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,秋,十月初五。
申时,武王府,清晖阁。
陈小禾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正在修剪一盆菊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剪刀一直在动,剪掉的枝叶比需要的多得多——她在等。
等李承欢回来,等今天在左相府发生的一切水落石出。
“禾儿姑娘!”福安从院门口探出头来,气喘吁吁,“王妃娘娘和郡主回来了!三公子也回来了!王妃让您去静怡轩。”
陈小禾放下剪刀,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叶,快步往静怡轩走去。
静怡轩。
王妃柳氏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脸色不太好看。李承欢坐在她旁边,小脸煞白,但眼睛亮晶晶的,显然是刚才哭过又擦了。李承宁站在一旁,腿还在微微发抖,但腰板挺得笔直,一副“我是英雄”的表情。
王侧妃坐在侧面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安静地喝着,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秋兰站在她身后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王妃。”陈小禾走进来,行了个礼。
王妃看到她,紧绷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些。
“禾儿,你来了。坐。”
陈小禾在李承欢旁边坐下,目光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王妃的脸色发白,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——她在生气,也在后怕。李承欢的眼眶微红,但嘴角是翘着的——她哭过,但心情不错。李承宁的腿还在抖,但眼神里有光——他觉得自己今天了一件大事。
王侧妃……一切如常。太正常了。
“今天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?”王妃问。
陈小禾点了点头:“福安大概说了一下,我想听详细的。”
李承欢深吸一口气,把今天在左相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乌兰的舞蹈到午宴上的细节,从乌兰不喝酒只喝茶到乌兰主动找她说话,从“我对她很感兴趣”到耶律雄拦路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。说到李承宁举着马鞭挡在马车前面的时候,她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。
“三哥今天可勇猛了!他站在耶律雄面前,腿都在抖,但他一步都没退!他还说‘你动我一下试试’!”
李承宁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欢儿,你别说这个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说?你本来就是英雄!”李承欢理直气壮。
王妃看了李承宁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,也带着一丝后怕。
“承宁,你今天做得对,但也太冒险了。耶律雄是什么人?他要是真动手,你挡得住吗?”
李承宁挺了挺:“挡不住也要挡!我不能让他欺负母妃和欢儿!”
王妃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下次不许这样了。”
“母妃,没有下次了。”李承宁嘿嘿一笑,“下次我直接带一队人马来,看他还敢不敢拦。”
王妃被他气笑了,摇了摇头,不再说他。
陈小禾听完李承欢的叙述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妃,您在花厅里,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话?”
王妃想了想,然后说:“周夫人在打听你。”
陈小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打听我?”
“她问我,那个禾儿到底是什么来头,为什么在武王府地位这么高。”王妃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我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对武王府忠心耿耿。她没再追问,但我觉得,她不是随口问的。”
“是左相让她问的。”陈小禾的语气很平静,“左相在查我。”
“查你?为什么?”王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因为北真族的人在查我。”陈小禾没有隐瞒,“乌兰在赏菊会上找承欢说话,耶律雄在街上拦路问我的名字。他们想知道我是谁,想知道我在武王府是什么角色。”
王妃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禾儿,那你……”
“王妃不用担心。”陈小禾笑了笑,“他们查不到什么的。我在武王府十五年,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。”
王妃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这个孩子,从小就不让人心。但越是不让人心的人,心起来越是让人心疼。
“禾儿,你自己小心。”王妃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侧妃一直安静地听着,没有话。她端着茶杯,慢慢地喝着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陈小禾注意到,她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有放下过——一个正常人听这么紧张的事,不会一直端着茶杯不喝。
她在演饰。
“王侧妃,”陈小禾忽然转向她,“今天在左相府,您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?”
王侧妃放下茶杯,想了想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我在厢房里休息,没怎么出去。”
“有没有人找您说话?”
“王夫人来找我聊了几句,问了三公子的情况。”王侧妃的语气很平淡,“还问了你。”
“问我?”
“对。她听说三公子在学记账,问是谁让他学的。我说是你。她就问你是谁,我说是世子身边的丫鬟。她没再问了。”
陈小禾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。王夫人在打听她——王夫人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,王侍郎是左相的人。王夫人打听她,等于左相在打听她。
周夫人在打听她,王夫人也在打听她。左相府今天至少有两个人被授意打听她的底细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左相对她很感兴趣。
一个丫鬟,能让当朝左相感兴趣,这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王妃,王侧妃,今天辛苦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陈小禾站起身来,“我去看看老太妃,跟她老人家说一声今天的事。”
王妃点了点头。
陈小禾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李承宁追了上来。
“禾儿姐!”
陈小禾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李承宁站在她面前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今天的事……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?”
陈小禾看着他,沉默了两息的时间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李承宁瞪大了眼睛,“就还行?欢儿都说我是英雄!”
“欢儿是妹,她当然夸你。”陈小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你今天的表现,勉强及格。腿抖得太厉害了,回去多练练站桩。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,别拿马鞭,拿东西不疼。拿棍子,或者直接上拳头。”
李承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还有,”陈小禾补充道,“你说‘禾儿姐是我亲姐’这句话,以后别说了。你母妃听了会不高兴。”
李承宁的脸一下子垮了:“完了完了完了,母妃是不是听到了?”
“你说呢?”
李承宁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。
“我……我去给母妃请安!”
他一溜烟跑了。
陈小禾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申时三刻,老太妃的院子。
老太妃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春兰和秋菊坐在旁边,一个在剥莲子,一个在绣花,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老太妃。”陈小禾走进来,行了个礼。
老太妃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:“今天府里挺热闹啊,承欢那丫头一回来就往静怡轩跑,承宁那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。出什么事了?”
陈小禾在老太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她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隐瞒,原原本本,实事求是。
老太妃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是说,北真族的人在查你?”
“是。”
“左相也在查你?”
“是。”
老太妃放下蒲扇,看着陈小禾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禾丫头,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查你吗?”
“知道。因为他们觉得我重要。”
“对。”老太妃点了点头,“一个丫鬟,能让北真族和左相同时盯上,说明你不是普通的丫鬟。但他们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普通,所以他们要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小禾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让老太妃意外的话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
老太妃愣了一下:“让他们查?”
“对。他们查得越久,花的时间越多,放在其他事上的精力就越少。我可以当一个靶子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。等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我身上了,武王在边关就有更多的时间做准备。”
老太妃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“禾丫头,你这是拿自己当诱饵。”
“不拿自己当诱饵,怎么钓大鱼?”
老太妃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这么犟。我拦不住你,也不拦你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老太妃请说。”
“平安回来。”
陈小禾笑了,笑得很温暖。
“好,我答应您。”
申时四刻,王侧妃的院子。
王侧妃坐在佛堂里,手里拿着佛珠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秋兰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着一盏灯,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
“秋兰。”王侧妃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天在花厅里,王夫人问我关于禾儿的事。你说,是她自己想问的,还是有人让她问的?”
秋兰想了想:“王夫人是左相的人,她问禾儿姑娘的事,应该是左相的意思。”
“左相为什么要查禾儿?”
“因为北真族的人在查禾儿姑娘。左相跟北真族有来往,他查禾儿姑娘,可能是为了帮北真族。”
王侧妃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的观音像。
“你说,禾儿知道左相在查她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禾儿姑娘很聪明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王侧妃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秋兰心里一紧的话。
“她知道,但她不怕。”
“娘娘,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她今天问我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事。她不是随便问的,她是在试探我。”王侧妃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想知道,我在左相府里有没有跟不该接触的人接触。”
秋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那娘娘,您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王侧妃闭上眼睛,“至少今天什么都没做。”
佛堂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王侧妃继续念经,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捻过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心不平静。
陈小禾在试探她。这说明陈小禾在怀疑她。
不是已经确定了,是在怀疑。
怀疑和确定之间,还有一段距离。
这段距离,就是她的机会。
酉时,清晖阁。
李承安从翰林院回来,看到陈小禾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他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几个名字:乌兰、耶律雄、耶律青、周崇安、周夫人、王夫人。
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今天在赏菊会上的表现。
“今天收获不小。”李承安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收获不小,问题也不少。”陈小禾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“乌兰在查我,耶律雄在查我,左相也在查我。我现在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陈小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让他们查。他们查得越久,花的时间越多,对我们越有利。”
李承安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禾儿,你在冒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不冒险,怎么赢?”
李承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小禾意外的话。
“那我陪你一起冒险。”
陈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世子,你连鸡都不敢,怎么陪我冒险?”
“我可以帮你出主意。”
“你的主意不如我的主意好。”
李承安想了想,发现无法反驳。
“那我可以在精神上支持你。”
陈小禾翻了个白眼:“精神支持就不用了,你把药喝了就是最大的支持。”
李承安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秋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一切都很好。
但他们都清楚,好子不会太久了。
酉时三刻,李承宁从王侧妃的院子出来,心情不错。
母妃没有问他“禾儿姐是我亲姐”的事,他躲过了一劫。他哼着小曲,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,路过花园的时候,看到李承欢一个人坐在亭子里,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“欢儿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“等你啊。”李承欢拍了拍旁边的石凳,“坐。”
李承宁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这是左相府的桂花糕?”
“对啊,我偷偷装回来的。”李承欢得意地说,“好吃吧?”
“太甜了。”
“甜才好吃。”
兄妹俩坐在亭子里,吃着桂花糕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三哥,你今天真的不怕吗?”李承欢忽然问。
李承宁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实话。
“怕。怕得要死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退?”
“不能退。”李承宁看着远处的晚霞,声音很轻,“我是武王府的三公子。我退了,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,是武王府的脸。”
李承欢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三哥,你长大了。”
“我早就长大了,只是你们没发现。”李承宁嘿嘿一笑,“行了行了,别煽情了。吃糕吃糕。”
李承欢笑了,擦了擦眼角,拿起一块桂花糕,继续吃。
晚霞在天边慢慢褪去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
秋风从花园里吹过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一切都很好。
至少此刻是好的。
戌时,清晖阁。
陈小禾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她在想今天发生的事。
乌兰的“我很感兴趣”,耶律雄的拦路,左相府两位夫人的打听,王侧妃在厢房里的“休息”。
每一件事都像是独立的,但她总觉得,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。
就像是一盘棋,每一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,但你只有站在高处,才能看到整盘棋的布局。
她现在站得还不够高。
所以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明天,她要去见一个人。
一个可能知道一些事情的人。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
夜还很长。
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