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冻土,溅起混着冰碴的泥浆。
风雪愈发紧了,官道两旁的枯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,如同一排排伺机而动的鬼影。
林清砚伏在马背上,任由寒风如刀割面。
苏家的事情已了,那颗聚灵珠的因果也已种下,接下来便是等着果实成熟。
突然。
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。
“吁——”
林清砚猛地勒紧缰绳,身形随着马匹的剧烈颠簸晃了晃,稳稳坐定。
前方十丈处,风雪骤停。
并非自然停歇,而是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排开,形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真空地带。
一股比这冬夜还要寒冷数倍的灵压,如水般涌来,压得林清砚体内的清炁微微凝滞。
青元轮。
比他高出一个境界。
林清砚双眼微眯,右手自然垂落,指尖触碰到了藏在袖中的流光剑柄。
“深夜赶路,道友也不怕沾了晦气?”
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片真空中传出。
枯树后转出一人。
身穿灰布道袍,背负双手,须发皆白,脸上皱纹如壑,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渗人,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漠然。
朱家背后的供奉,徐坤。
林清砚并未下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拦路者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挡道的野狗。
“好狗不挡道。”
他淡淡开口,体内周行轮疯狂运转,那一缕精纯至极的清炁透体而出,硬生生在那股庞大的灵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徐坤瞳孔微缩。
好精纯的清炁。
这绝非野路子散修能练出来的,哪怕是境界低了一筹,但这股底蕴,却让他这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油条感到心惊。
果然是条过江龙。
“道友误会了。”
徐坤脸上的漠然瞬间消融,换上了一副江湖同道特有的客套笑容,拱了拱手。
“老朽徐坤,添为朱家供奉。听闻道友今夜在府城好大的手笔,特来……拜会。”
这“拜会”二字,咬得极重。
既是试探,也是示威。
林清砚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,没有接话。
他在等。
等对方亮底牌。
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修仙界,废话越多,死得越快。徐坤既然没直接动手,说明他不想拼命,或者说,他觉得为了朱家拼命不划算。
见林清砚不语,徐坤眼底闪过一丝忌惮。
这种沉默,比叫嚣更具压迫感。
“朱家那群蠢货,平里嚣张惯了,竟不知天高地厚,惹到了道友头上。”
徐坤叹了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方盒。
盒子不大,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他随手一抛。
“骨碌碌……”
红木盒滚落在雪地上,盖子震开。
一颗圆滚滚的人头滚了出来,面容痴肥,双目圆睁,还带着死前的惊恐与茫然。
正是那个原本要迎娶苏映雪的朱家傻少爷。
“这就是朱家的诚意。”
徐坤指着那颗人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了一只鸡,“另外,朱家愿献出七成家产,只求道友高抬贵手,给那一家老小留条活路。”
林清砚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头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够狠。
为了自保,连自家少爷的头都砍了送来。
这投名状,分量不轻。
“徐道友倒是爽快。”
林清砚终于开口,声音温润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不过,我要的是朱家消失。七成?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?”
徐坤面色微变。
他没想到这位年轻道友胃口这么大,连这种台阶都不肯下。
“道友,做人留一线,后好相见。”
徐坤上前一步,属于青元轮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周围的枯枝承受不住这股压力,“咔嚓”断裂。
“咱们都是从山上退下来的,这凡俗界的规矩,大家都懂。”
“你吃肉,总得给别人留口汤喝。若是急了,老朽虽不才,但这身老骨头还能崩断几颗牙。”
山上退下来的。
这是一个修仙界的黑话。
指的是那些资质耗尽、无望筑基,从而离开宗门回到凡俗界享受荣华富贵的修士。这类人通常都有点底牌,且极度惜命。
徐坤这是把他当成了同类。
甚至是某个大宗门的弃徒。
林清砚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他在权衡。
自己如今只是周行轮,虽然靠着流光剑和怪力能越级人,但这徐坤毕竟是青元轮,体内元炁充盈,若是真拼起命来,胜负大概在三七开。
他三,徐坤七。
而且,就算赢了,也是惨胜。
家里还有娇妻幼子,为了一个已经废掉的朱家去赌命,不值当。
“汤可以喝。”
林清砚收敛了那一身咄咄人的气势,手指离开了剑柄。
“但这汤烫嘴,徐道友小心别烧了喉咙。”
徐坤闻言,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,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赌对了。
这年轻人果然也是求财求稳的。
“多谢道友提醒。”
徐坤再次拱手,这次腰弯得更低了些,“以后这府城,苏家生意,朱家绝不手半分。逢年过节,该有的孝敬,一份不少。”
这就是认怂了。
并且承认了林清砚在府城的地位。
“滚吧。”
林清砚一挥衣袖。
徐坤如蒙大赦,连地上的红木盒都没敢捡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灰影没入路旁的密林之中,转瞬不见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林清砚坐在马上,看着徐坤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风雪重新填满了那片真空地带。
他伸手入怀,摸了摸流光剑冰冷的剑身。
“青元轮……”
林清砚低声呢喃,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与狠厉。
刚才那一瞬,他其实动了心。
若是有五成把握,这徐坤今晚必死。
修仙界没有仁慈,只有强弱。
今徐坤退让,是因为看不透他的底细,被他之前营造的高人形象唬住了。
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刚入门的菜鸟……
“还得变强啊。”
林清砚叹了口气,目光转向地上的那颗人头。
雪花已经覆盖了那张痴肥的脸。
“只有死人,才是最守规矩的。”
他一夹马腹。
“驾!”
骏马嘶鸣,四蹄翻飞,载着这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“高人”,冲破风雪,向着落霞县疾驰而去。
……
落霞县,林宅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林清砚推开卧房的门,身上带着一身寒气。
谢芷晴并未睡熟,听到动静立刻惊醒,披着衣裳迎了上来。
“夫君!”
她扑进林清砚怀里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妾身……妾身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林清砚脱去沾满雪水的外袍,将那具温软的娇躯紧紧搂住,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。
“事情已经办妥了。”
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。
谢芷晴仰起头,看着夫君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,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。
她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的天,又撑住了。
“夫君饿了吧?妾身去给你煮碗面。”
谢芷晴抹了抹眼泪,转身要去厨房。
“不急。”
林清砚拉住她的手,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
那里孕育着林家的未来,也是他变强的希望。
“先让我听听,咱们的小仙苗,今晚有没有闹腾。”
他俯下身,将耳朵贴在谢芷晴的肚子上。
其实才两个月,本听不到什么动静。
但这一刻的宁静,却是他在这血腥修仙路上的唯一慰藉。
“夫君……”
谢芷晴红着脸,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,“苏家姐姐……什么时候进门?”
林清砚动作一顿。
这傻媳妇,这时候还想着给他纳妾。
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