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45

永安三年,秋,九月二十八。

辰时,武王府,静怡轩。

李承欢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,而是因为她的新衣裳到了。三天前她在京城最好的绣坊“云锦阁”定做了一件秋装,说好了今天送到,她从昨天就开始盼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今天天没亮就醒了,每隔一炷香就派丫鬟去门口看一次。

“郡主,到了到了!衣裳到了!”丫鬟春桃一路小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。

李承欢从床上弹了起来,动作之快,把正在给她梳头的另一个丫鬟夏荷吓了一跳,梳子都掉地上了。

“快拿来快拿来!”

李承欢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和兰花,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她迫不及待地穿上,在铜镜前转了三圈,左看右看,满意得不得了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春桃。

“好看好看,郡主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能不能换句新鲜的?”

春桃想了想:“郡主穿这件衣裳,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。”

李承欢翻了个白眼:“这也挺旧的。算了,不跟你计较。”她又转了一圈,“禾儿姐姐今天在哪儿?我要穿给她看,让她帮我评评,过几天去赏菊会穿这件合不合适。”

“禾儿姑娘应该在清晖阁,世子上早朝去了,她可能在整理书房。”

李承欢二话不说,提着裙摆就往外跑。

辰时三刻,清晖阁。

陈小禾正坐在书房里整理李承安批改过的公文。翰林院的公文又多又杂,每天都有几十份,李承安看完之后她会按照重要程度分类归档,有些需要回复的她会先拟一个草稿,等李承安回来再过目。

“禾儿姐姐!”

人未到,声先至。

陈小禾头都没抬,继续整理公文。整个武王府会用这种音量和这种语气喊她“禾儿姐姐”的,只有一个人。

李承欢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书房,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,裙摆飞扬,像一朵盛开的黄色花朵。

“好看吗?我过几天去赏菊会穿这件怎么样?”

陈小禾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
鹅黄色的褙子,蝴蝶兰花的刺绣,珍珠镶边,做工精致,颜色衬得李承欢的皮肤更加白皙。说实话,确实好看。但赏菊会在十月初五,还有好几天,现在就试穿倒也没什么。

“还行。”陈小禾低下头,继续整理公文。

“还行?”李承欢瞪大了眼睛,“就还行?这可是云锦阁最新款的秋装!我排了三天队才抢到的!”

“我知道。但你穿这件去左相府,会不会太招摇了?”陈小禾放下笔,认真地看着她,“周婉清是主人,你穿得比她好,她脸上挂不住,到时候给你使绊子,你怎么办?”

李承欢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又舍不得这件漂亮衣裳。

“那我穿什么?”

“穿得得体就行,不用太好,也不用太差。你是去玩的,不是去比美的。”陈小禾顿了顿,“而且,你去左相府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

李承欢立刻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什么任务?”

陈小禾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确认周围没有人,才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:“左相府办这个赏菊会,请了北真族使团的人。你去了之后,多听少说,留意乌兰小姐跟哪些人走得近、说了什么话。回来之后告诉我。”

李承欢眨了眨眼睛:“禾儿姐姐,你这是让我去做细作?”

“不是细作,是帮我长长眼睛耳朵。”陈小禾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在京城小姐圈子里人缘好,谁都不会防备你。你听到的消息,比那些专门打听情报的人还管用。”

李承欢被夸得飘飘然,拍着脯保证:“禾儿姐姐你放心,我一定把左相府翻个底朝天!”

“不用翻底朝天,就听听看看就行。别惹事,别吵架,平平安安去,平平安安回。”

“知道啦!”李承欢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,跑到门口又回头,“禾儿姐姐,那这件衣裳到底能不能穿?”

陈小禾想了想:“穿吧,但外面加一件披风,到了左相府再脱。别一进门就晃人眼睛。”

“好嘞!”

李承欢带着一串笑声消失在院门外。

陈小禾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个小丫头,虽然有时候冒冒失失的,但心地纯良,对家人掏心掏肺。让她去左相府收集情报,是最合适的人选——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没心眼的小丫头,不会防备她。

这种“人畜无害”的形象,是最好的掩护。

她转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写了一道密令,叫来一个心腹小厮。

“送去给‘糖葫芦’,让他安排两个人,十月初五那天跟着郡主。一个扮成左相府的丫鬟,一个扮成宾客的小厮。郡主走到哪儿,他们跟到哪儿。”

小厮接过密令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午时,李承安下了早朝回来,脸色比出门时白了几分。

陈小禾一看就知道,朝堂上又出事了。

“怎么了?”她端上一杯热姜茶,递到他手里。

李承安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左相今天在朝堂上提出,要削减北境军费。”

陈小禾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削减北境军费。这是北真族最想看到的事。北境军费一减,边境的防御力量就会被削弱,北真族进攻的难度就会降低。周崇安在朝堂上提这个,等于是在帮北真族做事。

“皇上怎么说?”

“皇上没有当场表态,说‘容后再议’。”李承安放下茶杯,“但左相的理由很充分——今年南方水灾,国库空虚,需要银子赈灾。如果不削减军费,赈灾的银子就不够。从大局来看,这个理由站得住脚。”

陈小禾冷笑了一声:“南方水灾是真,需要银子也是真。但左相不提削减其他开支,偏偏提削减北境军费,这不是在帮朝廷省钱,是在帮北真族开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承安揉了揉太阳,“但朝堂上支持左相的人不少。他说得冠冕堂皇,谁反对谁就是不体恤灾民,就是不顾百姓死活。”

陈小禾沉默了。

周崇安这一招确实高明。他不是直接说“我们要跟北真族和亲”,而是用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公开反对的理由——赈灾——来推动他的计划。谁反对削减军费,谁就是不关心灾民。这个帽子扣下来,谁戴得起?

“世子,下次早朝,你要说话。”陈小禾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不是反对削减军费。”

李承安愣了一下:“那说什么?”

“说——军费不能减,但赈灾的银子也不能少。两件事可以同时做,不冲突。银子不够,可以从别的地方省,比如削减宫中用度,比如暂停一些不必要的工程。把球踢回去,让左相自己选——是削减军费,还是削减他那些党羽的。”

李承安的眼睛亮了。

“这个办法好。”

“不是好,是让他们自己咬自己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佩服。

“禾儿,你要是生在官宦人家,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。”
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:“我要是生在官宦人家,现在应该在绣花,不是在给你出主意。”

李承安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
未时,陈小禾去找李承平。

李承平正在演武场上练刀,光着膀子,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今天练得格外狠,每一刀都带着风声,木桩被他砍得木屑横飞。

“二公子。”陈小禾站在演武场边,叫了一声。

李承平收刀,转过身,喘着粗气:“禾儿姐,什么事?”

陈小禾把左相府赏菊会的事说了,然后说:“十月初五那天,你能不能带几个兵在左相府附近巡逻?不用进去,就在外面转悠,万一有什么事,可以接应。”

李承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:“没问题。我带十个兄弟,穿便装,分散在左相府周围的街道上。郡主从进去到出来,我的人会一直在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李承平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扔,拿起汗巾擦汗,“郡主是我妹妹,保护她是应该的。”

陈小禾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禾儿姐。”李承平叫住她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左相为什么要办这个赏菊会?他一个当朝左相,让女儿请一堆小姐来家里玩,总不会只是为了显摆吧?”

陈小禾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动脑子了?”

“我一直动脑子,只是懒得动。”

“那今天为什么勤快了?”

李承平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因为我觉得,朝堂上的事越来越复杂了。我不想只当一个莽夫,我想帮上忙。”

陈小禾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
“左相办赏菊会,有三个目的。第一,展示人脉。让所有人都看到,京城各大家族的千金都来他家做客,说明左相府在京城社交圈的地位。第二,拉拢关系。借着赏菊会的名义,让这些小姐们回去跟她们的父亲吹风,说左相府的好话。第三,跟北真族公开互动。让北真族使团的人出现在他的宴会上,等于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——左相府和北真族关系良好。这个信号,说给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听,也说给皇上听。”

李承平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那我们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
“所以郡主才要去。她去不是为了捣乱,是为了告诉所有人——武王府的人,也在场。左相府不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
李承平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好好练刀。十月初五那天,看你的了。”

陈小禾转身走了。

申时,李承宁从账房出来,心情不错。

今天王账房教了他一个新的记账方法,叫“四柱清册”,把账目分成“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”四个部分,清清楚楚,一目了然。他觉得这个办法太好了,以前怎么没人发明呢?

他哼着小曲,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。路过花园的时候,他看到李承欢正坐在亭子里,跟张梦瑶有说有笑地聊天。

张梦瑶是工部张侍郎家的小姐,今年也是十五岁,跟李承欢同年同月同生,两家关系好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比亲姐妹还亲。她生得圆圆的脸,圆圆的眼睛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。

“三哥!”李承欢看到李承宁,招手叫他过去。

李承宁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,看了看张梦瑶,又看了看李承欢:“你们俩在密谋什么?”

“什么密谋,我们在商量赏菊会穿什么衣裳!”李承欢兴奋地说,“梦瑶要带我去左相府的赏菊会!禾儿姐姐已经同意了!”

李承宁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左相府?你去左相府什么?”

“看热闹啊!周婉清办赏菊会,请了北真族的人来跳舞,多新鲜啊!不去看看多可惜。”

李承宁张了张嘴,想说“别去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看张梦瑶那张天真无邪的脸,又看了看李承欢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,忽然觉得,有些事,也许不用想太多。

“去吧。不过小心点,别跟人吵架。”

“禾儿姐姐也这么说!”李承欢惊讶地看着他,“三哥,你什么时候变得跟禾儿姐姐一样啰嗦了?”

李承宁翻了个白眼:“我这是关心你,不识好歹。”

“好好好,谢谢三哥关心。”李承欢笑嘻嘻地给他倒了杯茶,“喝茶喝茶。”

李承宁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张梦瑶说:“梦瑶,我妹妹就交给你了。到了左相府,帮我看好她,别让她闯祸。”

张梦瑶用力地点了点头,圆圆的脸上写满了认真:“三哥放心,我一定会看好欢儿的。”

李承宁看着这个软萌可爱的小姑娘,忽然觉得,让她跟李承欢一起行动,好像也不那么让人担心了。

酉时,陈小禾回到清晖阁,李承安正在书房里写信。

她走过去,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——是写给武王的家书。李承安在信中写了朝堂上的事,写了左相提出削减军费的事,写了自己的应对策略,也写了府里的一些琐事。

信的最后,他写了一句:“父王放心,家中一切安好,禾儿照料周全。”

陈小禾看到这一幕,心里微微一暖。

“世子,你父王收到信,大概什么时候能回?”

“快马加鞭,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。”李承安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,“但以父王的性格,他收到信之后不会立刻回信,而是会先做一些安排。他做事向来谨慎,不会在信里写太多。”

陈小禾点了点头。

“禾儿,”李承安忽然问,“你觉得左相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

陈小禾想了想,然后说:“他会在朝堂上继续推进削减军费的事,同时借着赏菊会这样的活动,拉拢更多的人。他的策略是温水煮青蛙——不急,慢慢来,一点一点地蚕食武王府的影响力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“我们也慢慢来。他拉拢人,我们也拉拢人。他制造舆论,我们也制造舆论。他玩什么,我们就陪他玩什么。看谁玩到最后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笑起来的样子,像一只狐狸。”

陈小禾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
“世子,这个词不太好听。”

“那换个词——像一只智慧的狐狸。”

“……还是不好听。”

李承安笑出了声,然后又是一阵咳嗽。

陈小禾叹了口气,起身去给他倒热水。

窗外,夕阳西下,天边的晚霞像一幅巨大的锦缎,从西边铺到东边,红的、紫的、金的,层层叠叠,美不胜收。

陈小禾端着热水走回书房,把杯子递到李承安手里。

“世子,喝完这杯水,去院子里走走。今天的晚霞很好看。”

李承安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身来。

“陪我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走出书房,沿着清晖阁的青石板路,慢慢地走向花园。

晚霞在他们头顶铺展,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画。秋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还有一丝凉意。

陈小禾走在李承安身侧,落后半步的距离。

这个距离,她保持了十五年。

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

李承安走得很慢,因为他的体力有限。但他走得很稳,因为陈小禾在身边。

他们穿过花园,走过假山,路过池塘。池塘里的锦鲤看到人来,以为是来喂食的,纷纷游到岸边,张着嘴等着。

“改天让人喂喂它们。”李承安笑着说,“你看它们饿的。”

陈小禾看了一眼那些肥得跟小猪一样的锦鲤,面无表情地说:“它们不是饿,是馋。”

李承安又笑了。

笑声在花园里回荡,惊起了树上的一只麻雀。

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飞向天边的晚霞。

陈小禾看着那只麻雀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地走回清晖阁。

身后,池塘里的锦鲤还在岸边等着,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食物,终于失望地游回了深水区。

它们不知道,明天还会有人来喂它们。

但没关系。
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