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39

大武朝,永安三年,秋。

寅时三刻,天光未亮,武王府后院的鸡刚叫了头遍。

陈小禾睁开眼睛。

她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,被褥是半旧的棉布,洗得发白却净净。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一下,节奏沉稳,像是这个庞大府邸的心跳。

她躺了三息的时间,完成了一套完整的“身体扫描”——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,每天早上醒来先检查身体状态。四肢无酸痛,昨练功没有过度;呼吸通畅,肺活量正常;心率稳定,约每分钟五十二次,低于常人,说明有氧能力依然在线。

很好。

她翻身坐起,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落叶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同屋的丫鬟碧桃还在酣睡,被子踢到了地上,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。陈小禾弯腰捡起被子给她盖上,碧桃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
陈小禾走到铜盆前,冷水扑面,一夜的混沌彻底消散。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脸——十八岁,五官明艳却不张扬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英气,下巴微尖,嘴唇不点而朱。她对着水中的自己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十五年了。

从枯井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三岁小丫头,到如今武王府里人人敬畏的“禾儿姐”,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十五年。前世二十六年的人生像一场遥远的梦,梦里她是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的陈小禾,身后是五星红旗,耳畔是国歌。而梦醒之后,她是大武朝武王府世子的贴身丫鬟,一个身份低微却让整个王府不敢小觑的存在。

她穿上那身标志性的碧色衣裙,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,上那支老太妃赏的白玉簪。铜镜里映出一个净利落的少女,不施脂粉,却自有一股清冽的气质。

辰时初刻,她准时出现在世子的寝院“清晖阁”。

守在门口的小厮见是她,连忙打起帘子,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:“禾儿姑娘早。”

“世子醒了吗?”

“刚醒,正等着姑娘伺候洗漱。”

陈小禾点点头,迈步进去。

清晖阁内燃着安神的沉香,淡淡的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。李承安坐在床沿上,披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长发散在肩头,面色比昨更苍白了几分。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正在低低地咳嗽。

陈小禾快步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不烫,但微微有些汗湿。

“又咳了一夜?”

李承安抬起头,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歉意:“吵到你了?”

“我在后院,听不见。”陈小禾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过去,“先吃了,这是昨太医新配的方子,我试过药性,比原来的温和,不伤胃。”

李承安接过去,没有半点犹豫就咽了下去。

他从来不会问这药是什么做的、从哪儿来的。从小到大,只要是陈小禾给他的东西,他从不质疑。不是因为盲从,而是因为他知道,这个看似云淡风轻的丫鬟,在每一件小事上都比他认真百倍。

“今要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,”李承安喝了一口温水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母妃说让你跟着一起去。”

“王妃有心了。”陈小禾转身去给他准备朝服,动作行云流水,“不过今进宫怕是不太平,我听说北真族的使团今也会入宫面圣。”

李承安微微一愣:“消息确切?”

“耶律青昨在醉仙楼设宴,请了礼部侍郎和鸿胪寺少卿。席间有人喝多了,说了些不该说的话。”陈小禾抖开月白色的长袍,头也不回地说,“北真族这次来,明面上是朝贡,实际上是在试探朝廷的虚实。耶律青带了三十二个人,其中至少有十个是草原上的顶尖高手,不是普通护卫。”

李承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:“禾儿,你怕不怕?”

陈小禾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
世子的眼睛很漂亮,是那种纯粹的黑,像深潭里的水,看不见底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信任。

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枯井边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也是这样看着她,声气地说“我方才答应过她的”。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,满脑子都是前世记忆的碎片,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,就被这个小男孩的一句话定住了心神。

他答应过要照顾她。

而他真的做到了。十五年如一,从未食言。

“不怕。”陈小禾把长袍递给他,嘴角微微上扬,“有我在,没人能动武王府分毫。北真族不行,左相府也不行。”

李承安接过长袍,也笑了。那笑容苍白而温暖,像冬里穿过云层的第一缕阳光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辰时三刻,陈小禾陪着王妃柳氏和世子李承安坐上了入宫的马车。

王妃柳氏今年四十二岁,保养得宜,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。她出身名门,是已故太傅柳文远的嫡长女,举手投足间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。此刻她坐在马车里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目光温和地看着陈小禾。

“禾儿,你昨跟老太妃说的那个‘养生’,老太妃今早练了,说身子轻快了不少。”

陈小禾笑着道:“那套是结合了五禽戏和经络理论编的,老太妃这个年纪,不适合剧烈活动,每练两刻钟,活络筋骨即可。”

王妃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你呀,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。有时候我都怀疑,你是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,偏偏投了个丫鬟的胎。”

“王妃说笑了。”陈小禾垂下眼睫,语气淡然,“禾儿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,多想了些事情罢了。”

她没说谎。她确实只是“多读了几本书”——不过是多读了两千年的书而已。

马车从王府正门驶出,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宫方向去。辰时的京城已经热闹起来,街两旁店铺林立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包子、馄饨、豆浆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顺着马车的帘缝钻进来。

陈小禾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。然后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街角的茶摊边,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衣的男人,腰间鼓鼓囊囊,分明藏着短刀。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武王府的马车,从王府门口一直跟到朱雀大街中段。

陈小禾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。

“禾儿,怎么了?”李承安注意到她的细微变化。

“没什么,”陈小禾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今天的包子闻着挺香,回来的时候给碧桃带两个。”

马车继续前行,陈小禾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。

这是暗号。

马车后方三十步远的地方,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看到了这个动作,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他是陈小禾在京城经营的情报网中的一员,代号“糖葫芦”,负责跟踪和反跟踪。

巳时初刻,马车抵达皇宫东华门。

武王府的车驾有专门的入宫资格,不需要像普通官员那样排队等候。守卫宫门的禁军统领远远看到武王府的旗帜,立刻下令放行,同时派人快马去通传。

马车进了宫门,沿着宫墙内的甬道缓缓前行。陈小禾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巍峨的皇宫,红墙黄瓦,飞檐斗拱,层层叠叠的殿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盘踞在京城的正中央。这不是她第一次入宫,但每一次来,她都会仔仔细细地观察宫中的每一处细节——哪里有暗门,哪里可以,哪条路最快通往宫外。

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,可以救命。

马车在皇后居住的坤宁宫前停下。早有太监在门口候着,见马车停了,连忙上前打帘子。

“王妃娘娘安,世子爷安,皇后娘娘正等着呢。”

王妃带着李承安下了车,陈小禾跟在后面,落后三步的距离。这是规矩,她从不在明面上逾越。

进了坤宁宫正殿,皇后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。皇后姓沈,今年三十八岁,是永安帝的原配发妻,生有太子李承乾和二皇子李承煜。她容貌端庄,气质雍容,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。

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
“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
王妃和李承安行了礼,陈小禾也跟着行了标准的宫礼——行礼的姿势、幅度、速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比宫里专门教礼仪的女官还要标准。

皇后笑着道:“快起来快起来,都是自家人,不必多礼。”她看着李承安,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关切,“承安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?太医院新配的药吃着可还好?”

“回皇后娘娘,新药温和了许多,吃着不伤胃。”李承安恭敬地回答。
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点点头,目光落在陈小禾身上,“这就是禾儿吧?本宫常听承欢提起你,说你是王府里最能的人。”

陈小禾微微躬身:“皇后娘娘谬赞,奴婢不过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
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正说着话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小太监跑进来禀报:“皇后娘娘,北真族使团入宫了,陛下请您和王妃娘娘、世子爷一同去含元殿观礼。”

陈小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
来得正好。

含元殿是大武朝最宏伟的宫殿,是皇帝举行重大朝会的地方。殿前广场可以容纳上万人,此刻广场两侧站满了手持兵器的禁军,威风凛凛。

永安帝李昭坐在殿内正中的龙椅上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面容清瘦,目光如炬。他虽然只有四十岁,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。看到王妃和李承安进来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北真族使团已经站在殿中了。

领头的是正使阿古达木的族弟耶律青,身后跟着三十二名随从,其中十个人明显与众不同——他们的站姿、呼吸、眼神都透着一股子凌厉,一看就是练家子,而且不是普通练家子。

陈小禾的目光在那十个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,便移开了。

够了。她已经看穿了这些人的底细。

耶律青上前行礼,用的是草原上的礼节,右手抚,微微躬身:“北真族使臣耶律青,参见大武皇帝陛下。”

永安帝淡淡道:“平身。你们可汗让朕的使者带话,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商议,什么事?”

耶律青直起身,目光直视永安帝,语气不卑不亢:“我们可汗说,北真与大武和睦相处已有二十年,如今可汗有意与大武结为兄弟之邦,愿将其妹乌兰公主许配给大武皇子,永结秦晋之好。”

殿内一阵窃窃私语。

和亲?北真族主动提出和亲?

陈小禾站在李承安身后,嘴角微微勾了勾。她前世是学运动心理学的,对微表情和潜台词的分析是基本功。耶律青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余光扫了三个地方——左相周崇安的位置、兵部尚书的位置、殿外禁军的布防位置。

他不是来说和的,是来踩点的。

永安帝沉默了片刻,正要开口,忽然有人从文臣队列中站了出来。

左相周崇安。

这位左相大人今年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看起来一副忠臣良相的模样。他拱手道:“陛下,臣以为北真族主动求亲,乃是天大的好事。若能与北真结盟,我大武北境可得百年太平,此乃社稷之福。”

永安帝看了他一眼,不置可否。

周崇安继续说道:“北真族兵强马壮,若能化敌为友,不战而屈人之兵,正是圣人之道。臣斗胆建议,陛下可允了这门亲事,以示我大武的诚意。”

殿内的武将对视一眼,不少人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。兵部侍郎韩将军忍不住站出来: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!北真族狼子野心,不可轻信。二十年前他们也曾求亲,结果亲事一成,他们转眼就撕毁盟约,犯我边境!”

周崇安淡淡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韩将军何必以老眼光看人?”

眼看就要吵起来,永安帝抬了抬手,制止了这场争论。
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永安帝看向耶律青,“使团远道而来,先在驿馆歇息,朕会安排人好生招待。”

耶律青再次抚行礼,退出了含元殿。

陈小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目光微冷。

出宫的路上,李承安忽然问:“禾儿,你怎么看?”

陈小禾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等到马车驶出东华门,确认周围没有耳目,才低声说道:“耶律青不是来求亲的,是来探路的。他看的那三个地方——左相的位置、兵部的位置、禁军的布防,都是军事要地。北真要动手了,而且不会太久。”

李承安的眉头紧锁。

陈小禾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:“别担心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们要玩,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。”

她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皇宫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
十五年了,终于要动真格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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