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光景,不过是墙头那株凌霄花谢了又开。
落霞县的子静得像一潭死水,只有林家的生意如烈火烹油,越烧越旺。
后花园的凉亭里,红泥小火炉上的酒温得正好,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青梅酸香。
林清砚捏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瓷酒盏,指腹在温热的边缘轻轻摩挲,神色慵懒。
坐在他对面的徐坤,早已没了半年前那副剑拔弩张的架势。
这老道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,手里抓着一只油亮的大鸡腿,吃得满嘴流油,毫无半点修仙者的风范。
“林老弟,这凡俗界的烧鸡虽然没什么灵气,但这滋味……”徐坤狠狠撕下一块肉,含糊不清地感叹,“确实比山上那些淡出鸟的辟谷丹强多了。”
林清砚提起酒壶,替他满上一杯。
“徐老哥若是喜欢,走的时候带上几十只,反正这东西不值钱。”
徐坤动作一顿,放下鸡腿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。
“带?带回哪去?那破道观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他长叹一声,眼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,“老弟你是不知道,今年这世道越发艰难了。前几我去了一趟黑市,想淘换点朱砂画符,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徐坤伸出三手指,在林清砚面前晃了晃。
“涨了三成!那帮吸血鬼!”
林清砚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,掩去眼底的精光。
来了。
这半年来,他好酒好肉地供着这老道,甚至不惜送出几瓶特制的“高浓度凝脂露”给他去讨好相好的女修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
套话。
他这个半路出家的“高人”,对修仙界的常识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“涨价?”林清砚放下酒盏,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,“又是上面那些人搞的鬼?”
他没说“上面”是谁。
这种模糊的指代,最容易让人自行脑补。
果然,徐坤一听这话,像是找到了知音,愤愤地拍了一下石桌。
“除了那三大宗门,还能有谁?”
徐坤咬牙切齿,唾沫星子横飞,“仗着把控了天下九成的灵脉,就把咱们这些散修当韭菜割!‘青云宗’的道人上个月刚发了话,说是要炼制一炉‘凝气丹’,把市面上的灵草搜刮了个净净。”
林清砚心中一动。
三大宗门,青云宗,凝气丹。
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张情报网。
“练气难啊。”林清砚顺着他的话头,故作深沉地感叹了一句,“这仙基一铸,便是仙凡两隔。多少人卡在这一步,熬了寿元。”
这句话简直戳到了徐坤的肺管子。
他眼圈一红,又灌了一杯酒。
“谁说不是呢!老道我今年七十岁了,卡在胎息境巅峰整整三十年!眼瞅着大限将至,这辈子怕是练气都无望了。”
徐坤醉眼朦胧地看着林清砚,语气里满是羡慕与试探。
“还是老弟你自在,虽然隐居在这绝灵之地,但这身修为……啧啧,精纯得吓人。怕是早就定好了‘道途’,只等机缘一到,便能一飞冲天吧?”
林清砚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,随即松开。
道途。
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。
据之前只言片语的拼凑,这似乎是修仙者必须做出的某种选择。
“道途这种事,讲究个缘法。”林清砚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,随手夹起一颗花生米送入嘴里,“急不来。”
徐坤却像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,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问道:“老弟,透个底,你修的是哪一道?是那霸道的阴阳’?或者是……五行之一?”
林清砚咀嚼的动作没停。
他在飞速思考。
阳阴、五行。
这些名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分类体系。
如果自己回答错了,或者露了怯,这只老狐狸瞬间就会察觉出异样。
林清砚咽下花生米,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一手指,指了指头顶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。
然后,又指了指脚下的青石地板。
最后,竖起食指,抵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不可说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轻描淡写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深究的神秘感。
徐坤愣住了。
他盯着林清砚那修长的手指,脑子里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指天画地?不可说?
莫非……是传说中那几种不能提及名讳的“禁忌道途”?
或者是来自某个不可言说的隐世传承?
徐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原本那点借着酒劲升起的试探之心,瞬间被冷汗浇灭。
“懂!老哥懂!”
徐坤连忙点头,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,脸上的表情从羡慕变成了敬畏,“是老道孟浪了,自罚三杯!自罚三杯!”
他手忙脚乱地倒酒,仰头猛灌,像是要借此压下心头的惊骇。
林清砚看着这一幕,心中暗笑。
这修仙界的人,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脑补?
不过,这也省了他不少口舌。
“对了,老哥。”林清砚等他喝完,适时转移了话题,“刚才听你说,最近外面不太平?”
徐坤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,神色凝重了几分。
“何止是不太平。听说青云宗有几个内门弟子下山历练,正往咱们青州这边来。说是要寻找什么‘遗落的仙种’。”
“那些宗门弟子,一个个眼高于顶,咱们散修跟鸡似的。老弟你虽然手段通天,但毕竟是在这凡俗界,若是撞上了,还是避一避为好。”
林清砚点了点头,将这个消息记在心里。
宗门弟子。
看来这落霞县的平静子,怕是要起波澜了。
“多谢老哥提醒。”林清砚提起酒壶,却发现壶已见底。
“酒尽了。”
他淡淡开口,这是逐客令。
徐坤是个识趣的人,立马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,顺手抄起桌上那包没吃完的烧鸡。
“那老道就不打扰老弟清修了。改若是弄到了好货,再来给老弟掌掌眼。”
说完,他拱了拱手,脚底抹油,溜得飞快。
仿佛这凉亭里坐着的不是人,而是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。
林清砚看着徐坤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。
他独自坐在凉亭里,任由晚风吹乱鬓角的发丝。
“三大宗门,灵脉,道途……”
林清砚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,发出有节奏的脆响。
这半年的套话,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
凡俗界就是个巨大的贫民窟。
所谓的散修,不过是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野狗。
而那些宗门,则是高高在上的贵族,垄断了一切晋升的通道。
“绝灵之地……”
林清砚抬头望向天空。
对于别人来说,这里是修行的荒漠。
但对于拥有系统的他来说,这里却是最好的新手保护区。
只要他不主动跳出去作死,那些大能就不会把目光投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。
“苟住。”
林清砚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方针。
最好是苟到无敌再出山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后花园的宁静。
老陈甚至没顾得上通报,直接冲进了凉亭,那张平里沉稳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狂喜。
“二爷!二爷!”
老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差点一头栽进林清砚怀里。
“生了?!”
林清砚猛地站起身,身下的石凳被他带倒,“轰”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还没生出来!但是……”老陈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抖,“稳婆说,夫人这次肚子大得出奇,怕是……怕是双胎!”
双胎!
林清砚瞳孔骤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多子多福。
一个孩子就是一份大礼包。
若是双胞胎……
那就是双倍的快乐!
而且,经过这半年没没夜的“辛勤耕耘”,再加上苏映雪那颗聚灵珠的辅助,谢芷晴的身体早已被灵气冲刷得脱胎换骨。
这一胎,绝对全是灵窍!
“走!”
林清砚身形一晃,带起一阵残影,瞬间消失在凉亭中。
只留下老陈一个人在风中凌乱,看着那个碎成两半的石凳,喃喃自语:“二爷这功夫……越发吓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