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,秋,九月十七。
午时二刻,醉仙楼。
李承宁坐在二楼的雅间里,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——清蒸鲈鱼、红烧肘子、糖醋排骨、油焖大虾,外加一壶上好的女儿红。他的对面坐着三个狐朋狗友,分别是礼部王侍郎家的公子王景文、工部张侍郎家的公子张翰,以及户部李郎中家的公子李茂。
四个人一边吃喝一边聊天,话题从昨天的擂台赛聊到最近京城新开的青楼,又从青楼聊到谁家的马跑得快,天南地北,无所不包。
“宁哥,听说你前两天被你们家那个丫鬟罚了三千两?”王景文夹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真的假的?”
李承宁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:“能不能别提这事?”
“我就是好奇,”王景文嘿嘿一笑,“你们家那个丫鬟到底什么来头?怎么连你都怕她?”
李承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:“谁说我怕她了?我那是尊重她,尊重你懂不懂?她是看着我长大的,长姐如母,懂不懂?”
张翰在旁边偷笑:“宁哥,你上次喝醉了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上次说‘禾儿姐要是哪天嫁人了,我一定要在鞭炮里掺炸药,把她婆家炸平了’。”
李承宁:“……”
他那天确实喝多了,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。但他万万没想到,张翰这个王八蛋居然记住了,还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。
“张翰,”李承宁眯着眼睛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子过得太舒坦了?”
张翰连忙摆手:“没有没有,宁哥我错了,我什么都没说,我喝多了,我胡说的。”
李茂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。
四个人正闹着,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
一个小厮探进头来,脸色慌张:“三公子,不好了!楼下来了个人,说要找武王府的人算账!”
李承宁眉头一皱: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,看打扮像是个江湖人,五大三粗的,身上带着刀。他说昨天在北校场擂台赛上,武王府的人用阴招打赢了他们北真族的人,他要替额尔敦报仇。”
李承宁的脸色变得精彩起来。
报仇?找武王府报仇?在醉仙楼?
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想笑。但他忍住了,因为他知道这种情况下笑出来不太合适。他清了清嗓子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领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王景文拉住他的袖子:“宁哥,你别冲动,那人带着刀呢!”
李承宁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:“王景文,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能忍的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有人在我吃饭的时候打扰我。”
王景文:“……”
张翰:“……”
李茂:“……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——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。
李承宁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,身后跟着三个狐朋狗友和两个王府护卫。
醉仙楼的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客人们有的躲在桌子底下,有的往门口跑,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彪形大汉,穿着一身草原风格的皮袍,腰挎弯刀,满脸横肉,正是昨天在擂台赛上被李承平卸了胳膊的额尔敦。
不过他的胳膊显然已经被接上了,因为他的右手正握着刀柄,随时可以拔刀。
“武王府的人给我出来!”额尔敦用生硬的官话吼道,“昨天用阴招伤我,今天我要讨个说法!”
李承宁走到大厅中央,上下打量了额尔敦一番,然后双手抱,歪着头问:“你的胳膊接好了?”
额尔敦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二哥卸胳膊的技术我知道,他卸的胳膊,一般的大夫接不上。你能接上,说明你们北真族有不错的大夫。”李承宁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跟朋友聊天,“不过你这也太着急了吧?胳膊刚接好就跑来找茬,不怕再被卸一次?”
额尔敦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是武王府的人?”
“武王府三公子,李承宁。”李承宁拱了拱手,态度出奇的好,“我替我二哥跟你说声抱歉,昨天下手是重了点。不过擂台上的事,拳脚无眼,你也不能全怪我们不是?”
额尔敦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懵。他来找茬之前预设了好几种情况——对方会愤怒、会害怕、会叫人来帮忙,但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跟他道歉。
“你……你少来这套!”额尔敦拔出弯刀,“我要跟你比武!”
李承宁看了看那把明晃晃的弯刀,又看了看额尔敦的脸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!”
“你胳膊刚接好,确定要跟我打?”
“废话少说,拔刀!”
李承宁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把折扇,啪地打开,在前扇了扇。
“我不跟你打。”他说。
额尔敦怒道:“你怕了?”
“不是怕,”李承宁摇头晃脑地说,“是我不想欺负残疾人。”
额尔敦气得浑身发抖,举刀就要砍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额尔敦。”
声音不大,语气很平,但额尔敦的动作瞬间僵住了。不是因为声音里有什么魔力,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。
耶律雄从门口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,没有带武器,步伐从容,表情平静。但就是这种平静,让额尔敦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大……大哥。”额尔敦的刀不自觉地放了下来。
耶律雄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把弯刀从他手里拿了过来,回刀鞘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但额尔敦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我让你来京城是执行任务的,不是来给我丢人的。”耶律雄的声音很低,只有额尔敦能听到,“一个胳膊都没好利索的人,跑到酒楼里跟人家叫板,你觉得可汗知道了会怎么想?”
额尔敦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回去。”
额尔敦低下头,灰溜溜地走了。
耶律雄转过身,看向李承宁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。
李承宁啪地收了折扇,拱手笑道:“耶律将军好威风啊,一句话就把人吓跑了。”
耶律雄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查过武王府的底细,知道这个三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,不学无术,整天游手好闲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看着李承宁那双笑嘻嘻的眼睛,总觉得这个人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“李三公子,”耶律雄说,“我替额尔敦向你道歉。他性子急,冲动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”李承宁大度地摆了摆手,“都是误会。要不坐下来喝一杯?醉仙楼的女儿红不错。”
耶律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了,我还有事。改吧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醉仙楼。
李承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他靠在楼梯扶手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折扇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宁哥,”王景文凑过来,“你刚才也太牛了吧?面对那个耶律雄居然面不改色!”
李承宁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的后背,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不是因为他胆小,而是因为他近距离地感受到了耶律雄身上那种意。那种意不是针对他的,而是长年累月在战场上人养成的本能反应,就像是猛兽身上的气息,普通人本感觉不到,但练过武的人会本能地感到恐惧。
李承宁虽然武功不怎么样,但他从小被陈小禾揍到大,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。他清楚地知道,耶律雄刚才只要动一手指,就能要他的命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是武王府的三公子,在外面代表的不是他自己,而是整个武王府。他可以在府里怂,可以在陈小禾面前怂,但在外人面前,他不能怂。这是他从十岁起就明白的道理。
“走吧,上楼继续吃。”李承宁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表情,搂着王景文的肩膀往楼上走。
“还吃啊?宁哥你不怕他们再回来?”
“怕什么?”李承宁翻了个白眼,“他们要是敢动我,禾儿姐能把他们北真族使团从京城连拔了。你信不信?”
王景文想了想,很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信。”
未时三刻,武王府,后院演武场。
陈小禾盘腿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台上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宣纸,上面画满了各种图形和公式。她正在设计一种新型的弩机——利用杠杆原理和滑轮组,在保持威力的前提下大幅降低拉弦所需的力量,让普通士兵也能轻松作。
这是她计划中的“科技优势”的一部分。大武朝的军队在单兵素质上不如北真族的骑兵,但如果在装备上能形成代差,就可以弥补这个劣势。
“禾儿姐!”
李承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由远及近,像是一颗炮弹在快速接近。
陈小禾没有抬头,继续画她的图纸。
“禾儿姐!大事!”李承宁跑到她面前,弯着腰喘着粗气,“我刚才在醉仙楼遇到了耶律雄!”
陈小禾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:“说详细点。”
李承宁把在醉仙楼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,从额尔敦来找茬到耶律雄出面把人带走,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。说到耶律雄的时候,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。
“……就是这样。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改再约,就走了。”
陈小禾终于放下了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怕了?”
李承宁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有一点。他身上有一股……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血腥味,但不是真的血腥味,就是……”他搜肠刮肚地找词,最后说,“就像是你在鸡的时候,鸡还没死透,那种感觉。”
陈小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那是气。”她说,“只有真正过人的人身上才会有。而且不是一个两个,是了很多人之后,那种气息会融入骨子里,变成一种本能的威慑力。”
李承宁咽了口唾沫:“他过很多人?”
“从他的气质和战斗方式来看,至少上百。”陈小禾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恐怖的事情,“他脸上的那道刀疤,是从额头到颧骨,再偏一寸左眼就废了。能在他脸上留下这道疤的人,实力不在他之下,但那个人最终没有了他,说明他赢了。能从这样的生死搏中活下来,他的战斗经验和心理素质都是顶级的。”
李承宁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禾儿姐,你过人吗?”
陈小禾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李承宁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连忙摆手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你不用回答,不用回答。”
陈小禾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笔,继续画她的图纸。
“你今天做得不错。”她忽然说。
李承宁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没有怂。”陈小禾头也不抬地说,“在外面,你是武王府的三公子,代表的不是你自己。你今天的表现,配得上这个身份。”
李承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是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样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“那是当然,”他挺了挺膛,“我李承宁虽然不学无术,但该撑场面的时候从来不掉链子。”
“嗯。”陈小禾点了点头,“不过下次遇到这种情况,先跑,别逞能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是武王府的三公子,你的安全比你的面子重要。”陈小禾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,“打架的事,交给你二哥和我。你负责活着回来就行。”
李承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,包括他的亲生母亲王侧妃,都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但陈小禾从来没有看不起他。她骂他、罚他、扣他的月钱,但她从来没有否定过他这个人。
她骂他,是因为她相信他可以做得更好。
“禾儿姐,”李承宁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以后……我会努力变好的。”
陈小禾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“你先把欠我的三千两还清再说。”
“……能不能不要提钱?感情都被你破坏了。”
“感情归感情,钱归钱。两码事。”
李承宁彻底无语了。
他转身走出演武场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下,陈小禾盘腿坐在石台上,低头画着图纸,神情专注而认真。她的侧脸在金色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柔和,像是一幅画。
李承宁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七岁那年,在街上被几个大孩子欺负,是陈小禾从天而降,把那些大孩子揍得屁滚尿流。他哭着问她:“禾儿姐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说:“因为你是我的人,我的人,谁都不许欺负。”
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这句话的分量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脸上挂着笑容,眼眶微微泛红。
谁都没看到。
酉时,武王府,老太妃的院子。
老太妃今年六十八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矍铄,说话中气十足。她是武王的母亲,历经三朝,看惯了朝堂上的风风雨雨,也看透了人心里的弯弯绕绕。
此刻她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在修剪一盆菊花。陈小禾蹲在她旁边,帮她递工具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禾丫头,你说那个耶律雄,跟你比怎么样?”老太妃忽然问。
陈小禾想了想:“正面交手,我有七成把握赢他。”
“那剩下的三成呢?”
“剩下的三成,要看天时地利人和。”陈小禾说,“如果是在战场上,万军之中,不确定因素太多,胜负难料。但如果是在擂台上,一对一,我有九成把握。”
老太妃放下剪刀,看着陈小禾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爱和心疼。
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懂事,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。”老太妃伸手摸了摸陈小禾的头发,“有时候我在想,老天爷让你来我们武王府,是不是就是来给我们家这些不争气的孩子当靠山的。”
陈小禾笑了笑:“太妃说笑了,王爷给了我活命的机会,王府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老太妃摇了摇头:“不是武王府给了你家,是你自己挣的。一个三岁的小丫头,能在那样的地方活下来,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靠的不是别人的施舍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陈小禾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靠在老太妃的膝盖上,像一只温顺的猫。
老太妃的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禾丫头,”老太妃忽然说,“你老实告诉我,你对承安,是什么心思?”
陈小禾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老太妃,我是世子的丫鬟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你的身份,是你的心。”老太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钉进了陈小禾的心里,“你对承安,是主仆之情,还是别的情?”
陈小禾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老太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但我可以保证,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武王府的事。”
老太妃叹了口气,没有再追问。
她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事,也见过太多言不由衷的人。她不需要陈小禾的答案,她只需要知道,这个孩子的心是向着武王府的,这就够了。
至于其他的事,时间会给出答案。
秋风起,吹落了院子里的几片黄叶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轻轻落在地上。
陈小禾闭上眼睛,靠在老太妃的膝头,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闻着菊花的清香,感受着老太妃手掌的温度。
这一刻,她不是世界武术冠军,不是大丫鬟,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八岁女孩,在祖母的膝头寻找片刻的安宁。
她想起前世的一句诗——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武王府,就是她的乡。
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,她都会守在这里,守着她的家,守着她想守护的人。
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