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定下来之后,陆薇以为第一个找上门的会是赵鹤龄,或者是皇后,或者是任何一个想要她命的人。
但她猜错了。
第一个找上门的,是顾云深。
那天傍晚,陆薇刚从宫里回来,累得腰酸背痛——太后拉着她说了两个小时的“为妻之道”,从怎么伺候公婆讲到怎么管束妾室,听得她差点当场睡着。
她刚换了衣裳,准备躺下歇一会儿,窗户就被人敲响了。
叩、叩、叩。
三声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
陆薇愣了一下。她的房间在二楼,窗户外面是花园,什么人能从花园爬上二楼?
她走过去,推开窗户——
顾云深站在窗外的树枝上,一手扶着窗框,一手拿着折扇,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但陆薇注意到,他的眼睛没有在笑。
“顾公子?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二楼?”
“知道。”顾云深轻巧地翻进窗户,落在她房间里,衣袍都没皱一下,“郡主的墙不高,树也不高。翻起来不费劲。”
陆薇深吸一口气。
上次他翻的是郡主府的围墙,这次直接翻她的窗户了。下次是不是要翻她的床?
“你来什么?”她问,声音冷了下来。
顾云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,目光扫过她的妆奁、她的床榻、她搭在屏风上的衣裳,最后落在那支皇上赐的白玉簪上。
“听说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温润如常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郡主要嫁人了。”
“消息传得挺快。”
“听雨楼的消息,向来快。”
陆薇靠在桌边,抱着胳膊看着他:“所以呢?你来给我送贺礼?”
顾云深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温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色。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,但陆薇看见了他握着折扇的手——指节泛白,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。
“郡主,”他说,“你真的想嫁给他吗?”
陆薇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顾云深朝她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真的愿意嫁给沈渡?那个冷面阎王?那个恨不得你死的人?”
“他不想我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亲口说的。”
顾云深的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如玉的笑,而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,像是刀锋上反射的光。
“郡主,”他说,“你变了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但你变得太快了。”顾云深又朝她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远,“快到我还没来得及——”
他顿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“还没来得及什么?”陆薇问。
顾云深看着她,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片银色的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转过身,走到窗前。
陆薇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顾公子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不希望我嫁给沈渡?”
顾云深没有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陆薇追问。
“因为——”顾云深侧过头,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,“郡主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那天在听雨楼,我问过郡主一个问题。”顾云深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问郡主,‘您是谁’。郡主没有回答。”
陆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现在,”顾云深走回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再问一次——你是谁?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陆薇看着顾云深的眼睛,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不再是试探,不再是审视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——他在等她回答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问出口的机会。
她是陆薇。从现代穿过来的社畜,被系统着走剧情的倒霉蛋,一个不想死的普通人。
但她不能这么说。
“我是陆昭阳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?”
“因为陆昭阳不会救一个婢女。”顾云深的声音突然变大了,大到陆薇担心外面的丫鬟会听见,“陆昭阳不会跟一个锦衣卫在醉仙楼吃饭,陆昭阳不会对下人道歉,陆昭阳不会——”
他顿住了,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“陆昭阳不会让我觉得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。”
陆薇愣住了。
值得喜欢。
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,扔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“顾公子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你在说什么?”
顾云深看着她,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片银色的光。
“我在说,”他一字一顿,“我不甘心。”
不甘心。
陆薇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。
“你不甘心什么?”
“不甘心——”顾云深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不甘心看着你嫁给别人。”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陆薇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顾云深喜欢她?不对,喜欢陆昭阳?也不对,他喜欢的是现在的她——那个会救婢女、会对下人道歉、会在醉仙楼跟沈渡吃饭的她。
但他喜欢的那个“她”,其实不是“她”。
是陆薇。
是那个从现代穿过来的、带着现代人三观的、在这个世界里格格不入的陆薇。
“顾公子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在跟一个马上就要成亲的女人说这种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说?”
“因为不说——”顾云深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芒暗了一瞬,“我怕以后没机会了。”
陆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。
她不喜欢顾云深。至少现在不喜欢。她对他只有的关系、互相利用的默契、以及一点点——真的只有一点点——对“他是第一个认出她不一样的人”的感激。
但感激不是喜欢。
“顾公子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顾云深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温润,没有从容,只有一种苦涩的释然。
“郡主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沈渡对你不好——”
“你会怎样?”
“我会把他从你身边带走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:“带走?带去哪?”
顾云深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带他去诏狱。锦衣卫的诏狱。让他尝尝自己审别人时用的那些手段。”
陆薇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顾公子,你是认真的吗?”
“听雨楼的楼主,从来不开玩笑。”
陆薇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顾云深。”她说,“你温润如玉,你心机深沉,但你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顾云深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郡主,”他说,“你太相信人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陆薇耸了耸肩,“但我相信你。”
顾云深沉默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,翻了出去。
陆薇走到窗边,看着他站在树枝上,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飘动。
“顾公子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。
“以后别翻墙了。”陆薇说,“走正门。我让门房给你留着门。”
顾云深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实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薇关上窗户,靠在窗框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顾云深刚才说的那些话,算不算剧情偏离?”
「顾云深的言行不在原著剧情线内,不影响宿主的偏离度。但——」
“但什么?”
「但他的情感表达,可能会影响后续剧情走向。原著中,顾云深对昭阳郡主的态度是‘恨之入骨’。现在这个设定已经被彻底颠覆了。」
陆薇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恨的是陆昭阳。”她说,“他喜欢的是我。”
「宿主清楚这一点就好。」
陆薇走到床边,躺下来,盯着头顶的床幔。
顾云深喜欢她。
沈渡要娶她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是京城最大的地下情报头子,一个是手握生大权的锦衣卫指挥使。而她,是一个穿书的社畜,连明天的偏离度会涨到多少都不知道。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你说,我配不配被人喜欢?”
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「系统认为,配不配不是由系统决定的。是由喜欢你的那个人决定的。」
陆薇笑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?”
「系统只是陈述事实。」
“行吧。”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,“睡了。”
“对了,偏离度。”
「当前偏离度:61%。已超出60%警告线。惩罚升级。」
陆薇还没来得及问“升级成什么”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像是有人把她的脑子放进了洗衣机里甩。她闭上眼睛,咬着嘴唇,手指死死攥着被角。
眩晕持续了大概半刻钟,慢慢消了。
她睁开眼睛,满头冷汗。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这次的惩罚,是眩晕?”
「正确。偏离度60%-70%之间,惩罚为随机发作的眩晕。持续时间、频率均随机。」
“随机?”陆薇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是说,我随时可能晕过去?”
「正确。」
陆薇闭上眼睛。
她快要成亲了。成亲那天,她可能会在拜堂的时候突然晕过去。
那画面太美,她不敢想。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有没有办法降低偏离度?”
「有。按照原著剧情线行动,可以逐步降低偏离度。」
“按照原著剧情线?让我去害人?让我去打骂下人?让我去当那个‘京城第一恶女’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“我不会那么做的。”陆薇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宁可天天晕倒,也不会回去做陆昭阳。”
「系统明白。」
“你明白什么?”
「系统明白,宿主是一个好人。」
陆薇愣了一下。
这是系统第一次夸她。
不是“有威慑力”,不是“偏离度上升”,而是——“好人”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陆薇闭上眼睛,在眩晕的余韵中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