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天,沈府来了客人。
陆薇正在后院研究怎么种花——她前世连仙人掌都能养死,这辈子想挑战一下自己——秋月跑过来说:“夫人,顾公子来了。”
顾云深。
陆薇手里的花铲差点没拿稳。
“他来什么?”
“说是来送贺礼。成亲那天的贺礼,他说那天人太多,没送成。”
陆薇擦了擦手,往前厅走。走到半路,她犹豫了一下,转身回房换了一身衣裳——不是见外客的隆重打扮,但也不能太随便。她挑了件鹅黄色的褙子,配白玉簪,清爽利落。
“系统,你说顾云深来嘛?”
「系统不分析他人动机。」
“你就不能帮我分析分析?”
「据顾云深此前的情感表达,推测为——不甘心。」
陆薇叹了口气。
她走进前厅的时候,顾云深正站在一幅画前,背对着门,双手背在身后,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。
“顾公子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顾云深转过身,看见她的那一刻,目光明显顿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——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如玉的笑,而是一种更真实的、带着一点苦涩的笑。
“嫁了人就是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气色都好了。”
“你这话听着像在夸我,又像在损我。”
“郡主想多了。”顾云深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锦盒,放在桌上,“贺礼。成亲那天的,补上。”
陆薇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支玉簪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海棠花,花瓣薄得透光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海棠花。
她第一次在花园里跟顾云深说话的时候,身后就是一树海棠。他记住了。
“顾公子,这礼物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不贵重。”顾云深打断她,“我欠郡主的。”
“你欠我什么?”
顾云深看着她,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有一种陆薇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郡主在听雨楼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我想试试变好’。”他说,“我当时不信。现在,我信了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。
“所以这支簪子,是我还郡主的。”顾云深顿了顿,“还郡主让我相信‘人真的可以变好’的这份情。”
前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薇握着那支海棠簪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顾公子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你不用还我什么。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了。”顾云深说,“你救了一个婢女。你对下人道歉。你在朝堂上认了罪。你做了这个京城里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。”
他朝她走了一步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让我知道,一个人不管以前多坏,只要想变好,就能变好。”
陆薇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簪子,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“顾公子,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送簪子?”
“不全是。”顾云深退后一步,恢复了一贯的从容,“还有一件事要告诉郡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赵鹤龄的密折虽然被皇上压下来了,但他没有罢休。他在暗中联络其他官员,准备联名上奏。名单上已经有九个人了。”
陆薇的心一沉:“九个人?”
“还会更多。”顾云深看着她,“郡主只有三个月的时间。如果在这三个月里,赵鹤龄拿到了足够的联名,皇上也压不住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听雨楼跟郡主有生意。”顾云深笑了一下,“郡主忘了?”
陆薇看着他的笑容,知道他在说谎。
听雨楼跟她的生意,是她用情报换情报。但今天这个消息,她没有情报可以换。他是白送的。
“顾公子,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顾云深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脚步,侧过头来,“郡主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沈渡对你不好——”
“你会怎样?”
“我会把他从你身边带走。”顾云深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润如玉,“带去听雨楼,请他喝茶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是请人喝茶还是绑人喝茶?”
“听雨楼的茶,不是谁都能喝到的。”顾云深说完,迈步走了出去。
陆薇站在前厅里,手里握着那支海棠簪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顾云深这个人,到底是好是坏?”
「原著中,顾云深是反派。但宿主的出现,已经改变了他在剧情中的定位。」
“变成什么了?”
「变成——一个有道德底线的反派。」
陆薇笑了一下。
她把海棠簪放回锦盒,合上盖子,收进了妆奁里。
沈渡晚上回来的时候,陆薇正在吃晚饭。
一碗白粥,一碟小菜,一屉小笼包。她吃得头都不抬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
沈渡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。
“就吃这些?”
“够了。”陆薇咽下一口包子,“减肥。”
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你不胖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陆薇又夹起一个包子,“女孩子的体重,是秘密。”
沈渡没有接这话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什么?”陆薇拿起纸,展开一看——是一份名单。上面写着九个名字,跟顾云深说的那九个一模一样。
“赵鹤龄的联名单。”沈渡说,“锦衣卫截到的。”
陆薇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也在查这件事?”
“锦衣卫的职责。”
陆薇看着他。沈渡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她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他的习惯动作,她在醉仙楼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。他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,会敲桌子。
“沈渡。”她放下名单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
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
“赵鹤龄不是最大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最大的问题是——他在替谁做事。”
陆薇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是说,赵鹤龄背后有人?”
“十七条罪状,每条都有证人、证物、时间地点。一个人查不了这么细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他背后有人,而且那个人,位高权重。”
陆薇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皇后。
但她说出口的是另一个名字:“你觉得是谁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
“不管是谁,”他说,“三个月之内,必须查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三个月后,如果那个人先出手,皇上也护不住你。”
陆薇坐在桌前,看着沈渡的背影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玄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的肩膀很宽,背脊很直,像一座山。
“沈渡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他侧过头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问,“你以前恨我。我的副手因你而死。你应该恨我一辈子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恨的是以前的你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以前的你。”
陆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以前的她?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她不会在吃包子的时候把腮帮子鼓成那样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陆薇靠在窗框上,侧头看着他。月光下,沈渡的侧脸轮廓分明,眉骨高而锋利,眼尾微微下压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。
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,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不是陆昭阳,你还会不会娶我?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陆昭阳。”他说。
陆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是另一个人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风听见,“我不知道你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变成陆昭阳的样子。但我知道,你不是她。”
夜风穿过窗户,吹得陆薇的头发飘起来。几缕碎发落在脸上,她没有去理,只是呆呆地看着沈渡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问。
“醉仙楼。”沈渡说,“你吃虾仁的时候,用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。陆昭阳从小用筷子,不可能夹不起来。”
陆薇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那天确实夹了三次虾仁。因为前世的她用不惯这种又长又滑的筷子,每次吃饭都要夹掉好几次。
她以为没人注意。
但沈渡注意了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“你说‘杯’。陆昭阳不会说这个词。”
“还有?”
“你不怕我。陆昭阳也不怕我,但她的不怕是装的。你的不怕,是真的。”
陆薇沉默了。
沈渡观察了她多久?从第一次见面就在观察?还是从更早?
“你不怕我吗?”她问。
沈渡看着她,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片银色的光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不是会害我的人。”
陆薇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不知道是因为感动,还是因为害怕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她只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认出了她。
不是陆昭阳。
是她。
“沈渡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能替我保密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夫人。”沈渡说,“不管你是谁,都是。”
陆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转过头,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,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偏离度。”
「当前偏离度:71%。」
71%。已经超过了70%。惩罚会再次升级。
但这一次,没有眩晕,没有头痛,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次的惩罚是什么?”她问。
系统沉默了片刻。
「惩罚已经发生。」
“什么?”
「宿主刚才哭了。原著中的昭阳郡主,从出生到死亡,从未流过一滴眼泪。」
陆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哭着笑,笑着哭,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,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沈渡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身边的男人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认出我。”
沈渡看着她,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。
他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但动作很轻,轻到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河流,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汇入了同一片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