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一天,陆薇没睡成懒觉。
天还没亮,青禾就在门外敲门了:“郡主——不对,夫人,宫里来人了,皇上召您和大人入宫。”
陆薇睁开眼,盯着床幔看了两秒。
皇上召见。婚后第一天就召见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她飞快地洗漱更衣,推门出去的时候,沈渡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他今天穿了官服——玄色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,冷硬、锋利、不好惹。
“知道什么事吗?”陆薇走过去问。
沈渡看了她一眼:“赵鹤龄的密折,今早在朝会上被递上去了。”
陆薇的心猛地一沉。
赵鹤龄。十七条罪状。来了。
“皇上什么态度?”
“还没表态。召你入宫,就是要当面问。”
陆薇深吸一口气。
当面问。十七条罪状,每一条都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。皇上再宠她,也不可能包庇一个犯了十七条罪的人。
“沈渡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帮我吗?”
沈渡看着她,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里,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是我夫人。”他说,“我不帮你,帮谁?”
轿子进宫的时候,天刚亮。
宫道两侧的灯笼还没灭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陆薇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,远处的太和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原著里,赵鹤龄弹劾陆昭阳是在第12章。现在提前了多少?”
「提前了4章。当前为原著第8章时间线。」
“为什么会提前?”
「剧情偏离引发的连锁反应。宿主的一系列行动改变了朝堂对昭阳郡主的关注度,赵鹤龄选择提前出手。」
陆薇咬了咬嘴唇。
她的锅。
她救白芷、对下人道歉、在坤宁宫装乖顺——这些事让朝堂上的大佬们注意到了“昭阳郡主变了”。一个变了的陆昭阳,比原来的陆昭阳更危险。原来的陆昭阳是明着坏,大家知道怎么防。现在的陆昭阳是未知数,大家不知道她要什么,所以要先下手为强。
“系统,偏离度。”
「当前偏离度:65%。」
还是65%。没涨。
但今天之后,就不好说了。
太和殿侧殿,皇上召见。
陆薇和沈渡并肩走进去的时候,殿内已经站了几个人。赵鹤龄站在左边,手里捧着一本折子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——得意和紧张混在一起,难看得很。皇后坐在皇上旁边,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。太后也在,坐在皇上另一边,手里转着佛珠,面无表情。
皇上坐在龙椅上,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威严,但眼神里有一丝陆薇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“昭阳来了。”皇上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朕问你几件事,你如实回答。”
陆薇跪下行礼:“臣女——臣妇遵命。”
皇上微微点头:“赵爱卿,念。”
赵鹤龄展开折子,一条一条地念。
“昭阳郡主,景泰三年,杖毙婢女一名,未报官,私埋城外。”
陆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景泰四年,当众羞辱礼部侍郎之妻,致其投湖自尽,未遂。”
“景泰四年,指使家丁殴打太常寺少卿之子,致其断腿。”
“景泰五年,在宫中摔碎御赐花瓶,辱骂皇后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皇上打断他,转头看向陆薇,“昭阳,这些事,你可认?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陆薇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认不认?
这些事是陆昭阳的,不是她。但她现在就是陆昭阳。她不认,就是狡辩。她认了,就是找死。
“皇上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臣妇认。”
赵鹤龄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皇后嘴角的笑容深了一分。
太后的佛珠停了一瞬。
只有沈渡,站在她身旁,一动不动,像一座山。
“但是——”陆薇抬起头,看着皇上的眼睛,“臣妇想请皇上听臣妇说几句话。”
皇上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:“说。”
“臣妇以前确实做了很多错事。杖毙婢女、羞辱命妇、指使家丁伤人——这些事,臣妇都认。臣妇罪该万死,不敢求皇上宽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臣妇想问赵大人一句——赵大人弹劾臣妇,是为了公义,还是为了私仇?”
赵鹤龄的脸色微微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赵大人的女儿,当年选秀女的时候,被臣妇当众羞辱过。”陆薇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赵大人等了三年,等的就是今天吧?”
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皇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太后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。皇上靠在龙椅上,目光在陆薇和赵鹤龄之间来回扫。
“昭阳,”皇上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在质疑赵爱卿的动机?”
“臣妇不敢。”陆薇低下头,“臣妇只是想说——臣妇的罪,臣妇认。但臣妇已经改了。臣妇不再是以前那个陆昭阳了。”
“改了?”赵鹤龄冷笑一声,“十七條罪状,句句属实。你说改了,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就能活过来?”
“不能。”陆薇抬起头,看着赵鹤龄,“所以臣妇愿意赎罪。”
“赎罪?怎么赎?”
“赵大人想要臣妇怎么赎?”
赵鹤龄被问住了。
他没想到陆薇会这么直接。他以为她会狡辩、会抵赖、会搬出皇上来压他。他准备了三天三夜的应对策略,全是针对“狡辩的陆昭阳”的。但陆薇没有狡辩。她认了。认得很脆,脆到他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皇上,”赵鹤龄转向皇上,“昭阳郡主罪行累累,按律当——”
“当什么?”皇上打断他,“当头?赵爱卿,你是不是忘了,昭阳是朕亲封的郡主。她的命,不是你说拿就能拿的。”
赵鹤龄的脸色白了。
“朕今天叫昭阳来,不是为了问罪。”皇上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所有人,“朕是想让你们知道——昭阳是朕的人。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谁敢动她,先问问朕答不答应。”
陆薇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皇上会这么说。
她以为皇上会斥责她、罚她、甚至贬她的爵位。但她没想到,皇上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护着她。
“皇上,”皇后开口了,声音温柔,“昭阳确实犯了错,该罚还是要罚的。不然朝堂上的人会说皇上偏袒——”
“朕就是偏袒。”皇上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昭阳是朕看着长大的。她父母为国捐躯,就留下她一个。朕不护着她,谁护着她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赵鹤龄低着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皇后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太后的佛珠彻底停了。
陆薇跪在地上,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原著里的陆昭阳——第38章死得不明不白,没有人替她说话,没有人护着她。皇上呢?皇上在哪?
但现在,皇上站在她面前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——“朕不护着她,谁护着她?”
这不是原著里的剧情。
这是新的。
“昭阳。”皇上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臣妇在。”
“你的罪,朕记着。但你的人,朕也看着。你最近做的那些事——救婢女、对下人道歉、在坤宁宫没有摔杯子——朕都知道。”
陆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皇上都知道。他一直在看着。
“朕不知道你是真的改了,还是在演戏。”皇上说,“但朕愿意给你一个机会。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你再犯一次错,朕绝不姑息。三个月之内,你若不犯错,以前的罪,一笔勾销。”
三个月。
陆薇抬起头,看着皇上。
“臣妇遵旨。”
走出太和殿的时候,陆薇的腿是软的。
沈渡走在她旁边,步伐沉稳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
“沈渡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不需要说。”
“不需要?”
“皇上要护你,谁也拦不住。皇上不护你,谁也救不了。”沈渡看了她一眼,“我说不说话,都一样。”
陆薇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“那你今天来嘛的?”
“站着的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实在?”
“臣——我不会说假话。”
陆薇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冷面阎王,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靠谱的盟友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今天站着。”
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实。
回府的路上,陆薇在轿子里呼叫了系统。
“系统,偏离度。”
「当前偏离度:68%。」
“涨了3%?”
「宿主在朝堂上的表现——认罪但不认命、反击但不狡辩——完全偏离原著剧情线。原著中昭阳郡主在朝堂上撒泼打滚、辱骂赵鹤龄、被皇上罚跪。宿主的‘冷静认罪’和‘以退为进’,是重大偏离。」
“但皇上护着我了。”
「皇上护着宿主,本身也是偏离。原著中皇上对昭阳郡主的态度是‘宠爱但不庇护’,今的表现已经超出了原著设定。」
陆薇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三个月之后呢?如果我三个月不犯错,真的能一笔勾销?”
「系统无法预判。皇上的态度已经偏离原著,后续走向不可预测。」
不可预测。
这四个字让陆薇既害怕又兴奋。
害怕的是,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兴奋的是——她终于不是在走剧本了。她在创造新的剧情。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如果有一天,原著剧情完全被我改写了,会怎样?”
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「那宿主就不再是穿书者。而是这本书的新作者。」
陆薇靠在轿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新作者。
她喜欢这个词。
回到沈府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陆薇换了衣裳,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。秋月端了蜂蜜水来,放在她手边。青禾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,给她剥橘子。
“夫人,”青禾小声说,“您今天在朝堂上,吓死奴婢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在现场,吓什么?”
“奴婢听说的。说赵大人被您怼得说不出话,脸都绿了。”
陆薇笑了一下:“那是他活该。”
“夫人,”青禾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,“您真的变了好多。以前您从来不会说‘我错了’这三个字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陆薇接过橘子,塞进嘴里,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青禾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陆薇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敬畏,是敬佩。
“夫人,奴婢以后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。”
“别‘伺候’了,”陆薇说,“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。不是丫鬟,是姐妹。”
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别哭。你一哭,我也想哭了。”
青禾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陆薇躺在躺椅上,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,蜂蜜水甜甜的,橘子酸酸甜甜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样的子,好像也不错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三个月不犯错,你觉得我能做到吗?”
「系统无法预判。但系统知道一件事——」
“什么?”
「宿主比陆昭阳强一万倍。」
陆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「系统只是陈述事实。」
“行吧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那我再睡一会儿。今天起太早了。”
“对了。”
「嗯?」
“谢谢你。”
「不用谢。」
阳光很好,风很轻,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陆薇在桂花香里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次,没有眩晕,没有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