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薇说要摔杯子，但没摔成。
不是她怂了，是剧情没给她机会。
那天她起了个大早，特意换了一身招摇的衣裳——大红色织金褙子，赤金步摇，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。她想好了，到了坤宁宫就找茬，跟命妇吵一架，然后摔杯子走人。净利落，不拖泥带水。
“系统，我今天一定要把偏离度控制在51%。”她对着铜镜说。
「宿主加油。」
“你这话听起来像在讽刺我。”
「系统从不讽刺宿主。」
“那你刚才那句就是第一次。”
系统闭嘴了。
陆薇深吸一口气，推门出去。
青禾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披风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郡主，您今天怎么穿得这么……隆重？”
“因为今天要去吵架。”
青禾的脸白了：“吵架？跟谁吵？”
“不知道，看谁不顺眼就跟谁吵。”
青禾的表情像是想哭。
陆薇看了她一眼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逗你的。走吧。”
进了宫，穿过长长的宫道，快到坤宁宫的时候，陆薇远远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玄色飞鱼服，腰佩绣春刀，面色冷峻，步伐沉稳。
沈渡。
他怎么在这儿？
陆薇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沈渡也看见了她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陆薇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——不是惊讶，更像是一种“你怎么来了”的无奈。
“沈大人。”她先开了口，“这么早来给皇后请安？”
“臣奉命来送公文。”沈渡走到她面前，停下脚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郡主，今坤宁宫有贵客，你说话小心些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：“什么贵客？”
“太后。”
陆薇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太后？
原著里太后在第几章出场的？第20章以后！怎么现在就冒出来了？
“系统！”她在心里疯狂呼叫，“太后怎么提前出场了？”
「剧情偏离引发连锁反应。太后出场时间点已前移。」
“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？”
「系统也无法预判所有剧情变动。」
陆薇深吸一口气，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多谢沈大人提醒。”她对沈渡说，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沈渡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侧身让开了路。
陆薇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，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：“别摔杯子。”
陆薇的脚步顿了一下，差点没笑出来。
他怎么知道她要摔杯子？
坤宁宫里，气氛比平时凝重得多。
上首坐着两个人——皇后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。老太太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，面容慈祥，但眼神锐利得像鹰。她靠在软垫上，手里转着一串佛珠，每转一颗，珠子就发出一声轻响。
太后。
陆薇跪下行礼的时候，感觉太后的目光像两把刷子，从她头顶刷到脚后跟，把她里里外外刷了个遍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过来让哀家看看。”
陆薇站起来，走到太后面前，乖乖站着。
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忽然笑了：“嗯，长开了。比小时候好看多了。”
陆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，只好笑了笑。
“皇后，”太后转头看向皇后，“你说的那个人，是哪个？”
皇后笑盈盈地指了指旁边：“就是那个。太后您看，沈家那小子，如何？”
陆薇顺着皇后的手指看过去——
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，站在殿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。
陆薇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。
沈家那小子？
太后要看的“那个人”，是沈渡？
“系统！”她在心里疯狂呼叫，「这是什么情况？」
系统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用一种陆薇从未听过的语气说：
「宿主，剧情出现了重大偏离。」
“我当然知道出现了重大偏离！我问的是——发生了什么事！”
「据系统分析，皇后正在向太后引荐沈渡，目的是——」
系统的话没说完，太后就开口了。
“沈家小子，过来。”
沈渡走进来，在陆薇旁边站定。两个人并排站着，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陆薇用余光看了他一眼——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但握着公文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皇后跟哀家说，”太后转着佛珠，慢悠悠地说，“你们两个，该成亲了。”
陆薇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。
成亲？
她跟沈渡？
那个恨不得她死的沈渡？
那个昨天才第一次请她吃饭的沈渡？
“太后！”她脱口而出，“臣女——”
“你什么？”太后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你不想嫁？”
陆薇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不想嫁。当然不想嫁。她跟沈渡才认识几天？她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——不对，她知道，他喜欢吃面，他妈妈做的面。
但这不代表她想嫁给他啊！
“太后，”沈渡开口了，声音一如既往地低而稳，“臣与郡主相识不久，贸然议亲，恐怕不妥。”
“不妥？”皇后接过话头，笑得更深了，“本宫怎么听说，你们昨天还在醉仙楼一起吃饭？孤男寡女，单独相处，这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陆薇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不是害羞，是气的。
昨天那顿饭是皇后让他们“处处看”的，现在又拿这顿饭来说事？这不是钓鱼执法吗？
“皇后娘娘，”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，“昨天那顿饭，是您让沈大人请的。”
“本宫让的？”皇后一脸无辜，“本宫什么时候让的？”
陆薇深吸一口气。
她懂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从“议亲”到“相亲”到“赐婚”，每一步都是皇后设计好的。她不是在给陆昭阳找婆家，她是在给陆昭阳找一个“监视者”。
沈渡是锦衣卫指挥使，手握实权，皇上信任他，皇后拉拢他。如果沈渡娶了陆昭阳，那陆昭阳就等于被放到了皇后的眼皮子底下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。
而沈渡呢？他会答应吗？
陆薇转头看向沈渡。
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他在看她。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无奈，只有一种陆薇读不懂的情绪。
像是在问：你愿意吗？
陆薇移开了目光。
她不愿意。
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因为这不是在问她愿不愿意，这是在通知她。
“太后，”陆薇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直视太后的眼睛，“臣女想问一句——这是谁的主意？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皇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太后转佛珠的手也停了一拍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太后问。
“臣女想知道，是谁觉得臣女该嫁人了。”
太后看了她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是皇帝。”
陆薇愣住了。
皇上？
“皇帝跟哀家说，昭阳这丫头，性子太烈，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她的人。沈家小子，正好。”太后顿了顿，目光在陆薇和沈渡之间来回扫了一圈，“皇帝还说，你们俩的八字，他找人合过了。天作之合。”
天作之合。
陆薇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，觉得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。
一个穿书的社畜和一个恨不得她死的锦衣卫，八字能合到一块去？
“太后，”沈渡忽然开口，“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皇上为何突然要为臣和郡主赐婚？”
太后看了皇后一眼，皇后看了太后一眼，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眼神。
“沈大人，”皇后开口，声音依然温柔，但温柔里带着刺，“你这是在质疑皇上的决定？”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想知道原因。”
“原因很简单。”太后接过话，佛珠在她手里转了一圈，“有人要动昭阳。皇帝给她找个靠山。”
陆薇的心猛地一沉。
有人要动昭阳。
她知道。顾云深的名单上，有二十多个人想要她的命。赵鹤龄的密折已经递上去了，十七条罪状，每一条都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。
皇上这是在救她。
用一个丈夫，当她的挡箭牌。
而那个丈夫，是沈渡。
陆薇转过头，看着沈渡。
沈渡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，没有火花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“臣领旨。”沈渡先开了口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。
陆薇瞪大了眼睛。
领旨？他就这么领了？
“郡主呢？”太后看向陆薇，“你愿不愿意？”
陆薇张了张嘴。
她不愿意。她一万个不愿意。她不想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，不想被当成棋子，不想在这个破世界里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。
但她看了一眼沈渡。
他站在那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眼睛里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他也是一颗棋子。
跟她一样。
“臣女……”陆薇深吸一口气，“臣女愿意。”
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，她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块石头，又沉又硬，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“好！”太后拍了一下扶手，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皇后，择个吉，把婚事办了。”
“是，太后。”皇后笑得温柔极了。
陆薇和沈渡并肩走出坤宁宫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宫道的青石板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远处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，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陆薇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沈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愿意，为什么要领旨？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臣没有拒绝的资格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陆薇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有点苦涩，“所以我们就这么被绑在一起了？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，穿过一道宫门，走到了一棵老槐树下。树冠很大，遮出了一大片荫凉。沈渡停下了脚步。
“郡主。”他说。
陆薇也停下来，转身看着他。
“臣不会碰你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这桩婚事，是皇上的意思，臣不会违抗。但臣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名义上的夫妻。”沈渡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里，有一丝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东西，“郡主什么时候愿意，我们再谈别的。在此之前，臣只是郡主的护卫。”
陆薇站在槐树下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，斑斑驳驳的。
她看着沈渡那张冷冰冰的脸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没那么讨厌。
“沈大人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恨我，现在呢？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现在，”他说，“臣不想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陆薇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这一次的笑，不是客气的笑，不是演戏的笑，是真心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我们先从‘不恨’开始。”
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但比笑更接近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。
“系统。”陆薇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偏离度。”
「当前偏离度：58%。」
“涨了7%？”
「结婚是重大剧情偏离。7%已经是最低估算。」
陆薇深吸一口气。
58%，离60%的“惩罚升级”还有2%。
她不知道60%的惩罚是什么，但肯定比头痛要命。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如果有一天，偏离度到了100%，我会死吗？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「宿主不会死。」
“那你之前说——”
「系统之前说的‘生命力按比例扣除’，是指宿主在这个世界中的‘剧情生命力’。如果偏离度达到100%，宿主将失去所有‘剧情保护’，成为剧情之外的‘自由人’。」
“自由人？什么意思？”
「意思是——宿主将不再受原著剧情线的约束，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命运。但同时，宿主也将失去原著赋予昭阳郡主的所有‘特权’——包括皇上的宠爱、郡主的身份、以及一切基于原著设定的保护。」
陆薇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自由人。
听起来很好，但代价是失去一切。
没有皇上的宠爱，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。没有郡主的身份，她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。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，一个普通人，能活多久？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如果我成了自由人，沈渡还会娶我吗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陆薇也不需要答案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走在前面的沈渡。他的背影很宽，肩背笔直，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臣不会碰你。郡主什么时候愿意，我们再谈别的。”
这个人，嘴上说“只是护卫”，但他主动给了她选择的权利。
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替她做决定的世界里，他是第一个问她“愿不愿意”的人。
“沈大人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沈渡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薇小跑两步，追上他，“就是想叫叫你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
但陆薇注意到，他的步伐慢了一些。
慢到刚好能让她跟得上。
———
注：偏离度机制已调整——100%不是死亡，而是“失去剧情保护、成为自由人”。惩罚机制仍保留，60%为惩罚升级的临界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