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二十天,陆薇忙得脚不沾地。
不是她想忙,是王嬷嬷不让她闲着。量体裁衣、试戴凤冠、学规矩、背礼仪,每天从天不亮折腾到半夜,比前世加班还累。
“郡主,您坐直了。”“郡主,您笑的时候不能露牙齿。”“郡主,您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一点,再小一点……”
陆薇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笑僵了。
“王嬷嬷,”她终于忍不住了,“我能不能不笑了?”
“不行。”王嬷嬷一本正经,“新娘子不笑,不吉利。”
陆薇翻了个白眼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青禾,青禾正在偷偷笑。陆薇瞪了她一眼,青禾赶紧把笑容收了回去,假装在整理衣裳。
这二十天里,沈渡来过三次。
第一次是送聘礼。按照规矩,聘礼应该由媒人送,但沈渡亲自来了。陆薇站在正厅里,看着一箱一箱的聘礼被抬进来,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,摆了满满一院子。
“沈大人,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?”她开玩笑说。
沈渡看了她一眼:“臣的家底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但旁边的管事太监小声跟王嬷嬷说了一句:“沈大人这次下的聘礼,比定远侯世子娶亲时还多三成。”
陆薇听见了,心里微微一动。
第二次是送婚书。婚书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、生辰八字、以及一句“永结同心”。陆薇看着那四个字,觉得有点好笑——她跟沈渡连“同心”都谈不上,就要“永结同心”了。
“沈大人,你信这个吗?”她指着“永结同心”四个字问。
沈渡看了一眼:“不信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写?”
“规矩。”
陆薇笑了。这个人的回答,永远不超过三个字。
第三次是在成亲前三天。沈渡来的时候,陆薇正在试嫁衣。大红色的嫁衣,金线绣着凤凰牡丹,裙摆拖在地上足足有一丈长。她穿着嫁衣站在铜镜前,自己都看愣了——镜中的人美得不像是真的。
“郡主,沈大人来了。”青禾在门外说。
陆薇还没来得及换衣裳,沈渡就进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穿着嫁衣的陆薇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陆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:“怎么了?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沈渡说。
两个字。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陆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来什么?”她问,假装很淡定。
“送这个。”沈渡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盒子,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了。
陆薇打开盒子——里面是一对玉佩,一青一白,上面刻着同样的云纹。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:沈、陆。
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郡主,这是……情侣玉佩?”
陆薇把玉佩握在手心里,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沈渡这个人,是不是有点闷?”
「系统不分析——」
“行了,我知道,你不分析感情问题。”
成亲那天,天不亮陆薇就被拉起来了。
梳头、上妆、穿嫁衣、戴凤冠,一套流程走下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陆薇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凤冠霞帔,面若桃花,美得不像真人。
“郡主,您真好看。”青禾的眼睛红了。
“别哭。”陆薇说,“你一哭,我也想哭了。”
“那奴婢不哭。”青禾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陆薇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抽出帕子,递给青禾:“擦擦。”
迎亲的队伍午时到了。
陆薇坐在轿子里,透过红盖头的缝隙,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人群。东市的大街两旁站满了人,都在看热闹。
“昭阳郡主要嫁人了!”“嫁的是锦衣卫指挥使!”“那个恶毒郡主终于有人收了!”
各种各样的声音从轿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有好奇的、有幸灾乐祸的、有替沈渡惋惜的。
陆薇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拜堂的时候,她的眩晕症差点犯了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弯下腰的时候,眼前突然一黑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沈渡的手。
隔着嫁衣的袖子,她都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——很热,像是烧红的铁。
“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没事。”陆薇稳住身体,站直了。
那只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瞬,才松开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沈渡的父母都不在了,高堂拜的是他的叔父。陆薇的父母也不在了,拜的是皇上和皇后的画像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陆薇转过身,面对着沈渡。隔着红盖头,她看不见他的脸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心上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陆薇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洞房,坐在床沿上,头顶的凤冠压得她脖子酸。
外面觥筹交错,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陆薇一个人坐在洞房里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我能不能掀盖头吃东西?”
「按照规矩,要等新郎来掀。」
“新郎什么时候来?”
「按照规矩,要等宾客散尽。」
陆薇叹了口气。
她等啊等,等到蜡烛烧了一半,等到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,等到她的脖子快要断了——
门开了。
脚步声,沉稳有力,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。
沈渡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沉默了片刻,然后用秤杆挑起了她的红盖头。
烛光涌入眼帘,陆薇眨了眨眼睛,看见沈渡站在她面前。
他今天穿的是大红色的婚服,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,眉眼更黑了。他的头发用一赤金簪子束着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。
他看着她的脸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,又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凤冠。
“重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凤冠。”
“重。”陆薇老实回答,“我的脖子快断了。”
沈渡伸出手,帮她取下了凤冠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陆薇的头发散落下来,披在肩上,她甩了甩头,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沈渡把凤冠放在桌上,转过身,在离她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合卺酒、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——早生贵子。
“沈大人。”陆薇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我们成亲的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坐在那么远的地方?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坐下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,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“沈大人,”陆薇侧过头看着他,“你紧张吗?”
沈渡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坐得这么直?”
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——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坐军姿。他微微放松了一些,但还是直。
陆薇笑了一下,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卺酒,递给他一杯。
“交杯酒。”她说。
沈渡接过酒杯,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,仰头喝了下去。
酒很辣,辣得陆薇呛了一下,咳嗽了两声。沈渡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力度不轻不重,拍了几下就收回了手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‘郡主’了?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我名字。你上次叫过的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:“……昭阳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月亮听见。
陆薇的心跳又快了一拍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“以后我就叫你沈渡了。不叫‘沈大人’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约法,还算数吗?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不同房,不涉彼此私事,对外维持夫妻名义。你什么时候愿意,我们再谈别的。”
陆薇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?”
沈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“那就一直不同房。”他说,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陆薇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了。
“沈渡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我一辈子都不愿意,你就打算打一辈子光棍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倒了两杯茶,端了一杯递给她。
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陆薇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刚好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强迫我。”陆薇说,“谢谢你给了我选择的权利。”
沈渡看着她,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里,有一丝陆薇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昭阳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臣——我会等你。”
他说的是“我”,不是“臣”。
陆薇的手指微微收紧,握着茶杯的指节泛出白色。
“等多久?”她问。
“等多久都行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夜空中,像一只温柔的眼睛,看着这对刚刚成亲的新人。
“系统。”陆薇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偏离度。”
「当前偏离度:65%。」
“又涨了?”
「成亲本身就是重大偏离。加上今晚的对话,涨4%属于正常范围。」
陆薇深吸一口气。
65%。离70%还有5%。到了70%,惩罚会再次升级。
她不知道70%的惩罚是什么,但肯定比眩晕更难受。
“沈渡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是我了,你还会等我吗?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薇笑了一下,“随便问问。”
沈渡看了她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: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我等的都是你。”
不是“昭阳”,不是“郡主”,是“你”。
陆薇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喝茶,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话,是不是在撩我?”
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撩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——说好听的话,让人心动。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没说过好听的话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说我想说的。”
陆薇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冷面阎王,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骗她的人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棂的正中央,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桌子上,照亮了那壶合卺酒、那碟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。
早生贵子。
陆薇看着那四个果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渡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桂圆,“我就是觉得,这四个东西放在一起,挺有意思的。”
沈渡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实。
那天晚上,沈渡睡在外间的榻上,陆薇睡在里间的床上。
隔着一道门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陆薇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床幔,听着外间传来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稳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你说,沈渡现在在想什么?”
「系统不分析——」
“我知道,你不分析感情问题。”陆薇翻了个身,“但我就是想问问。”
系统沉默了片刻。
「据沈渡的心率、呼吸频率、以及微表情分析——他可能在想,今天的月亮很圆。」
陆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胡说的吧?”
「系统从不胡说。」
“那你刚才那句就是第一次。”
系统没再回答。
陆薇闭上眼睛,在沈渡轻微的呼吸声中,慢慢睡着了。
这是她穿书以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