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湖上,画舫连云。
夜色被无数盏琉璃宫灯烧得通红,丝竹管弦之声随着湖面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,将这冬的寒意驱散了大半。
最大的那艘“醉月轩”画舫,今夜被商会包了场。
林清砚踏上甲板。
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混杂在四周文人客的吟咏与调笑声中,显得毫不起眼。
他今特意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手里甚至还拿了一把折扇,装模作样地摇了两下。
这副穷酸书生的打扮,在这衣香鬓影、绫罗绸缎堆砌的画舫上,就像是一滴墨汁落进了清水里。
极其扎眼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落霞县的‘香胰子大王’吗?”
一道尖锐的嗓音刺破了周遭的寒暄。
人群自动分开,走出一个身穿金丝锦袍、腰悬玉佩的青年。
此人面色虚浮,眼袋青黑,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,正是王家的大少爷,王元。
王元上下打量着林清砚,嗤笑一声,那两颗核桃撞得咔咔作响。
“林二爷不在家数银子,怎么也来这风雅之地凑热闹?莫非是想给咱们这满湖的胭脂水粉,推销你那洗澡用的玩意儿?”
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那些平里自诩清高的才子们,此刻看着林清砚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。
在他们看来,读书人经商,那是自甘堕落,满身铜臭。
林清砚收起折扇,在掌心轻轻敲打。
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王元,视线越过这群乌合之众,落在画舫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上。
那里,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。
很冷。
也很净。
“王少爷说笑了。”林清砚语气平淡,仿佛在应付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,“商会大选在即,林某既有秀才功名,又有商号在身,来此一叙,合情合理。”
“合情合理?”
王元猛地近一步,那张酒色过度的脸几乎贴到林清砚鼻尖,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。
“你也配?一个靠女人和奇技淫巧发家的暴发户,也敢在这谈功名?今儿个这诗会,考的是才学,不是你那讨好妇人的手段!”
王元抬手指着四周,“在座的哪位不是饱读诗书?你若能作出一首像样的诗来,本少爷当场把这桌子吃了!若是作不出……”
他狞笑一声,“就滚回你的作坊去,别在这丢人现眼!”
林清砚眉头微挑。
这激将法,拙劣得让人发笑。
但他今晚本就是来立威的。既然有人把脸伸过来,不打烂,岂不是对不起这良辰美景?
就在这时。
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,连丝竹声都停了。所有人都仰起头,屏住呼吸,像是等待神明降临的信徒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窗边。
并非众人期待的娇柔花魁,而是一位身着青色男装的女子。
她未施粉黛,乌发只用一木簪随意挽起,手里握着一把素面折扇。那张脸清丽绝伦,却冷得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府城苏家大小姐,苏映雪。
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,视线在王元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。
“这湖景虽好,却被俗人噪了耳。”
苏映雪声音清冷,如碎玉投珠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既是诗会,便以‘月’为题。谁若能让本公子点头,这二楼的雅座,便有他一席。”
王元一听,立刻来了精神。
他整理衣冠,抢先一步站出来,摇头晃脑地吟道:“玉盘挂中天,清辉照画船。美酒千杯少,佳人共缠绵。”
吟罢,他得意洋洋地看向二楼。
苏映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手中折扇轻挥。
“俗。”
一个字,判了。
王元脸色涨成了猪肝色,僵在原地。
随后又有几名才子硬着头皮上前,吟诵了几首无病呻吟的酸诗,得到的评价不是“匠气太重”就是“不知所云”。
苏映雪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浓,正欲转身回屋。
“林二爷,你不是要考功名吗?”王元见自己丢了脸,恶向胆边生,指着林清砚大喊,“你倒是作啊!莫不是只会数钱,连字都认不全了吧?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清砚身上,等着看笑话。
林清砚轻叹一口气。
他迈出一步。
这一步落下,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他抬头,看向那轮高悬于夜空的孤月。体内的《太清六轮养息经》自行运转,一股凡人无法察觉的苍凉与高渺之意,从他骨子里透了出来。
那是修仙者俯瞰红尘的孤寂。
“天上白玉京,十二楼五城。”
第一句出口。
原本等着嘲笑的人群,笑容僵在脸上。
这起手式,太大了。大得让人心慌,仿佛瞬间从这脂粉堆里,被拉扯到了九天之上的仙宫。
林清砚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,他负手而立,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”
最后两句落下。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矫揉造作的悲秋伤春。
只有一股直冲云霄的豪气,和那看破生死的淡漠。
全场死寂。
就连湖底游鱼划水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这哪里是凡俗书生的诗?这分明是谪仙人的呓语!
王元张大了嘴,手中的核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滚落到林清砚脚边。他想反驳,想嘲讽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在这股气势面前,他刚才那首打油诗,简直就是狗屎。
二楼窗边。
苏映雪原本意兴阑珊的神色骤然凝固。
她死死盯着楼下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,握着折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那种感觉……
那种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疏离感。
她只在家族那位闭关多年的老祖宗身上感受过一丝。
“好一个结发受长生。”
苏映雪推开窗棂,身子前倾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“兴趣”的火焰。
“林公子,请上楼一叙。”
……
画舫二楼,雅间。
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,只点了一炉龙涎香,烟气袅袅。
林清砚撩开珠帘,步入其中。
苏映雪已在棋盘前落座。她并未起身相迎,只是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林清砚刚一靠近。
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忽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【叮!检测到极品特殊命格!】
【目标:苏映雪】
【命格:七窍玲珑心(极品旺夫)】
【效果:此女心思剔透,悟性绝顶。若能与其结合,诞下子嗣将大概率继承“天生道种”或“过目不忘”等顶级天赋,大幅提升家族悟性上限!】
【建议:宿主务必拿下!这是改良家族基因的关键!】
林清砚脚步微顿,随即恢复正常。
他在苏映雪对面坐下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七窍玲珑心。
在修仙界,这是炼制傀儡、阵法核心的顶级材料,更是双修的最佳伴侣。拥有此心者,能看破虚妄,直指本源。
难怪这女人给人的感觉如此敏锐。
原来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不,是稀世珍宝。
“林公子在看什么?”
苏映雪捏起一枚黑子,并未落下,而是透过棋盘,审视着林清砚。
她的直觉告诉她,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。方才那首诗里的“仙气”,此刻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渊。
“在看苏小姐的棋。”
林清砚随手抓了一把白子,也不看棋谱,直接拍在天元位置。
“第一手就下天元?”苏映雪眉头微蹙,“林公子这棋路,倒是和你的人一样,狂得没边。”
“狂吗?”林清砚靠在椅背上,把玩着手中的折扇,“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不狂一点,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吞了。”
苏映雪落子的手一顿。
她抬起头,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直刺林清砚。
“黑虎帮的事,是你做的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林清砚笑了。他既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指了指棋盘:“苏小姐,该你了。”
苏映雪深深看了他一眼,将黑子落下。
“林清砚,你是个聪明人。能在短短数年内,从一个落魄秀才变成掌控落霞县经济命脉的人物,我不信你是靠运气。”
她一边落子,一边步步紧,语速极快,“但我很好奇,你哪来的底气?你以为灭了一个黑虎帮,就能在落霞县称王称霸了?”
“王家请的那个人,你见过吗?”
林清砚捏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。
终于说到正题了。
“没见过。”他淡淡道,“听说是个道士。”
“他不是道士。”
苏映雪落下一子,封死了林清砚的一条大龙,语气冰冷,“那是上山的弃徒,练的是采生折割的邪术。王家为了请他,献祭了整整十对童男童女。”
林清砚瞳孔骤缩。
邪修?
难怪王家最近生意不做,原来是在搞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。
“苏小姐告诉我这些,是为何?”林清砚落子,反手截断了她的黑龙。
苏映雪看着棋盘上瞬间逆转的局势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这人的棋力,好强的伐气。
“因为我看王家不顺眼。”苏映雪收回视线,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,“也因为……我觉得你这人,有点意思。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兰花般的幽香钻入林清砚鼻端。
“林公子,这棋盘太小,困不住你这条龙。但王家那边的‘奇人’,可是会吃人的。你这身板,够他塞牙缝吗?”
这是试探。
也是警告。
她在赌,赌林清砚背后有高人,或者……他自己就是那个高人。
林清砚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脸庞,系统面板上的【极品旺夫】字样红得发烫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肆意,笑得张狂。
他伸出手,两指夹住一枚白子,轻轻敲击在棋盘边缘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那枚云子竟被他这一敲,直接震成了粉末,簌簌落下。
苏映雪瞳孔猛地收缩,整个人僵在座位上。
内劲外放?
不,不对。
没有任何内力的波动,纯粹的肉身力量,控制得妙到毫巅。
“多谢苏小姐提醒。”
林清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,俯身凑到苏映雪耳边。
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,让这位素来高冷的才女浑身一颤,耳瞬间红透。
“不过,我也想尝尝……”
林清砚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血腥气与诱惑力。
“那所谓的‘奇人’,肉质到底有多老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大笑出门。
只留下苏映雪一人坐在棋盘前,看着那堆白色的粉末,久久未能回神。
良久。
她伸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口,那里有一颗七窍玲珑心,此刻正因为某种莫名的预感而疯狂示警。
不是恐惧。
是兴奋。
“林清砚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弧度。
“这潭死水,终于要活了。”
……
画舫外,夜风更急。
林清砚站在船头,任由冷风灌入衣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二楼,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。
邪修?
正好。
流光剑已经饿了太久,正缺一个修仙者的血来祭剑。
至于苏映雪……
林清砚摸了摸下巴。
“七窍玲珑心,这等极品基因,若是错过了,可是要遭天谴的。”
湖面上,一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,照亮了他半明半暗的侧脸。
如佛,亦如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