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47

永安三年,秋,九月二十九。

辰时,武王府,账房。

李承宁今天来账房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

不是因为他突然热爱学习了,而是因为他昨晚做了一个梦——梦到自己成了一名顶级的账房先生,穿着锦衣华服,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,面前摆着一摞摞账本,他手指翻飞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,所有的账目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。梦的最后,陈小禾走进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三公子,你终于长大了”。

然后他就醒了。

醒来之后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,觉得这个梦虽然离谱,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还挺爽的。于是他决定今天早点去账房,给王账房一个好印象。

“王账房早啊!”李承宁推开门,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。

王账房正坐在桌前喝早茶,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,茶水洒了一半在桌上。

“三……三公子?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
“一之计在于晨嘛!”李承宁大马金刀地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《算学入门》,翻到昨天学到的那一页,“来吧,今天学什么?”

王账房推了推老花镜,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他三秒钟,然后试探着问:“三公子,您今天……没发烧吧?”

“我好得很!”

“那您是不是又闯祸了,想让我帮忙在账目上做手脚?”

“王账房!你把我当什么人了!”李承宁一脸受伤,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
王账房沉默地看着他。

李承宁沉默了。

“……好吧,以前是。但这次不是!我是真的想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!”

王账房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管三公子今天是抽什么风,既然他想学,那就教。反正教一个也是教,教两个也是教。

“那好,今天我们学‘流水账’。”

“流水账?那不是骂人的话吗?”

“三公子,‘流水账’是一种记账方法,按时间顺序记录每一笔收支,像流水一样清晰。不是骂人的。”

“哦……那‘糊涂账’呢?”

“那是骂人的。”

“那‘烂账’呢?”

“也是骂人的。”

“那‘死账’呢?”

王账房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太阳:“三公子,咱们能不能先学正经的?”

“好好好,你教,你教。”

王账房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九月初一,收铺租银五十两。”

“三公子,您看,这笔收入记下来,要写清楚时间、事由、金额。”

李承宁点了点头,忽然问:“王账房,你说我要是把王府的账目都理清楚了,禾儿姐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?”

王账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禾儿姑娘一直对您刮目相看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禾儿姑娘说过,三公子您不是笨,是不肯学。您肯学的时候,比谁都学得快。”

李承宁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。

“她真这么说过?”

“老朽骗您什么?”

李承宁嘿嘿嘿地笑了起来,笑得像个傻子。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好!今天我要学双倍的量!王账房,你尽管教,我学不会不吃饭!”

王账房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三公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
巳时,清晖阁。

陈小禾正在给李承安准备药膳。她今天做的是“山药枸杞粥”,山药健脾,枸杞明目,再加一点红枣补血,对李承安的身体很有好处。

她一边熬粥一边哼歌,哼的是前世的流行歌曲《小苹果》,但哼的是调子,没有歌词——这个时代的人要是听到“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”,大概会以为她在念什么咒语。

“禾儿姑娘!”福安从外面跑进来,表情古怪,“三公子那边……出状况了。”

陈小禾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:“又闯祸了?”

“不是闯祸,是……三公子今天学记账学得太投入了,王账房说要休息,三公子不让,非要继续学。王账房没办法,偷偷让人传话出来,说三公子今天像变了个人,他有点害怕。”

陈小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“让他学。学累了自然就停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福安欲言又止。

“可是什么?”

“可是三公子说,今天不学会‘流水账’就不吃饭。现在已经巳时了,他早膳都没用。”

陈小禾放下勺子,叹了口气。

这个李承宁,不学的时候气死人,学起来也气死人。就不能走个中间路线吗?

“你让人送一盘点心去账房,放他桌上就行,别打扰他。他饿了自己会吃。”

“是。”

福安跑了出去。

陈小禾继续熬粥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李承宁这个人,就像一颗被包在硬壳里的坚果。壳很硬,敲起来费劲,但敲开了之后,里面的果仁是香的。

午时,李承安从翰林院回来,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。

陈小禾把粥端上来,他喝了两碗,还吃了一碟小菜。陈小禾看着他吃饭的样子,心里默默计算着他的摄入量——碳水化合物够了,蛋白质还差一点,明天要加个鸡蛋。

“禾儿,承宁今天怎么回事?”李承安放下碗,“我在路上遇到福安,说承宁在账房发奋图强,连饭都不吃了。”

“他想证明自己。”陈小禾收拾碗筷,“好事。”

“是好事,但我怕他用力过猛,把自己累着了。”

“累不坏的。他就是一时兴起,等这股劲儿过去了,就会恢复正常。到时候你再关心他也不迟。”

李承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
“对了,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“这是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,说是给‘禾儿姑娘’的。”

陈小禾接过信,愣了一下。太子给她写信?她跟太子没什么交情啊。

拆开信一看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那首诗写得很好,朕也看了。——太子代传圣意。”

陈小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“朕”?那是皇帝的自称。这封信不是太子写的,是皇帝写的,只是借太子的名义送过来。

永安帝看了她在赏菊诗会上写的那首诗,而且特意让人送信来——虽然是借太子的名义,但这个举动本身就意味深长。皇帝在告诉她:朕注意到你了。

“写了什么?”李承安问。

陈小禾把信递给他。

李承安看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皇上这是在……示好?”

“不全是。”陈小禾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,“他在试探。他想看看武王府的反应,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像诗会上表现的那样‘有才华’。如果我表现得过于兴奋或者过于惶恐,就说明我只是一个侥幸写了一首好诗的丫鬟。如果我表现得平淡如水,就说明我不简单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回复?”

“不回复。”陈小禾说,“就当没收到。”

李承安愣了一下:“不回复?”

“对。皇上没有署名,用的是太子的名义,说明他不想公开这件事。我回复了,反而把事挑明了。不回复,就是最好的回复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
“禾儿,你有时候冷静得让人害怕。”
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:“害怕什么?我又不会害你。”

“我不是怕你害我,我是怕你有一天不要我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开玩笑,又像是认真的。

陈小禾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收拾。

“世子,你今天是吃了蜜糖吗?说话这么甜。”

“我吃的粥,不是蜜糖。”

“那粥里我放了红枣,可能是红枣的甜味。”

两个人就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,说了一句最不平淡的话。

谁都没有再提。

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不是红枣的甜,也不是山药的香,而是一种让人心跳微微加速的东西。

未时,李承宁终于从账房出来了。

他出来的时候,眼睛是直的,脚步是飘的,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米袋,软塌塌地靠在福安身上。

“三公子,您没事吧?”福安吓得脸都白了。

“没事……”李承宁有气无力地说,“就是脑子有点胀。”

“胀?要不要叫太医?”

“不用,禾儿姐懂。”李承宁摆了摆手,“扶我去找禾儿姐,我有话跟她说。”

福安扶着他,一步一步地挪到清晖阁。

陈小禾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到李承宁那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
“三公子,你这是被人打了还是被账本打了?”

“被账本打了。”李承宁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,大口喘气,“禾儿姐,我今天学了一上午的‘流水账’,脑子都快炸了。”

“学得怎么样?”

“王账房说我已经掌握了基本方法,剩下的就是多练习。”

陈小禾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
就两个字。

李承宁等了半天,发现她没有下文了,忍不住问:“就‘不错’?没别的了?”

“你想听什么?”

“比如说‘三公子你真棒’、‘三公子你进步真大’、‘三公子你以后一定大有出息’之类的。”

陈小禾看着他,沉默了三息,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:“三公子你真棒,三公子你进步真大,三公子你以后一定大有出息。”

李承宁:“……你能不能说得有点感情?”

“不能。”

李承宁泄了气,靠在石凳上,看着天上的云,忽然说了一句:“禾儿姐,你说我要是真的把账学好了,以后能什么?”

“能当账房先生。”

“……除了账房先生呢?”

“能当管账的管家。”

“除了管家呢?”

“能当管钱的王爷。”

李承宁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管钱的王爷?听起来不错。”

“前提是你得先学会管钱。”

“我正在学!”

“那就继续学。”

李承宁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禾儿姐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觉得我母妃最近心情不太好。”

陈小禾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,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为什么这么觉得?”
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李承宁挠了挠头,“就是一种感觉。以前我去看她,她总是笑呵呵的。最近我去看她,她虽然在笑,但我觉得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
陈小禾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李承宁意外的话:“你母妃可能是在担心你。”

“担心我?我有什么好担心的?”

“你以前整天游手好闲,她虽然嘴上不说,但心里肯定着急。现在你突然变好了,她反而不适应了。她不知道你是真的变好了,还是只是一时兴起。她怕你过两天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
李承宁瞪大了眼睛:“真的假的?”

“你想想,如果你是母妃,儿子以前整天不学无术,突然有一天开始发奋图强,你会怎么想?”

李承宁想了想,然后说:“我会觉得他在抽风。”

“对。所以你母妃不是心情不好,是不确定。你需要用行动让她确定,你是真的变好了,不是抽风。”

李承宁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!我会继续努力的!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小禾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睡一觉,明天继续学。”

李承宁站起身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禾儿姐,今天那个‘不错’,是真的不错还是客气的不错?”

陈小禾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
“真的不错。”

李承宁的嘴角咧到了耳,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,但走路的姿势出卖了他——那步伐,像一只刚偷到了鱼的猫,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。

陈小禾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
这个傻子。

申时,李承宁回到自己院子,一头栽到床上,准备睡觉。

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王账房教的那些账目。借方,贷方,旧管,新收,开除,实在……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,吵得他本没法睡。

“福安!”他喊了一声。

福安从外间跑进来:“三公子,什么事?”

“你说,我要是把王府的账目全部理清楚,禾儿姐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?”

“您今天已经问过了。”

“我问的是王账房,没问你。”

福安想了想:“奴婢觉得,禾儿姑娘一定会对三公子刮目相看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禾儿姑娘说过,三公子您不是笨,是不肯学。您肯学的时候,比谁都学得快。”

李承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:“她真的说过?”

“真的。王账房告诉奴婢的。”

李承宁嘿嘿嘿地笑了起来,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
“不睡了!继续学!”

福安吓了一跳:“三公子,您不累吗?”

“累!但我更想证明自己!”李承宁穿上鞋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“走,去账房!”

福安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感慨:禾儿姑娘真是厉害,三公子这个混世魔王,居然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。

酉时,王账房正准备下班,看到李承宁又来了,差点没站稳。

“三……三公子?您怎么又来了?”

“王账房,我想继续学!你教我更多的!”

王账房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的退休计划可能要无限期推迟了。

“三公子,今天已经学了很多了,您需要消化一下。明天再学,好不好?”

“不好!我现在脑子正热乎着呢,一睡觉就凉了!”

王账房求助地看向福安。福安摊了摊手,表示自己也没办法。

王账房叹了口气,重新坐下。

“那好吧,今天我们学‘四柱清册’的进阶用法。”

“好嘞!”

李承宁坐下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
王账房看着他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——那时候他也像李承宁一样,对算账充满了热情,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账房里。

年轻真好啊。

戌时,清晖阁。

陈小禾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没有在看。

她在想一件事——李承宁说王侧妃“心情不好”。

她没有告诉李承宁,王侧妃的“心情不好”,可能不是因为担心他,而是因为别的原因。

但她也没有告诉李承宁,她的怀疑。

因为现在什么都没有证据。她不能凭直觉就指控一个侧妃有问题。而且,就算王侧妃真的有问题,李承宁也是无辜的。她不想让李承宁背负不属于他的罪。

“禾儿。”李承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陈小禾抬起头,看到他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
“还在想承宁的事?”

“不是。”陈小禾摇了摇头,“在想赏菊会的事。”

“赏菊会还有好几天,你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?”

“早做准备,总比临时抱佛脚强。”

李承安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禾儿,你说承宁能坚持下去吗?”

陈小禾想了想,然后说:“能。他这个人,最大的问题不是懒,是没有目标。现在他有了目标,就会一直走下去。虽然中间可能会走弯路,可能会摔倒,但不会停下来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
“你比我了解他。”

“我比你了解所有人。”陈小禾翻了个白眼,“包括你。”

“那你了解我什么?”

陈小禾看着他,沉默了三息时间,然后说:“你表面上温润如玉,实际上倔得像头驴。一旦认定了什么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李承安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我当然说得对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洒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
秋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
一切都很好。

夜深了。

陈小禾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
她在想王侧妃。

不是怀疑,不是调查,而是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王侧妃真的有问题,李承宁怎么办?
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
至少现在没有。
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