47

永安三年,秋,九月三十。

辰时,武王府,静怡轩。

李承欢今天又起得很早。

不是因为新衣裳到了——新衣裳前天就到了,她已经在铜镜前试了十八遍,再试下去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就要被她穿破了。她早起是因为今天张梦瑶要来府里,两个人要商量赏菊会的“作战方案”。

“春桃!夏荷!快帮我梳头!”李承欢坐在梳妆台前,急得直跺脚,“梦瑶马上就要到了,我不能让她看到我没梳头的样子!”

春桃拿着梳子跑过来:“郡主,您昨天不是说今天要睡到上三竿吗?”

“我改主意了!快梳!”

“梳什么发式?”

李承欢想了想:“梳个双环髻,显得年轻!”

“郡主您才十五,梳什么都年轻。”

“那就梳个显成熟端庄的!”

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。郡主每次见张梦瑶都跟打仗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上战场。

辰时三刻,张梦瑶到了。

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,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,软软糯糯的,让人想捏一把。

“欢儿!”她一进门就喊,声音甜甜的,像糖水一样。

“梦瑶!”李承欢从里面冲出来,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,又笑又跳,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。

春桃和夏荷站在一旁,感慨道:这两个人见面,每次都要上演一出“久别重逢”的戏码,上次见面才过去两天。

“快进来快进来!”李承欢拉着张梦瑶的手往里走,“我让人准备了桂花糕、莲子羹、枣泥酥,都是你爱吃的!”

张梦瑶的眼睛亮了起来,圆圆的脸上的笑容更圆了。

两个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,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。秋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花园里的菊花开了大半,黄的白的紫的,争奇斗艳。

“梦瑶,你帮我看看,赏菊会那天我穿这件怎么样?”李承欢让春桃把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拿出来,抖开给张梦瑶看。

张梦瑶看了看,认真地说:“好看是好看,但会不会太显眼了?周婉清是主人,你穿得比她好看,她肯定会不高兴。”

“禾儿姐姐也这么说。”

“那你就听禾儿姐姐的。”张梦瑶想了想,“我有一件淡绿色的褙子,不太显眼,但很衬肤色。要不你穿我的?”

“真的?你舍得?”

“咱俩谁跟谁啊!”

李承欢感动得眼眶都红了,抓着张梦瑶的手摇了又摇:“梦瑶,你真是我的好姐妹!”

“那当然!”张梦瑶得意地挺了挺,然后压低声音,“其实那件淡绿色的褙子我穿有点紧,正好借给你穿,我再去做一件新的。”

李承欢的感动瞬间消失了一半。

“合着你是想让我帮你消化穿不下的衣裳?”

“哎呀,别这么说嘛,互帮互助!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亭子外面的丫鬟们都莫名其妙。

巳时,陈小禾路过花园,听到亭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
李承欢和张梦瑶正抱在一起笑得喘不过气,桌上摆满了点心渣子,两个人的嘴角都沾着桂花糕的碎屑,看起来狼狈又可爱。

“郡主。”陈小禾叫了一声。

李承欢猛地抬起头,看到陈小禾,连忙擦了擦嘴角,正襟危坐:“禾儿姐姐,我们在讨论赏菊会的正事!”

“讨论正事能把嘴角讨论出桂花糕?”
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们边讨论边补充能量!”

张梦瑶在旁边拼命点头,圆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奏对。

陈小禾看了她们两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:“赏菊会那天,少说话,多观察。尤其是那个乌兰,她说什么、做什么、跟谁说话,都记下来。”

“遵命!”李承欢举手敬礼——这个动作是跟陈小禾学的,她觉得特别帅。

陈小禾转身走了。

张梦瑶看着她的背影,小声问李承欢:“欢儿,禾儿姐姐为什么对赏菊会这么关心啊?”

李承欢想了想,然后说:“因为她觉得左相府的人不怀好意。”

“啊?那我们去会不会有危险?”

“不会!禾儿姐姐说了,我们就是去吃吃喝喝玩玩,什么都不用做。她会在外面安排人保护我们的。”

张梦瑶拍了拍口: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“我怕死啊。”

李承欢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圆脸,忍不住又笑了。

这个闺蜜,什么都好,就是太实诚了。

午时,李承宁从账房出来,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。

经过昨天的“训练”,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流水账和四柱清册的方法,王账房说他“悟性极高”,让他飘飘然了一整个上午。

他哼着小曲走在回院子的路上,路过花园的时候,看到李承欢和张梦瑶还在亭子里聊天。

“三哥!”李承欢招手叫他。

李承宁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,看了看满桌的点心渣子,又看了看两个姑娘嘴角的碎屑,嫌弃地说:“你们俩是吃点心还是用点心洗脸?”

“三哥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?”李承欢翻了个白眼,“我们在商量正事!”

“什么正事?”

“赏菊会的事!禾儿姐姐让我们观察那个乌兰,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。”

李承宁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禾儿姐让你们去当细作?”

“不是细作!是观察员!”

“有什么区别?”

李承欢想了想,发现确实没什么区别,但她不想承认。

“反正不是细作!我们是去参加赏菊会的,顺便看看热闹,顺便记住一些事情,回来顺便告诉禾儿姐姐。你看,这么多顺便,怎么能算细作呢?”

李承宁被她的逻辑绕晕了,摆了摆手:“行行行,你说什么都对。”

张梦瑶在旁边偷笑。

“三哥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李承欢忽然问。

李承宁瞪大了眼睛:“我去?我一个男的,去赏菊会?”

“你可以在外面等我们啊!万一有什么事,你还能保护我们!”

“外面有二哥的人,用不着我。”

“二哥的人又不能进去!你可以在门口等着,万一我们被欺负了,你就冲进来!”

李承宁想了想,觉得这个提议也不是不行。反正他今天也没什么事,去左相府门口转转,看看热闹也好。

“行吧,那天我去接你们。”

“太好了!”李承欢高兴得拍手,“三哥你最好了!”

“少拍马屁,多给我留两块桂花糕。”

李承欢连忙把桌上最后两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。

李承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甜得他龇牙咧嘴。

“这谁做的?放了多少糖?”

“我做的!”李承欢得意地说。

李承宁看着手里那块甜得发齁的桂花糕,又看了看妹妹期待的眼神,咬了咬牙,咽了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,表情扭曲。

“真的?那我明天再做给你吃!”

李承宁的内心在滴血,但脸上还要保持微笑。

这就是当哥哥的代价。

未时,李承平从军营回来,直接去找陈小禾。

“禾儿姐,十月初五那天的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他在陈小禾对面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“十个兄弟,五个在左相府前门,五个在后门,都穿便装,装作是逛街的、卖东西的、等人的。郡主一进去,他们就位。”

陈小禾接过纸,看了看上面的名单和分工,点了点头。

“很好。还有一件事——你那天也去。”

“我也去?”李承平愣了一下,“我穿便装在外面等着?”

“不是在外面,是在里面。”

“里面?左相府里面?我怎么进去?”

陈小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帖,推到他面前。

李承平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——“禁军校尉李承平”。请帖是太子府发的,内容是邀请李承平参加同举办的“秋猎会”。

“太子府和左相府在同一天办活动?”李承平有些意外。

“不是巧合,是我让世子去跟太子说的。”陈小禾微微一笑,“左相府办赏菊会,太子府办秋猎会,时间在同一天。你是禁军校尉,去参加太子的秋猎会,合情合理。秋猎会在城北的皇家猎场,距离左相府只有一炷香的路程。万一有什么事,你骑马过去,一盏茶都用不了。”

李承平看着陈小禾,目光里满是佩服。

“禾儿姐,你连这个都算到了?”

“不算不行。”陈小禾靠在椅背上,“左相府办赏菊会,请了北真族的人,我不能让郡主一个人去冒险。太子府的秋猎会是最好的掩护——你在秋猎会上,谁都不会怀疑你。但你随时可以离开,去左相府接应。”

“那太子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世子跟太子说了,太子很配合。太子也不希望左相府的风头太盛。”

李承平把请帖收好,站起身来。

“那我先去准备秋猎会的事。十月初五那天,我会一直在猎场待命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保护妹妹,应该的。”

李承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陈小禾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
武王府这三个少爷,各有各的用处。世子负责朝堂,二公子负责武力,三公子负责……暂时负责搞笑。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尽力做好自己的事。

这就是她想看到的。

申时,李承宁去给老太妃请安。

老太妃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春兰和秋菊坐在旁边,一个在剥莲子,一个在绣花,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
“老太妃安!”李承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
老太妃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不是在账房学记账吗?”

“学完了!王账房说我进步很快!”

“是吗?”老太妃坐直了身体,招了招手,“过来,让我看看。”

李承宁走过去,老太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嗯,气色比前几天好了。看来学记账还能养人。”

“那当然!记账可以静心,静心可以养气,养气可以养生!”李承宁把王账房教他的那一套搬了出来,说得头头是道。

老太妃被他说得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
“你这孩子,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?”

“以前没机会展示。”

“那你现在展示给谁看?”

李承宁想了想,然后说:“展示给所有人看。”

老太妃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。

这个孙子,终于开始懂事了。

“承宁啊,”老太妃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你母妃最近身体不好,你有空多去看看她。”

“我知道,我每天晚上都去看母妃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老太妃点了点头,“你母妃这个人,心思重,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。你是她儿子,要多陪陪她,跟她说说话。”

李承宁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“老太妃放心,我会的。”

从老太妃院子出来,李承宁直接去了王侧妃的院子。

王侧妃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安静地看着。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“母妃!”李承宁跑过去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
王侧妃抬起头,看到儿子,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:“承宁,今天学得怎么样?”

“王账房又夸我了!”李承宁得意地说,“他说我悟性极高,是可造之材!”

“那你要继续努力,不要辜负王账房的期望。”

“我知道!”李承宁顿了顿,然后说,“母妃,老太妃说让我多陪陪你。”

王侧妃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“老太妃有心了。”

“母妃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李承宁忽然问。

王侧妃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。以前你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月牙。最近你笑的时候,眼睛没有弯。”

王侧妃看着儿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这个儿子,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,但心细起来,比谁都细。

“母妃没有不开心,只是最近身体不太好,没什么精神。”王侧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不用担心母妃,好好学你的记账。”

李承宁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母妃,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,可以跟我说。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,但我可以听你说。”

王侧妃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忍住了。

“好,母妃记住了。”

李承宁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,放在她手里。

“这是我在街上买的,你最爱吃的桂花糕。不是欢儿做的,欢儿做的太甜了,我怕甜掉你的牙。”

王侧妃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眼眶又红了。

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点心,掩饰住眼角的泪光。

“承宁,你长大了。”

“我早就长大了,只是以前你沒发现。”李承宁嘿嘿一笑,“母妃,你慢慢吃,我先回去了,晚上再来陪你。”
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王侧妃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那包桂花糕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
秋风吹过来,吹落了院子里的一片黄叶。

黄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轻轻地落在她的膝头。

她没有拂去那片黄叶,而是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一动不动。

秋兰站在不远处,看着王侧妃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她跟了王侧妃十八年,第一次看到她的背影这么孤单。

酉时,陈小禾在清晖阁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左相府附近的地形图。

她在规划十月初五那天的行动路线。

郡主进左相府之后,她的暗哨会在外面盯着。一旦有任何异常,暗哨会发出信号。李承平在城北的皇家猎场,收到信号后骑马赶到左相府,最快需要一盏茶的时间。这一盏茶的时间里,如果有人要对郡主不利,她需要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冲进去。

她想了一个办法——让“糖葫芦”扮成左相府的小厮,混在府里。这样,一旦出事,他可以在第一时间保护郡主。

她拿起笔,写了一道密令,叫来一个心腹小厮。

“送去给‘糖葫芦’,让他十月初五那天扮成左相府的小厮,混进去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一定要进去。”

小厮接过密令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陈小禾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晚霞。

十月初五,还有五天。

五天之后,左相府的赏菊会,会是一个重要的节点。她需要在那个节点上,收集足够的信息,来判断左相府的下一步动作。

至于王侧妃的事,她不急。

狐狸再狡猾,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。

她只需要等。

戌时,李承安从书房出来,看到陈小禾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
“在想什么?”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在想十月初五的事。”

“还在担心承欢?”

“有一点。”陈小禾难得地坦白了,“左相府不是善地,我怕她出事。”

李承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要不别让她去了?”

“不行。她必须去。”陈小禾的语气很坚定,“左相府在拉拢人,在制造舆论,我们不能被动挨打。承欢去了,至少能让那些人知道,武王府不是好惹的。”

“那你还担心什么?”

陈小禾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承安意外的话。

“我不是担心承欢,我是担心我自己。我怕我算漏了什么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
“禾儿,你已经算得很好了。你不可能算到所有事情,但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天意。”

陈小禾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世子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?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?”

“你每天都在安慰我。”李承安的声音很轻,“你在我身边,就是最大的安慰。”

陈小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夜色中看不出来。

她转过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“世子,你今天的甜言蜜语超标了。”

“有吗?我只是在说实话。”

“实话也不行。再说我就去跟老太妃告状,说你不务正业,整天说些有的没的。”

李承安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“好,不说了。”

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秋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还有一丝凉意。

陈小禾裹紧了衣服,李承安看到了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
“我不冷。”陈小禾说。

“我也不冷。”

“你脸色都白了,还不冷?”

“那是月色照的。”
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,把外袍还给他。

“穿上,别着凉。你要是病了,十月初五的事谁来办?”

李承安接过外袍,穿上,然后说了一句:“禾儿,你有时候真的很凶。”

“对你凶是为了你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
星星在天上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,注视着这座古老的王府。

夜深了。

陈小禾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
她在想十月初五的事,在想左相府的赏菊会,在想王侧妃的事,在想很多很多事。

但她告诉自己,不要想太多。

一步一步来。

该来的总会来,该解决的总会解决。
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