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,秋,九月十二。
酉时三刻,左相府。
周崇安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密信,信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,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临摹字帖。这种字迹他见过无数次,每一次看到都会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——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像人写出来的。
信的内容很短:赏菊诗会,禾随行,未出手。
周崇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禾。武王府世子身边的那个贴身丫鬟。他的情报网里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少得可怜——三岁入府,自幼陪世子长大,会识字,会武艺,在王府地位超然。除此之外,一片空白。
一个丫鬟,能有什么值得注意的?
但耶律青的密信特意提到了她。
周崇安把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舌舔舐纸面,字迹在火焰中扭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,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很多。
五年前,他还是单纯的左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朝堂上谁不敬他三分?那时候他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字,是永安帝亲笔所书——“肱骨之臣”。他每天进门出门都要看上一眼,那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。
后来北真族的使者找到了他。
起初他拒绝了。他是大武朝的左相,是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之一,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的朝廷?但使者带来的不只是金银珠宝,还有一个他无法忽视的事实——永安帝信任武王胜过信任他。
凭什么?他为朝廷呕心沥血三十年,处理过的政务堆积如山,而武王不过是会打仗而已。凭什么皇上看武王的眼神里是亲近和信任,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客套和疏离?
这种不甘心,一开始只是一粒沙子,磨得他有些不舒服。后来沙子越来越大,变成了石头,压在他心口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北真族给他的,不只是金银,还有一个承诺——武王倒台之后,他就是大武朝第一人。
这个承诺像是一颗毒药,明知道有毒,但喝下去的时候,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。
周崇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深沉,左相府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他忽然想起今天早朝时的一幕——武王不在,兵部侍郎韩将军在朝堂上力主加强北境边防,言辞激烈,说北真族狼子野心不可不防。永安帝听完之后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样。
但那一眼里包含的意思,周崇安读懂了——皇上在等他的态度。
他站出来说了和。说北真族主动求亲是好事,说大武朝应该以和为贵,说兵者不祥之器不应轻启战端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诚恳,语气恳切,连他自己都快相信自己是真的在为朝廷着想了。
永安帝没有表态,只是说“容后再议”。
容后再议。这四个字比任何明确的表态都让周崇安心惊。因为“容后再议”意味着皇上已经有了主意,只是不想在朝堂上摊牌。而这个主意,大概率不是他想要的那个。
“老爷。”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,“北真使团的耶律大人派人送了口信,说后巳时,在城东的清风茶楼见面。”
周崇安没有回头:“知道了。告诉他们,我会准时到。”
管家的脚步声远去。
周崇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的老习惯,从年轻时就有的习惯,每次思考重大决策的时候都会这样敲。他的夫人曾经说他这个习惯像极了先生掐指一算,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“我算的可不是命,是人。”
如今想来,这句话像是谶语。他确实在算人,算皇上,算武王,算朝堂上每一个可能影响他布局的人。但算来算去,他发现最难算的是那个叫禾儿的丫鬟。
一个丫鬟而已。
周崇安把窗户关上,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,他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摇摆了一下,像是一只挣扎的困兽。
同一时刻,驿馆。
耶律青盘腿坐在榻上,面前摆着一壶马酒和半只烤羊腿。他没有吃,也没有喝,而是闭着眼睛,像是在冥想。
驿馆的房间里弥漫着草原香料的气味,浓烈而辛辣,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。他这次来京城,身上背负的使命太重了——可汗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,三个月之内,他必须完成三件事:第一,摸清大武朝堂的派系格局;第二,确认被收买的官员是否可靠;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,找到武王府的弱点。
可汗说过一句话,他记得很清楚:“武王是大武朝的脊梁,打断了这脊梁,大武朝就是一摊烂泥。”
但今天在东宫赏菊诗会上,他看到了一个让他不安的细节。
武王府世子的那个丫鬟。
不是因为她漂亮,也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惊人的表现。恰恰相反,她太安静了。整场诗会,她就站在世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像一个影子,不言不语,不动声色。但正是这种安静让耶律青感到不安——他阅人无数,能在战场上从一万个人里一眼认出谁是真正的战士。那个丫鬟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,像是藏在鞘中的刀,不露锋芒,但你绝对不想被它出鞘。
“耶律雄。”他睁开眼睛,叫了一声。
帐帘被掀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耶律雄今年三十岁,身高八尺有余,虎背熊腰,一张方脸上满是横肉,左眼角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刀疤,是十年前在一次部落冲突中留下的。他是北真族公认的第一勇士,曾徒手死过一头成年草原狼,在战场上斩首过百人,是整个草原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士。
“大哥。”耶律雄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,在他对面盘腿坐下,抓起羊腿就啃。
“擂台的事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耶律雄嘴里塞满了羊肉,含混不清地说:“准备好了。禁军那边已经有人放出风去,说大武朝的武将们不服气,要跟我们比试比试。到时候场面肯定热闹。”
耶律青点了点头,端起马酒喝了一口。
耶律雄咽下羊肉,忽然问:“大哥,你今天在东宫看到什么了?回来之后一直不太对劲。”
耶律青沉默了片刻,把酒杯放下,目光幽深地看着帐顶:“武王府有个丫鬟,你帮我查查她的底细。”
“丫鬟?”耶律雄愣了一下,“一个丫鬟有什么好查的?”
“我今天在诗会上看到她站在世子身后,世子说话的时候,目光会不自觉地看她。不是主人看丫鬟的那种看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”耶律青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是在不确定的时候下意识地去确认她的反应。像是下属在请示上级。”
耶律雄皱着眉想了想:“你是说,武王府的世子,被一个丫鬟牵着鼻子走?”
“不止。”耶律青的手指在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我仔细观察了她的站姿和呼吸。她的站姿看起来很随意,但重心始终在两脚之间,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动。她的呼吸很浅很匀,不仔细听本听不到。这不是普通丫鬟能做到的,这是练武之人的特征,而且是高手。”
耶律雄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:“高手?能有我高?”
耶律青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,就是太自负。草原第一勇士的名号让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,但这种想法在战场上是要命的。大武朝地大物博,能人异士辈出,谁知道哪个角落里就藏着能要他命的人?
“总之,”耶律青下了结论,“你安排人手去查。另外,擂台赛的时候,如果武王府的人来了,注意观察那个丫鬟的反应。她不简单。”
耶律雄虽然心里不以为然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,擦了擦嘴:“大哥,你说可汗为什么要跟大武朝和亲?直接打过去不就行了?我们草原上的勇士,一个能打他们十个。”
耶律青叹了口气。
这个问题他解释过无数次了,但每次耶律雄都会重新问一遍。他这个弟弟的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,是肌肉,而且是一坨很顽固的肌肉。
“大武朝有八十万大军,我们有十五万骑兵。就算一个能打十个,十五万也只能打一百五十万,账面上我们赢。”耶律青耐着性子说,“但打仗不是算数。大武朝有城池、有粮草、有武器、有战术,我们草原上有什么?除了马和刀,什么都没有。硬打,就算赢了,也是惨胜。可汗要的不是惨胜,是完胜。”
耶律雄嘟囔了一句什么,不再说话了。
耶律青看着帐外的夜色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他来京城半个月了,见过的人、说过的话、撒过的谎,比他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。每次跟周崇安见面,他都要在心里反复计算每一句话的分量,既不能让对方觉得被轻视,也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在求他。这种小心翼翼的平衡,比在草原上打仗还累。
但他不能松懈。
可汗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,是对他的信任。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耶律青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草原上的出,金色的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绿草地上,风吹过来,草浪起伏,像是一片绿色的海。那是他的家,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地方。为了草原,为了可汗,为了北真族的未来,他可以做任何事。
包括人,包括撒谎,包括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“大哥,”耶律雄忽然开口,“你后悔吗?”
耶律青睁开眼睛:“后悔什么?”
“离开草原。”耶律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来这个到处都是墙的地方,跟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打交道。你不觉得憋屈吗?”
耶律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耶律雄以为他睡着了,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憋屈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戌时三刻,武王府,清晖阁。
李承安没有睡。
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帐顶的绣纹。那是一幅百子千孙图,是老太妃专门让人绣的,寓意多子多福。他每次看到这幅绣纹都会想,自己这副病恹恹的身体,能不能撑到有子孙的那一天。
太医说他的病是天生的弱症,五脏六腑都比常人弱一些,尤其是肺和心。这些年汤药不断,也不过是勉强维持,要治是不可能的。他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,但接受不代表不难过。
有时候他会想,如果没有陈小禾,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?
大概会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吧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他,把他当易碎的瓷器供着,不敢让他受一点风雨。他会在这种过度的保护中变成一个软弱无能的人,空有一肚子才华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但陈小禾出现了。
她从来不把他当病人。她会他每天在花园里走两刻钟,不管他是不是在咳嗽。她会把他从书案前拖走,他放下书本去休息。她会在他说“我做不到”的时候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说“你还没试,怎么知道做不到”。
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。
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——虽然她确实很厉害——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成“李承安”而不是“武王府世子”或者“那个病秧子”的人。在她面前,他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,不需要维持任何形象。他可以脆弱,可以软弱,可以说出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不安。
就像现在。
“睡不着?”陈小禾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。
李承安侧过头,看到屏风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陈小禾今晚值夜,就睡在外间的榻上。她大概也还没睡,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,所以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李承安应了一声,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父王。”李承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他一个人在边疆,身边没有可靠的人。朝堂上有人要对付他,北真族虎视眈眈,他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起身。接着,陈小禾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灯,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,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很多。
她走到床边,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然后在床沿坐下。
“你父王什么都不知道?”她看着李承安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世子,你太小看你父王了。武王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他?”
李承安愣了一下。
陈小禾继续说:“你父王这次去边疆巡查,名义上是例行公事,实际上是为了避开京城的风口浪尖。他在京城,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,很多事不好办。他不在,那些人就会放松警惕,该露的马脚都会露出来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父王是故意的?”
“不然呢?”陈小禾挑了挑眉,“你以为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人,会那么容易被算计?”
李承安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蠢。他一直以为父王被蒙在鼓里,担心父王的安危,却没想到父王可能早就看穿了一切,只是在将计就计。他这个当儿子的,自以为聪明,实际上连父王的用意都没看明白。
“别想太多了。”陈小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伸手拍了拍他的被子,“你父王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你也不是。武王府上下一心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李承安看着她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净净。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,但你绝对不想被它打一拳。
“禾儿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,原本清冷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,像是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春风。
“谢什么?”她说,“我是你的丫鬟,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
李承安摇了摇头:“你不是丫鬟。至少,不只是丫鬟。”
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陈小禾的笑容收了收,目光落在别处,像是在看墙上的一幅画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她沉默了几息的时间,然后站起身来,重新端起那盏灯。
“睡吧,世子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“明天还要早起,老太妃说了,要你去给她念《金刚经》。”
李承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他知道她在回避,但他不着急。
有些话,不用急着说。他有的是时间等。
灯灭了。
黑暗中,陈小禾躺在榻上,眼睛睁着,看着屋顶的横梁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,脸上的温度也比平时高了一些。她知道这是为什么,但她选择忽略。
有些东西,不能碰。
她是丫鬟,他是世子。这个身份差距,在这个世界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她可以用武力碾压所有人,可以用智慧算计所有人,但她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。至少现在改变不了。
所以,不急。
她闭上眼睛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开始做睡前冥想。呼吸,吸气,呼气,吸气,让思绪像流水一样流过大脑,不留痕迹。
慢慢地,心跳平稳了。
慢慢地,呼吸均匀了。
慢慢地,她睡着了。
梦里,她站在一个金光闪闪的领奖台上,身后是五星红旗,耳畔是国歌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牌,金牌上刻着两个大字——冠军。
然后画面一转,她站在枯井里,抬头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趴在井口,声气地说:“我方才答应过她的。”
她忽然很想哭。
但她没有。因为她是陈小禾,是武术世界冠军,是武王府最不能倒下的人。
她攥紧了拳头,在梦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“别怕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这句话,她对自己说了十五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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