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县的冬雪尚未化尽,林宅大门前的红灯笼却将积雪映得通红。
爆竹碎屑铺满青石阶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酒肉的香气。
今是林家长孙林景行的满月宴。
正厅内推杯换盏,喧嚣震天。
往对林家避之不及的商贾乡绅,此刻皆是一副热络面孔,争相向主座上的青年敬酒。
“林二爷,这玉容皂如今在府城可是紧俏货,往后还要仰仗您多提携!”
一名绸缎庄掌柜满脸堆笑,双手捧着酒杯,腰弯得极低。
林清砚端坐主位,一身靛青儒衫,并未起身,只是举杯轻抿。
清冽酒液入喉,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是一片清明。
这便是世道。
一月前他还是人人可欺的落魄书生,如今靠着一身怪力与垄断县城的香皂生意,已成了这些势利眼口中的“二爷”。
屏风后,谢芷晴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缓步走出。
喧闹的大厅静了一瞬。
她今并未着素衣,而是换了一身绯色对襟襦裙,乌发高挽,着一支赤金步摇。
经过《清炁六轮养息经》一月的滋养,她原本因生产亏空的身体不仅痊愈,肌肤更是剔透如羊脂白玉,行走间裙裾微扬,透着一股初为人母的温婉与妩媚。
“这就是小少爷吧?瞧这天庭饱满,将来必是状元之才!”
宾客们的马屁声此起彼伏。
谢芷晴有些不适应这般众星捧月的场面,下意识往林清砚身边靠了靠。
林清砚顺势揽住她的腰肢,掌心度过去一丝温热的清炁,安抚她紧绷的神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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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动。
林清砚心情不错,正欲开口致谢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人从外暴力踹开。
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入厅,吹得满堂红烛明灭不定。
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死寂。
只见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,个个赤膊扎着红腰带,肩上扛着一口被红布罩住的庞然大物。
为首那人满脸横肉,正是黑虎帮的新任堂主,绰号“铁头”。
“哟,林二爷大喜的子,怎么不给咱们黑虎帮发张帖子?”
铁头跨过门槛,脚下沾泥的皮靴在名贵的地毯上踩出一串污黑脚印。
他身后三名帮众怪笑着,合力将肩上的重物重重顿在厅堂中央。
地面青砖瞬间龟裂。
“这是……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,不少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,生怕惹火烧身。
林清砚放下酒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神色未变。
“赵帮主有心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那是自然!”
铁头狞笑一声,猛地伸手扯下那块红布。
“哗啦——”
红布落地。
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大钟赫然显露在众人面前。
钟身斑驳,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,在这满堂喜庆的红色中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刺眼。
送钟。
送终。
全场哗然。
胆小的妇眷已经捂住了嘴,谢芷晴更是身子一颤,脸色煞白,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。
这是裸的诅咒,更是骑在林家脖子上拉屎。
“帮主说了,林少爷满月是大事,特意命我等送来这口好钟。”
铁头拍了拍厚重的钟身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帮主还说,让林二爷时刻看着这口钟,警醒警醒,别以为赚了几个臭钱,就能在落霞县翻了天。”
说完,四个大汉抱着膀子,一脸戏谑地等着看林清砚出丑。
在他们看来,这读书人要么吓得屁滚尿流,要么气得当场发疯。
无论哪种,黑虎帮的面子都找回来了。
自从刀疤刘失踪后,赵天霸一直按兵不动,就是在等这个机会试探虚实。
若是林清砚忍了,那便是一只待宰的肥羊。
若是他不忍……
铁头摸了摸腰间的短斧,眼中凶光毕露。
大厅内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端坐的青衫身影上。
林宅的护院们早已按捺不住,握着哨棒就要冲上来,却被林清砚抬手制止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衣摆垂落,遮住了靴面。
林清砚绕过桌案,一步步走到那口铜钟前。
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掌,贴在冰冷的钟面上,细细抚摸着上面粗糙的纹路。
“好钟。”
两个字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铁头愣了一下,随即狂笑:“林二爷识货!这可是咱们帮主从……”
“铜质精纯,分量十足。”
林清砚打断了他的话,侧过身,脸上甚至带了一丝温和的笑意,“正好,我家后院缺个物件镇宅。”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:“老陈,收下。”
老管家浑身哆嗦,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二爷,但在那股不容抗拒的威压下,只能硬着头皮应诺。
“收……收下!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,心中对这位林二爷的评价瞬间跌入谷底。
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,竟然还唾面自?
看来这林家,终究是硬气不起来。
铁头更是得意忘形,以为林清砚怕了,凑近一步,压低嗓门道:“林二爷,这钟收了,那每个月的例钱……”
“回去告诉赵帮主。”
林清砚并未看他,只是专心地用袖口擦拭着钟面上的一块污渍,“这份厚礼,我很喜欢。来而不往非礼也,今晚,我会亲自登门回礼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温润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邻里走动。
铁头只觉背脊莫名一寒,像是被某种冷血猛兽盯上了一瞬,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。
“哼,算你识相!”
铁头啐了一口,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,“咱们走!回去向帮主复命!”
黑虎帮的人一走,满堂宾客也没了兴致,纷纷告辞。
原本热闹的满月宴,草草收场。
……
入夜。
残席已撤,庭院恢复了清冷。
卧房内,地龙烧得正旺。
谢芷晴坐在床沿,怀里哄着已经睡熟的林景行,眼眶通红。
“夫君……那钟……”
她声音哽咽,显然是被白天的一幕吓坏了。
在这个迷信的时代,满月宴上被人送钟,那是极大的晦气,是要折损孩子福寿的。
林清砚坐在她身旁,接过她手中的拨浪鼓,轻轻摇晃了两下。
“不过是一块铜疙瘩罢了。”
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,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脸颊,“咱们不信这些鬼神之说。只要实力够强,便是阎王爷来了,也得递烟敬酒。”
谢芷晴破涕为笑,嗔怪地捶了他一下:“夫君又胡说。”
“睡吧。”
林清砚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今晚我有笔生意要谈,可能会晚些回来。”
谢芷晴身子一僵。
她是聪慧的女子,白天那句“回礼”,她听得真切。
“夫君……”
她抓住林清砚的衣袖,指节用力到发白,“非去不可吗?”
林清砚没有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柔夷,放在掌心轻轻揉捏。
良久。
“若是让人觉得林家好欺负,以后这种事,还会发生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为了你,为了景行,这刺,必须拔掉。”
谢芷晴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庞,心中纵有万般担忧,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她松开手,起身走到衣柜前,取出一件深青色的厚实长衫。
“外面雪大,夫君穿暖些。”
她一边替他系着扣子,一边低着头,不让他看见眼底的水汽,“妾身……温着酒,等你回来。”
林清砚心中一暖,用力抱了抱她,转身推门而出。
……
庭院中,月光惨白如霜。
那口半人高的铜钟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,像是一座墓碑。
林清砚走到钟前,停下脚步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招式。
仅仅是屈指一弹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,震落了枝头的积雪。
林清砚收回手,看也没看那口钟一眼,身形微微下蹲。
下一刻。
他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,拔地而起,轻盈地跃过两丈高的院墙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就在他离开后不久。
那口看似完好无损的铜钟表面,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
裂纹以惊人的速度蔓延,瞬间布满钟身。
“咔嚓。”
铜钟散得七零八落。
……
落霞县城西,黑虎帮总堂。
虽然已是深夜,这里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赵天霸坐在虎皮大椅上,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,听着铁头的汇报。
“那姓林的小子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!”铁头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“那怂包不仅收了钟,还还要给咱们送回礼呢!我看他是吓傻了,想破财免灾。”
“哈哈哈!”
厅内众喽啰哄堂大笑。
赵天霸也跟着笑了两声,但心中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。
刀疤刘失踪得太诡异。
这林清砚,真就这么怂?
“帮主,那小子说今晚要来送礼,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怕个鸟!”
铁头一拍桌子,“他要是敢来,老子让他竖着进来,横着出去!咱们这总堂里里外外几十号兄弟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!”
赵天霸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从屋顶传来。
声音不大,却在嘈杂的大厅内显得格外突兀。
赵天霸手中的铁胆猛地停住,抬头看向房梁。
“谁?!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瓦片碎裂的细微声响。
紧接着。
“轰!”
屋顶正中央的瓦片轰然炸裂,无数碎瓦伴随着木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一道深青色的身影随着漫天烟尘从天而降,稳稳落在厅堂中央的那张赌桌上。
烟尘散去。
林清砚负手而立,衣衫整洁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他环视四周,视线扫过一个个目瞪口呆的黑虎帮众,最后落在主座的赵天霸身上。
“林某依约,前来送礼。”
他声音温润,在这充满伐气的聚义厅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赵天霸瞳孔骤缩。
这可是三丈高的房梁!
这书生,竟然直接跳下来了?
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铁头握着斧子的手有些发抖。
林清砚没有理会他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掌心之中,空无一物。
“礼呢?”赵天霸强作镇定,厉声喝道。
林清砚笑了。
那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,显得异常妖异。
“礼,就在这。”
他身形一晃,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下一瞬。
他已出现在铁头面前。
五指成爪,扣住了铁头那颗硕大的光头。
“咔嚓。”
西瓜碎裂的声音。
红白之物飞溅。
铁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那壮硕的身躯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林清砚甩了甩手上的血迹,看着满脸惊恐的众人,语气依旧平和。
“这份大礼,名为——灭门。”
窗外,乌云遮月。
月黑风高,正宜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