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39

午时三刻,陈小禾回到武王府的时候,前院已经炸开了锅。

事情的起因很简单——三公子李承宁又闯祸了。

这次不是打碎了醉仙楼的碗碟,也不是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(他还没那个胆量),而是在东市的斗鸡场上,把礼部王侍郎家公子的斗鸡给掐死了。

死的不是普通斗鸡,是王公子花了三千两银子从西域买来的“铁冠将军”,据说是打遍京城无敌手的鸡王。李承宁那只斗鸡“霸王”跟它斗了不到一炷香,就把人家的鸡脖子给拧断了。

王公子当场就炸了,要李承宁赔钱。李承宁说“斗鸡场上的规矩,生死各安天命”,拒不赔偿。王公子带了家丁要动手,结果被李承宁身边的护卫给揍了。

现在王侍郎带着儿子来武王府,正坐在前厅喝茶,脸色铁青。

陈小禾听碧桃说完前因后果,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。

“三公子人呢?”

“在老太妃院子里躲着呢。”碧桃压低声音,“老太妃骂了他一顿,但还是护着不让王爷打他。”

陈小禾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。

李承宁正缩在老太妃院子的厢房里,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。他的贴身小厮福安蹲在门口望风,看到陈小禾走进院子,脸色瞬间煞白,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。

“三公子!三公子!禾儿姑娘来了!”

李承宁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。

他下意识地想从后窗逃跑,但窗户是封死的——这是上次他翻窗逃跑摔断了胳膊之后,老太妃专门让人封的。他又想钻床底,但床底太矮,他上次试过,卡住了,被陈小禾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,满身满脸都是灰,那画面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。

逃跑无望。

李承宁深吸一口气,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扔,整了整衣领,挺直腰板,做出一副“我是王府三公子我很淡定”的样子。

陈小禾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——李承宁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表情严肃,目光坚毅,活像一个要上朝面圣的大臣。

“禾儿姐。”他的声音平稳有力。

陈小禾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李承宁的“淡定”维持了不到三息的时间。

“禾儿姐我错了!”他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,表情从坚毅变成了谄媚,速度之快堪称变脸绝技,“我不该去斗鸡,不该把王家的鸡弄死,不该让护卫,我认罚!认罚!”

陈小禾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说吧,今天这事,是你故意的,还是意外?”

李承宁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半故意半意外。”

“说清楚。”

“就是……我去斗鸡之前就知道王家的铁冠将军很厉害,但我觉得霸王也不差,就想试试。”李承宁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没想到霸王真的把人家鸡给弄死了……我也没想到王公子反应那么大……”

“你没想到王公子反应那么大?”陈小禾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把人家的三千两银子的鸡给弄死了,人家来找你赔钱,你不赔,还让护卫。你告诉我,你觉得人家应该有什么反应?笑着跟你说没关系?”

李承宁低下了头。

陈小禾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王侍郎现在在前厅坐着,王爷不在府里,王妃在接待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:第一,自己去前厅,给王侍郎和王公子赔礼道歉,赔偿三千两银子,这事算了。第二,我替你去,但我去的话,回来之后你再加一顿揍。选吧。”

李承宁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服气,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服,闷声道:“我自己去。”

“很好。”陈小禾侧身让开门口,“去吧。”

李承宁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禾儿姐,三千两银子……”

“从你月钱里扣。分三年还清。”

李承宁的脸抽搐了一下,但还是乖乖地走了出去。

福安跟在后面,经过陈小禾身边的时候,小声道:“禾儿姑娘,三公子其实……其实是为了给霸王报仇。上次王公子的鸡把霸王的腿啄伤了,霸王养了大半个月才好,三公子心里一直憋着气。”

陈小禾看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。”

福安一愣:“您知道?”

“你当我查不出来?”陈小禾淡淡地说,“但理由正当不代表做法正确。他可以不斗鸡,直接找王公子理论;也可以斗鸡之前跟王公子讲好规矩。他不做这些,非要选最冲动的做法,那就该罚。”

福安不敢再多说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
陈小禾站在原地,看着李承宁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这个小,心眼不坏,就是太冲动。不过没关系,冲动的性子,慢慢磨就是了。

未时二刻,王侍郎的事处理完了。

李承宁当众赔礼道歉,态度诚恳,王侍郎也不好再闹,带着儿子走了。临走的时候,那位王公子还特意看了李承宁一眼,目光复杂——那是一种“我恨你但我不敢惹你”的眼神。

李承宁回到后院的时候,李承平正在演武场上练刀。

十七岁的二公子穿着一身黑色短打,双手握着一柄环首大刀,在演武场上舞得虎虎生风。刀光如匹练,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银白,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。周围的护卫们看得目瞪口呆,有几个年轻的小校已经在偷偷模仿他的动作了。

李承宁溜达到演武场边,一屁股坐在石阶上,看着李承平练刀。看了片刻,撇了撇嘴。

李承平一刀劈断了一碗口粗的木桩,收刀而立,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。他转头看到李承宁,眉头一皱:“你的事处理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李承宁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磕,“赔了三千两。”

“活该。”李承平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扔,拿起汗巾擦汗,“禾儿姐没揍你?”

“没揍,比揍还难受。”李承宁吐出一片瓜子壳,表情痛苦,“月钱扣三年,我未来三年连去醉仙楼喝壶茶的钱都没有了。”

李承平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该。让你整天不正事。”

“我的怎么就不是正事了?”李承宁不服气,“我跟你说,我今天在斗鸡场上听到一个消息——北真族使团里有个高手,叫什么耶律雄,据说是草原第一勇士,要在京城摆擂台,挑战大武朝的所有武将。”

李承平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二哥,你不去会会他?”李承宁挤眉弄眼。

李承平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汗巾往肩上一搭,目光看向演武场角落。

陈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正靠在演武场的围栏上,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在看。

“禾儿姐,北真族要摆擂台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李承平问。

陈小禾翻了一页书,头都没抬:“听说了。”

“你怎么看?”

“好事。”陈小禾依然没抬头,“让他们赢几场,捧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
李承平和李承宁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
陈小禾终于抬起头,合上了书。她看着两个少爷,目光平静:“北真族摆擂台,不是真的要跟你们比武,是在试探大武朝的武力水平。他们会派出最强的人,测试你们的极限在哪里。所以,不能让他们探到底。”

李承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李承宁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:“草原第一勇士?能有多厉害?二哥你上去三刀就砍翻了。”

李承平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
五年前,他十四岁,在演武场上跟陈小禾切磋。那时候他已经在军营里练了一年,自认为武力不弱,结果被陈小禾用一树枝打得满地找牙。他记得很清楚,陈小禾出招的时候,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感和精准到毫厘的力量控制,完全超出了他对武术的认知。

她说过一句话,他一直记在心里:“真正的武者,不是最能打的,而是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打、什么时候不该打的。”

“二哥?”李承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“嗯。”李承平收回思绪,“擂台的事,我会跟父王和禾儿姐商量。你别到处瞎掺和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瞎掺和过?”李承宁一脸无辜。

李承平和陈小禾同时看向他。

李承宁被这两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,咳两声,站起身来:“我去给老太妃请安,你们聊,你们聊。”

说完,一溜烟跑了。

申时初刻,陈小禾回到清晖阁,李承安正在书房里看书。

世子的书房是整个武王府最安静的地方,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摆满了各类书籍——经史子集、兵书战策、天文地理,应有尽有。书房里燃着沉香,淡淡的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,和墨香混在一起,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李承安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但他显然没有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但眼神是涣散的,在想别的事情。

陈小禾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,放在书案上。

“世子,喝汤。”

李承安回过神,端起碗慢慢喝着。参汤的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药材的比例也精准——这是陈小禾亲手熬的,她熬药的水平和打架的水平一样高。

“禾儿。”李承安放下碗,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北真族使团这次来京城,恐怕不只是和亲那么简单。”李承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“他们选在这个时间来,恰恰是父王在边疆巡查的时候。父王不在京城,他们的活动空间就大了很多。”

陈小禾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认真地看着他。

“你说得对。而且不止这些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书案上。

那是一张手绘的京城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符号和文字。有红色标记的是北真族使团在京城活动的轨迹——他们去了哪些地方、见了哪些人、停留了多长时间,全都清清楚楚。

李承安看着地图,瞳孔微微缩紧。

红色标记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:左相府、兵部衙门、城北粮仓。

“左相周崇安被收买,我们已经猜到了。兵部衙门里有他们的人,也不奇怪。”李承安的手指停在第三个标记上,“但城北粮仓……他们要粮仓做什么?”

“打仗需要粮草。”陈小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如果他们能在开战之前烧掉城北粮仓,京城守军的粮草供应就会中断。没有粮草,十万禁军撑不过半个月。”

李承安的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
陈小禾看着他苍白的脸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她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把参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:“先把汤喝完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
李承安抬起头,看着她。

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陈小禾的脸上,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正低头看着地图,眉头微蹙,嘴唇微微抿着,神情专注而认真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李承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第一次在枯井边见到她。那时候她浑身是血,缩在井底的角落里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他趴在井口往下看,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又大又亮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属于成年人的冷静和坚韧。

一个三岁的孩子,不该有这样的眼神。
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女孩不一般。

“世子?”陈小禾发现他在发呆,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
李承安回过神,垂下眼睫,端起参汤碗一饮而尽。

“禾儿,”他把碗放下,声音温和,“你说,如果我们把北真族的阴谋提前告诉皇上,皇上会怎么做?”

陈小禾想了想:“皇上会信一部分,但不会全信。因为证据不足。周崇安在朝中经营多年,基深厚,没有铁证,皇上动不了他。而且皇上也要考虑朝堂的平衡,贸然对左相动手,会引起朝局动荡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告状,而是布局。”

“对。”陈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老师在课堂上终于等到学生说出了正确答案,“我们不能被动地等他们动手,要主动出击。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,让证据自己浮出水面。”

李承安点了点头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:“那你打算怎么布局?”

陈小禾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,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王府的各处院落陆续点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,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
“第一步,”陈小禾看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让京城的人都知道,武王府不是好惹的。赏菊诗会只是个开始,擂台赛才是真正的舞台。北真族想在京城扬威,我们就让他们知道,大武朝不是没有人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李承安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
那个笑容里,有自信,有算计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——就像猎手闻到了猎物的气息。

“世子,接下来的子,京城会很热闹。”

李承安看着她的笑容,忽然觉得,那漫天的星光都不如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亮。

“热闹好啊。”他也笑了,“我不怕热闹,只怕太平淡。”

窗外,戌时的梆子声响起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,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戏敲响了开场锣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