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薇是被饿醒的。
不是那种“该吃早饭了”的饿,是那种“今天有人请客、她决定吃垮对方”的饿。
她睁开眼,第一件事不是叫青禾,而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——午时,醉仙楼,沈渡请客。
“青禾!”她掀开被子喊了一声。
青禾小跑着进来,手里还端着铜盆,差点被门槛绊一跤:“郡主,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有人请客,睡不着。”陆薇一边穿衣裳一边说,“给我找一件最好看的衣裳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最好的?那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?”
“太夸张了。”陆薇想了想,“换一件,不要那么招摇的。藕荷色那个就行。”
青禾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以前郡主出门,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,怎么今天反倒低调起来了?
“对了,头饰也别戴那些金灿灿的了。”陆薇对着铜镜比划了一下,“就那支白玉簪吧,皇上赐的那个。”
青禾更懵了。皇上赐的簪子,郡主以前从来舍不得戴,说“太素了,配不上本郡主”。今天怎么主动要戴?
但她不敢多问,乖乖去拿了。
陆薇穿戴整齐,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藕荷色褙子,月白百褶裙,白玉簪,脸上薄薄一层脂粉。镜中的人杏眼桃腮,眉目间天然带着几分凌厉,但被这身打扮压下去不少,看起来不像“京城第一恶女”,倒像个温婉的大家闺秀。
“怎么样?”她转头问青禾。
青禾看着镜中的郡主,愣了好几秒才说:“好看。郡主戴什么都好看。”
“你这马屁拍得不够真诚,”陆薇笑了一下,“但朕——不对,本郡主收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快得像要去春游。
“郡主!”青禾追上来,“您不带奴婢去吗?”
“不带。别人请客,我带一桌人过去,不像话。”
“那您一个人去?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?”陆薇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青禾一眼,“万一有人想害我?那正好,让沈大人当场抓人,锦衣卫指挥使在旁边,谁敢动手?”
青禾想了想,好像是这个道理。
“您小心点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。
陆薇注意到了。
这是青禾第一次对她说“小心点”,而不是“奴婢遵命”。
她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醉仙楼在东市最繁华的街口,三层楼,飞檐翘角,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,即便是从外面看,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派。
陆薇到的时候,还没到午时。
她站在醉仙楼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,忽然有点紧张。
不是害怕。
是——怎么说呢,前世她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被人正式请过客。公司的聚餐不算,那是团建;同事的婚礼不算,那是随份子。真正的“有人专门请你吃饭”这种事,在她的前世人生里,次数是零。
现在,锦衣卫指挥使要请她吃饭。
这剧情,原著里可没有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「在。」
“偏离度现在多少?”
「当前偏离度:49%。」
“今天是50%还是51%,就看这顿饭了。”陆薇深吸一口气,“不管了,吃顿饭还能死人不成?”
她迈步走了进去。
小二迎上来,满脸堆笑:“客官几位?”
“两位。有人订了位置,姓沈。”
小二的脸色微微一变。姓沈,能在醉仙楼订位置的姓沈的客人,今天只有一位——北镇抚司指挥使,沈渡。
“您是……昭阳郡主?”小二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怎么,不像?”
“像!像!”小二连声说,腰弯得更低了,“沈大人在三楼雅间,小的给您带路。”
陆薇跟着小二上楼,心里嘀咕:这沈渡的名头还真好使,报个姓就把人吓成这样。
三楼雅间,门开着。
沈渡已经到了。
他今天没穿飞鱼服,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没有佩刀,头发用一素银簪子束着。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锦衣卫指挥使,倒像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——如果他那张脸上能有点表情的话。
他坐在窗边,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在陆薇身上停了一瞬。
陆薇看见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但她看见了。
“沈大人来得真早。”她在对面坐下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我还以为我得等你呢。”
“臣习惯早到。”沈渡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陆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差点没喷出来——苦的。苦得像中药。
“这是什么茶?”她皱着眉问。
“普洱。”
“普洱这么苦?”
“好的普洱才苦。”
陆薇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跟他的人一样——硬邦邦的,不带一点转弯。
“沈大人,你平时请人吃饭,都这么……嗯,简朴吗?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:“臣很少请人吃饭。”
“那我是第一个?”
沈渡没有回答,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。但陆薇注意到,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。
她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锦衣卫指挥使,冷面阎王,审犯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——耳尖红了?
“沈大人,”她故意凑近了一点,“你该不会是第一次请姑娘吃饭吧?”
沈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臣请过很多人吃饭。”
“男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陆薇靠回椅背,笑得更欢了,“所以我是你请的第一个姑娘。”
沈渡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,不说话。
陆薇觉得这一刻值了。就算今天的饭不好吃,光看沈渡这个反应,也够本了。
“郡主。”沈渡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是哪样?”
“以前你不会笑。”
陆薇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原主陆昭阳,不会笑?
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——确实,陆昭阳的脸上从来只有两种表情:冷笑和怒容。她没有“开心”这个概念,因为没什么事能让她开心。她有皇上的宠爱,有满府的下人,有花不完的钱,但她没有朋友,没有亲人,没有一个人真心对她好。
她不会笑,是因为她没什么好笑的。
陆薇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
不是为自己,是为那个已经死了的陆昭阳。
“沈大人,”她放下茶杯,声音认真了一些,“你觉得一个人能不能变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变了吗?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冷得像冬天的眼睛里,不再是审视,不再是怀疑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、却发现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“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小二端着菜进来了。四菜一汤,色香味俱全,摆了一桌子。陆薇看了一眼,有她爱吃的松鼠鳜鱼、清炒虾仁、一碗鸡汤、一碟时蔬,还有一盘桂花糕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?”她问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臣随便点的。”
陆薇才不信。松鼠鳜鱼、清炒虾仁、桂花糕,全是她前世爱吃的。这个世界里的陆昭阳爱吃的是红烧肘子、酱牛肉、烤全羊——全是硬菜。
沈渡点的这些,全是清淡的。
“沈大人,”她夹了一块虾仁,慢悠悠地说,“你是不是调查过我?”
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臣是锦衣卫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调查人是臣的本职工作。”
“那你调查出什么了?”陆薇把虾仁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一亮——好吃!
沈渡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陆薇也不追问,埋头吃菜。她是真饿了,加上这醉仙楼的菜确实好吃,她吃得头都不抬。
沈渡坐在对面,慢慢吃着,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“郡主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陆薇嘴里还含着虾仁,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。
“你不怕我?”
陆薇咽下虾仁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反问道:“我为什么要怕你?”
“很多人都怕臣。”
“那是他们。”陆薇放下茶杯,看着他的眼睛,“沈大人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是不是很想让我死?”
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窗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,楼下有客人在划拳,这些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让这片刻的安静显得更加突兀。
沈渡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得更深、更复杂。
“以前是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?”
“郡主以前做过一些事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臣的副手,因郡主一句话死在诏狱里。臣恨过郡主。”
陆薇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这件事。顾云深给她的名单上,沈渡的名字后面标注的是“仇”。三年前,陆昭阳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“此人不可信”,沈渡的副手就死在了诏狱里。
一条人命,一句话。
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陆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现在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臣不确定。”
“不确定什么?”
“不确定郡主还是不是那个郡主。”
陆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句话,沈渡说了好几遍了——“你不一样了”“你变了”“你不像你”。但这一次,他说的是“不确定你还是不是那个你”。
这不是在说她变好了或者变坏了。
这是在说——你在另一个人。
陆薇低下头,夹了一块桂花糕,慢慢嚼着。
她不能说真话。她不能告诉他,真正的陆昭阳已经死了,她是一个从一千年后穿过来的社畜,被系统着走剧情,每天都在钢丝上跳舞。
她不能告诉他,因为她不知道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做。
是相信她,还是把她当成妖怪烧死?
“沈大人,”她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求你相信我。我甚至不求你原谅我以前做过的事。我只想让你知道——我想变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
沈渡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没有人想死。”
“但很多人都想让我死。”陆薇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有点苦涩,有点无奈,但很真,“沈大人,你是锦衣卫指挥使,你应该比我清楚——京城里有多少人恨我,有多少人想我。我以前不在乎,因为我觉得我有皇上撑腰,谁也动不了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最近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皇上能护我一时,护不了我一世。如果我继续像以前那样作下去,早晚有一天,皇上也保不住我。”
“所以你变了。”
“对。我变了。”陆薇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我不是为了别人变的。我是为了自己。”
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沈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薇意外的事——他拿起茶壶,给她续了一杯茶。
“郡主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这杯茶,臣敬你。”
“敬什么?”
“敬你——”沈渡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敬你还想活着。”
陆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,不是客气的笑,不是演戏的笑,是真心实意的笑。
她端起茶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杯。”
“杯?”
“就是碰杯然后喝完的意思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,一仰头,把茶喝完了。
陆薇也喝完,放下茶杯,觉得这杯苦得要命的普洱,突然没那么苦了。
吃完饭,沈渡送她回府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东市的大街上,隔着半臂的距离。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有人在卖糖葫芦,有人在卖胭脂水粉,热闹得不像话。
陆薇走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沈大人,你觉得我配不配活着?”
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我以前做了那么多坏事,害了那么多人。我想变好,但那些被我害过的人呢?他们怎么办?我变好了,他们就能活过来吗?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“但郡主可以让他们少死几个。”
陆薇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郡主想变好,不是为了赎罪。”沈渡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声音低而稳,“是为了不再欠更多的债。”
陆薇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路边的摊贩,偷偷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“沈大人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今天请我吃了顿饭,改天我请你。”
“请臣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沈渡想了想:“面。”
“面?”
“臣小时候,母亲经常做面给臣吃。”沈渡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后来母亲不在了,就再也没吃过。”
陆薇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,目光很远,像是穿过了这条街、穿过了这座城,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陆薇说,“改天我给你做面。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郡主会做饭?”
“我会学。”
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接近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郡主府到了。
陆薇站在门口,转身看着沈渡。
“沈大人,谢谢你今天的饭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还有,”她笑了一下,“谢谢你没有继续查白芷的事。”
沈渡看着她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“郡主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直接来找臣。”
“找你嘛?查案?”
“不是。”沈渡转过身,朝暮色深处走去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——
“找人帮忙。”
陆薇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,来来往往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「在。」
“偏离度。”
「当前偏离度:51%。已超出警告线。」
“会怎样?”
「宿主将承受轻度惩罚:头痛。持续时间约一刻钟。」
话音刚落,陆薇的太阳像被针扎了一下,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钝痛,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。
她靠在门框上,闭着眼睛,咬着嘴唇,一声没吭。
痛了大概一刻钟,慢慢消了。
她睁开眼睛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系统。”
「在。」
“下次惩罚,是什么?”
「偏离度达到60%时,惩罚升级。」
“升级成什么?”
「系统无可奉告。」
陆薇笑了一下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你不说,我也不问了。反正问了你也只会说‘无可奉告’。”
她转身走进郡主府,穿过游廊,走过花园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青禾正在屋里点灯,看见她回来,松了一口气。
“郡主,您回来了。饭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陆薇坐下来,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完。
“沈大人……对您还好吧?”
陆薇看了青禾一眼:“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沈大人了?”
青禾的脸微微一红:“奴婢就是问问。”
陆薇没再追问。
她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。花园里的海棠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青禾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郡主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郡主……郡主是个好人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青禾咬着嘴唇,犹豫了很久,小声说:“郡主以前……很凶。奴婢怕您。但现在……奴婢不知道怎么说,就是觉得,郡主好像活过来了。”
活过来了。
陆薇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。
是啊,活过来了。
陆昭阳死了,陆薇活了。
虽然这个“活了”,代价是头痛、偏离度、系统的惩罚、还有半个京城想要她的命。
但她是真的活着。
比前世那个每天加班到深夜、挤地铁回到出租屋、一个人吃外卖的陆薇,活得真实多了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我要进宫。”
“进宫?做什么?”
陆薇端起茶杯,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摔杯子。”她说。